全然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我垂首,壓著滿腔的喜悅正要道一句謝,身後卻有一個清脆的聲音輕輕響起:“且慢。”

正是趙雲湘。

她穿著杏色上衣,藕色長裙,看上去清麗了不少,和偌然站在一起也算是一對璧人。她的傷似乎已然無礙,皮膚吹彈可破,一路施施然走過來,停在我麵前,巧笑道:“這個丫頭,我留著有用。”

我站在潮濕陰冷的地牢裏,看著眼前的四堵牆,長歎一口氣。

半炷香前趙雲湘在正廳裏說了那句話,輕飄飄留下一句“綁起來,押下去關著”,兩個家丁麻利地上來,將我連同懷裏的寒梅捆成一個粽子,一起丟到了地牢中。

趙雲湘站在旁邊的石階上,輕笑道:“爹爹快要回來了,王府中不宜見血。將你關在此處,應該沒什麽風水上的問題?”

我幾經艱苦地挪到牆邊,抽著嘴角道:“這下是沒有了。”

趙雲湘微微勾一勾唇,幹脆利落地轉身走出地牢。

我打個嗬欠,捏了一道火訣將繩子燒斷,險些將衣服給燃了。趙雲湘真是的,關就關嘛,何必要將我捆起來,我又不是解不開。

我挑出一些幹稻草,鋪在一邊,歎口氣坐上去,撐著腦袋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說我和她沒有過節,何以她總喜歡折騰我?難道說這孩子天生就喜歡這樣,這性格太愁人了。

寒梅不緊不慢地跳出我的懷裏,往前走去。我問道:“你去哪兒?”

它淡定地鑽過木柵欄,慢悠悠地步上台階,頂了兩下,門紋絲不動。

我道:“你猜人家會不會這麽傻,將人丟在這裏還不鎖門,等著你逃跑?”

它睜著一隻完好的眼睛,冷哼一聲:“你也被關在這裏,有什麽好高興的。”

“嘿嘿嘿。”我笑得沒心沒肺,“橫豎有你陪著我,省得我老是擔心你在別處做壞事。”這裏好歹是王府地牢。乖乖,王府的地牢,多少人想進都進不來。

寒梅鑽回來,踩扁角落的一些稻草,慵懶地躺下。我探頭瞄一瞄外頭,地牢不算很大,像是個簡單的密室,刑具倒是頗齊全。鞭子比我的指頭還粗,抽下來一定十分疼。

唔,希望趙雲湘關我不是為了練鞭子。

寒梅一向深藏不露,微眯著眼睛趴在一角,總像在盤算著什麽。我斟酌片刻,湊到它身邊:“寒梅,我們……聊聊?”

它一動不動地趴著。

我道:“別這樣嘛……一人一貓這麽幹坐著,多無聊啊……”

它依舊一動不動地趴著,眼皮都沒動一下。

寒梅一直高傲,唯有踏雪是它的軟肋。我陰陰一笑,假裝隨意道:“你和踏雪相處也該有幾百年了吧。”它依舊巋然不動,我自顧自地繼續道,“我啊,總覺得踏雪這隻貓傻得可以。第一次我與它見麵,被它抓了一爪子,中了它的妖毒,險些就這樣沒了小命。”

它的胡須微微動了一動。我繼續道:“偌然將它揪回我的偌昔閣。剛開始它就像離了巢的鳥兒,死活不肯吃東西。那個倔強啊,嘖嘖嘖,我當時真想一張符將它拍死。後來它餓了幾天,認了輸,居然不願意走了。偌然說,那是因為我對它有恩,它留著,是為了還我這個人情。

“原本我不想留它,畢竟它是妖,我是陰陽師。可後來我發現,它真的十分有用,不但陪我擺攤,還幫我對付妖怪。橫豎是它不願意走,我便留了它在身邊--不過是多養一隻貓而已。再後來,知道它與你之間的往事,我愈發覺得它能幫忙。尤其你三番兩次出手害昀騫,若不是有它,昀騫早該死了。現下想想,真慶幸當初沒有將它趕走。”

寒梅突然睜開眼睛,碧玉般的眸子盡是戾氣:“你在利用踏雪。”

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盡是狠意。我裝作訝然且心虛:“沒、沒有,怎麽會。”

它眼睛淩厲地瞧著我:“我一直以為你是真心待它,才不願傷你性命。沒想到你隻將它當成是隻貓。我警告你,離踏雪遠一些!”

