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入了水之後一直嗡嗡作響。我掙不開水草,憋氣憋得肺都快要炸開。周遭的水越來越暗,似有另一層空間。我從口袋中掙紮著摸出一張符,一用力黃符就破了。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之際,昀騫自上而下遊來,遠遠地對我伸出手。我本能地伸手去夠,奈何手臂太短,一口氣再也憋不住。

最後一眼,隻看見他眼中*的焦急。

再睜眼時自己在一處黑暗的地方,似乎是個巨大的山洞。往前走了一段路,隻見一行一行鬼魂整齊地排隊過橋。橋下是幽綠的河水,緩緩流淌。

我正想著此處怎會有個鬼市,突然留意到橋邊有一塊大石碑,正楷刻著“奈何”兩個大字。

唔,居然是地府。

陽壽已盡,應該會有鬼差來帶領,而不是這樣莫名其妙地待在這裏。於是我推斷自己是在做夢。兩個鬼差遙遙朝我跳來,一黑一白,正是黑白無常。他們來到我麵前拱手:“梓昔大人,冥君有請。”

梓昔大人。原來我前世也頗為有頭有臉,莫非我是個神仙?

幽冥鬼火飄來,帶著綠瑩瑩的光,照亮冥王殿。周遭一片陰森詭譎,一身黑衣的無傾端坐在正中間,案桌上的彼岸花開得血紅。

他微微挑了眉,一動不動地看我。

居高臨下的氣勢迎麵而來,我險些忍不住就地跪下。突然覺得昀騫那丁點氣勢在無傾麵前簡直就是地上的一粒灰。

他抿著薄唇,清冷的聲音**起回音:“你走近一些。”

身後厚重的殿門關上。鬼火排隊離去,周遭又暗了下來,剩下曼珠沙華的紅光。無傾平時都是怎麽寫字的呢,暗成這樣,他能看得見?

他斂起神色看著我:“聽鬼卒說,你時常在偌昔閣中哭泣。”

我實在很不想承認那就是我。他凝視我片刻,神色複雜:“你恨本王。”

這句話說得無比篤定,我卻摸不著頭腦,難道我的前生和無傾似乎有什麽糾葛?他緩緩走到我麵前,行動間鬼氣森森,聲音卻是傲慢的:“梓昔,你當真能忘掉那些過往?”

可我實在不知道我和他有過什麽過往。他拂袖開口:“本王欠你的,會還。”

麵前畫麵一晃。我睜開眼睛,咳出一口水,發現自己出了那個石洞。昀騫就在我身邊,一身藍衣沾了泥濘,濕答答地貼在身上:“梓笙,梓笙你還好麽?”

我灌了一肚子的水,全身軟得厲害,站都站不起來。他沉著麵容將我打橫抱起,新雨後的幹淨氣息頓時縈繞在我鼻尖。我清了清嗓子:“昀騫……你讓我休息一下,我可以自己走……”

他將手臂再收緊一些,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我抱你回去。”

看來方才把他嚇得不輕。他的在乎讓我感動,唇角不由得彎起。他垂首看了我一眼,濕漉漉的眼睛裏盛著溫柔。

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四處朦朧一片。微雨茫茫的世間,仿佛隻有我們兩個人。

到偌昔閣之後,我回房間換衣服,踏雪也不知道跑哪裏去了。一會兒,昀騫換了衣服過來,他的皮膚泛著青色,瞧著實在是有些不妙。我拍拍床邊,示意他坐過來,然後用被子將我與他一起裹住。他墨黑的眸子靜靜瞅我,我不爭氣的小心髒再次撲通撲通,亂跳個不停。

偌然應該還在山上,我起身畫符。握著朱砂筆的手太冷,一直晃啊晃,畫出有史以來最醜的一張符,醜得居然失了效。

昀騫拿過去瞧了一眼,“嘖嘖”地搖了搖頭,接過我的朱砂筆,行雲流水一動手腕,一張符紙一氣嗬成,閉眼微微念了一句,黃符燃起,化為一縷輕煙。他拍一拍手,偏頭來看我,表情得意得很。

我不爽地瞪著他,輕輕哼一聲道:“有什麽了不起的,你這還不是我教的。”

他揚眉:“你沒教我用法術點火。”

似乎確實沒教過,我心中更不爽。

門外風風火火闖進一個人,來勢洶洶地踹開大門,**我的房間,不用看都知道是偌然。他一旋身撞開昀騫,坐到我身邊,眼圈赤紅,一看就知道是風塵仆仆騰雲回來的。瑾嫣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丟在了山上。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我咳一聲道:“偌然啊我告訴你,我方才看到了一隻……半魚半人的怪物,是昀騫救了我。”

沒想到偌然冷冷地瞧他一眼,陰陽怪氣地對我道:“那是青夢漁民,就是奔著趙昀騫去的,你隻是被牽連的那一個。”

敏感如昀騫,怎麽會聽不出言下之意:“……我不知道是這樣。”

“你當然不知道。”偌然冷然道,“你知道些什麽?從認識你到現在,你一次一次讓梓笙陷入困境,一次一次留下各種爛攤子給我們收拾。我們已經離開王府了,你還想怎麽樣?!”