東窗事發,戲裏的反角該怎麽唱來著?我冷笑一聲:“它本來就是一隻貓。寒梅啊寒梅,你現下自身難保,還想護踏雪?我就是利用它,如何?最起碼我將你逮到了。偌然總說我與妖怪同流合汙,等我從這裏出去了,我必然將踏雪殺了,以正我陰陽師之名。”

寒梅立刻朝我的臉撲過來,身姿十分矯健,前腳似絲毫未傷。我早有預料地偏頭。它撲了個空,伏在地上磨著牙,全身的毛炸起,變成個毛團。我被它瞪了許久,覺得耍夠了,才粲然一笑:“你果然很重視踏雪。”

它依舊伏在地上,警戒地瞧著我。我拍拍雙手坐到稻草堆上:“行了,收起這架勢吧,現下的你不是我對手。乖乖坐過來,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寒梅大概發現被我整了,神色有些不自然,裝著十分從容地走到一邊躺下,抬著眼皮瞧我。

我笑道:“我今日還沒吃飯,你坐這麽遠,我沒力氣說。”

它不爽地瞪我一眼,不情不願地挪近一些。我趁機將它拎過來,放到自己膝上。它正要掙紮,我道:“別動,再動我就不說了。”它這才乖乖地趴好。

我心滿意足地摟著它,一邊順著它背上的毛,一邊道:“你和踏雪,真真是天生一對,一樣的傲嬌,一樣的別扭。”說著摸到它身上一些禿了的地方,忍不住歎氣,“我知道你還是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也不打算勸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恨凡人,也沒錯。如果是我,指不定早就去屠村了。”

寒梅的眼睛一直固執地不肯看我。我將它摟住:“你想做什麽,我無權過問。我隻是覺得,你應該適當考慮踏雪的心情。我和踏雪相處不久,它在我麵前隻軟弱過兩次,兩次都是因為你。原本你要殺昀騫,我是……咳咳,我是無所謂的。隻是,唉,昀騫是冥君,你將他的修為吃了,不光是冥界,連天界都不會放過你,踏雪不希望你一錯再錯。”

這麽說話總讓我覺得自己在哄小孩,而且是一個異常固執的小孩。寒梅身子軟了一些,爪子靜靜搭著我的手腕。我繼續動之以情:“你還記得月圓之日昀騫修為爆發麽。他的黑色麒麟原本可以輕易將你殺死,你捅了我那一劍,我也不該再救你才對。你知道我為何開口阻止昀騫麽?是因為我答應過踏雪,無論如何要將你保住。”

寒梅依舊不說話。我緩慢地撫著它的背,順便將手上的雞血在它身上擦幹淨。剩下的話我不打算說,說多了也沒用。雖然它殺不殺昀騫,直接關係到我能不能飛升成神仙,但歸根結底,我還是不願見到寒梅與整個冥界,甚至整個天界為敵。

牢門有細微的響聲,一絲光從外麵泄入,正好打在我的臉上,亮得我睜不開眼。踏雪從門邊跳進來,身後跟了一個人。昀騫逆光站在門口,身子周遭仿佛有圈薄薄的光霧,讓我一時間有些恍惚。

我拍拍稻草屑起身。昀騫急急來到我麵前,萬年不變的清冽聲音居然有些緊張:“他們居然對你用了刑?!”

隔著欄杆瞧見他為我擔心,我的心中一暖。隻是,何來的刑?低頭瞄了瞄,身上的白衣上這裏紅一塊那裏紅一塊:“哦你說這個,這個是雞血。”

昀騫:“……”

世子親自來地牢放我,家丁們不好插手,眼睜睜看著我大模大樣地出去。昀騫的眉頭緊蹙,似有誰欠了他銀兩沒有還。我惴惴地任由他牽著,將將走過一個拐角,偌然火急火燎地牽著趙雲湘,迎麵而來。

看見我們,偌然愣了一愣,視線盯在我和昀騫交握的手上。趙雲湘在旁邊,笑容如一朵盛放的月季。

一般說來,趙雲湘會笑得這麽惡心,隻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偌然抽風對她太好,一種是她自己抽風要對人不妙。

現下的狀況非常明顯是後者。

她挽著偌然的手臂,甜膩膩地道:“偌然公子,我就說不用這麽著急嘛。梓笙被關進地牢的事,傳到哥哥那裏,哥哥肯定不會任由她吃苦的!”

敢情她將我關進地牢就是為了讓昀騫來救我?我幹笑兩聲,看著偌然的臉色越來越沉,默默地將視線投向荷塘。

昀騫看偌然一眼,將視線移回趙雲湘的臉上:“你為何將她關進地牢。”

她笑得嫣然:“哥哥,她在王府隨意養貓,咬死後廚房的雞,我不過是給她一個小小的教訓而已,至於讓哥哥這麽緊張麽?我身為靖南王府的郡主,不是連罰一個丫鬟都不行吧。這件事,娘親可是知道的。”

一字一句明明說得妥當又得體,聽著卻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昀騫麵對王爺夫人時一向小心翼翼,估計麵對趙雲湘也會如此。他若是違逆她,她必定會向王爺夫人告狀,他以後的日子興許會更加不好過。

我輕咳一聲,準備自貶身價來幫昀騫解圍。他壓一壓我的手,語氣冷冷清清:“你可以罰丫鬟。隻不過,梓笙是我的人,不是丫鬟。你以後別再動我的人。”

唔,我是他的護衛,我是個人,所以我是他的人,不是因為其他原因……我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

偌然臉色鐵青。趙雲湘微微一愣,隨即笑了:“哥哥說笑呢。方才我已經聽偌然公子說了,原來梓笙是他的遠房表姐。偌然公子是我的護衛,梓笙是你的護衛,我自然不會再刁難她。”說著友好對我一笑,勾著偌然的手臂,笑得善良無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