偌然這話說得忒過。昀騫微抬下巴:“我沒想怎麽樣,我隻想在梓笙身邊。這次救她的人是我,再爛的攤子我也會收拾,與你無關。”

偌然咬牙:“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會出事!”

“總比你什麽也做不了的要好。”昀騫淡漠地丟出這句話,“梓笙需要的人是我,不是你。”

偌然猛然站起來:“你說什麽?!”

我幹咳道:“你們……冷靜一些……”然後向昀騫打眼色。他淡定地無視了我,站得筆直:“我喜歡梓笙,梓笙喜歡我,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話音剛落,偌然突然撲上去給了他一拳。昀騫眼中鋒芒一露,揪著偌然的衣襟,還了他一拳。

我傻愣愣地看著他們扭打在一起。沒有招式,沒有動術法,單純地近身肉搏,如同市井的兩個流氓。我大喊著住手,他們卻聽不進去,發狠如同兩隻小獸。

忽然,昀騫一拳將偌然打退。偌然一向清澈的眸中燃起火焰,雙手合十口中喃喃,房中掀起一陣狂風。我瀟灑地將被子一掀,一個旋身到了他們之間。他放出的劍氣呼嘯而至,瞧見是我,連忙變了方向,在房間牆上擊出一個大洞。

若是這一道仙術落在昀騫身上,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我拍拍胸膛鬆一口氣,偌然清澈的眸子風起雲湧,一動不動地瞧著我:“你……為他擋……你居然為他擋?”

他前踏一步握住我的肩:“他說的話是真的?你真的喜歡上他?”

我倒抽一口涼氣。這是個坦白的時機,我猶疑著該怎麽回答,昀騫眸中寒光閃爍,直勾勾地盯著偌然,過來牽住我的手。我為難地看著他,再抬頭看一眼偌然,咬咬牙,終是將頭垂下。

片刻之後偌然輕輕苦笑,聲音漸漸響亮,變成哈哈大笑,響徹整個房間。我閉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看。

良久,身後卷起一陣風。

昀騫臉上傷口處的血已經幹了,泛著褐色。我出房間去端清水,一開房門,瞧見蘇瑾嫣獨自坐在小廳之中。偌昔閣外的天空一片昏暗,映得她的白色身影單薄得近乎一捏即碎。

房間裏的動靜她大概都聽見了。我垂了眼睛,端起銅盆走出偌昔閣。回來時她已離去,小廳空****的。

我拿著手帕,細細地為昀騫擦臉。偌然下手不輕,他的臉頰腫得厲害,一直蹙緊了眉,沒有說話。我遞過去一個雞蛋:“不是說術法很厲害麽,想法子把它弄熟了,我幫你燙一燙臉。”

他皺著眉瞅我一眼:“……術法可以這樣用的麽。”

我道:“怎麽,我一向就是這樣啊,多省事啊。你要是不肯,我自己動手。”說著反過手掌,運起靈力。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將蛋拿過去捧在手心。

蛋熟得頗快,就是太燙人。手帕在銅盆裏泡著,昀騫修長的手遞到我麵前,掌心一角素色帕子,正是我的。我瞟他一眼,接過來將蛋包好,在他臉上輕輕地滾:“燙就說啊。”想了想又補上一句,“熟了我可不負責。”

他嗤笑一聲道:“我又不是烤肉,怎會輕易就熟了。”

輕鬆的語調有些像偌然,讓我更是酸澀,心底似有一隻貓爪不停地撓。

雨勢加大,下個沒完,似誰閑著沒事用竹竿捅破了天。外頭大風大雨,戌時天已經黑透了。我心中惴惴不安,想一個人待著,昀騫便回了自己房間。

屋內燭火迷蒙搖曳,外頭的閃電刺啦一閃,我心驚肉跳地扭頭看向窗外,狂風大作,甚是駭人。驚雷轟隆隆地響,風呼呼地鑽進窗欞,柏樹的影子交叉斑駁。

偌然會在哪裏?他會不會這麽傻,待在外頭淋雨?或者在哪個地方,靜靜地傷情?

不會的。他一向是個騷包的仙,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會讓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狼狽。可如果,他真的想不開呢?

再也想不下去,我一咬牙起身,迅速穿好衣裳,撐了一把油紙傘便衝進雨裏。

大風呼嘯,似乎要將我吹倒,傘也多次被風掀翻。我索性丟下傘,在竹林裏邊跑邊大聲喊著偌然。四周隻有風聲和雨聲,偶爾劈一個響雷。大雨之中我看不清路,幾次險些摔倒,衣裙沾滿汙泥。

竹林小道盡頭站了一個人影。我抹一把臉上的水,小心地靠近。偌然站在路邊,無血色的唇顫抖著,固執地用火折子點著燈籠。大雨滂沱,燈籠都濕透了,怎麽可能點得著。我撲到他身邊大喊:“你在做什麽,跟我回去!”

他一動不動,眼中有著執拗,嘴中碎碎說著什麽。我搖著他的身子:“喂,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