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他喝聲,鳳眼釘魂錘忽地光芒大現,錘頭暴長,本來隻有大海碗粗細,這時突然暴長到桌麵大小,每一個麵都有桌麵那麽大,整體看上去,就仿佛一座銀山懸在空中,嗚的一聲,鳳眼釘魂錘猛地往下砸落,正迎上屍魄的鬼爪。

“啪”的一聲炸響,光芒一閃,桑八擔的白骨屍魄居然炸裂開去,化成白煙,散在了空中,竟是一錘也沒能撐住。

“啊。”桑八擔痛聲長叫,生似給人活活捅了一刀,又仿佛一千把刀子在慢慢割他的肉。

魄為精氣所凝,雖要身體精血的支撐才能活動,但與身體沒有血肉的聯係,即便給砸碎了,散成了煙,身體也是感覺不到痛的,不過是藏那一魄的髒俯會覺得空落落的難過,然後才會生出病變。

所以桑八擔這麽叫,不是感覺到身體痛,是心裏痛,他好不容易才修成的屍魄,居然給砸碎了,再也收不回來了。

“胡文慶,我跟你拚了。”桑八擔長聲厲叫,聲如鬼嚎,將赤煉蛇魄和虎魄同時收回,連噴兩口血,噴在兩魄身上,兩魄得精血之助,同時暴長,赤煉蛇魄長了一丈,虎魄大了一圈,眼睛都變成了血紅之色,一左一右,疾衝向半空中的鳳眼釘魂錘。

兩口血噴出,桑八擔一張臉慘白如紙,這三口血消耗的精血實在太大,他即便勝了這一仗,魄力也會大打折扣,典型的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但這時他也顧不得這麽多了,他這會兒就象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隻要能押的,全都押到台子上。

“江進,放你的鷹魄,從側掩襲,狗肉胡撐不了幾錘了。”

他通紅著眼狂叫,兩眼隻盯著半空中的鳳眼釘魂錘,卻沒去留意江進,在他的屍魄被鳳眼釘魂錘一錘打滅之時,江進已悄悄往後退了一步,聽了他這句話,江進不但沒放鷹魄助戰,反而轉身就跑,身一轉魄光放出來,蒼鷹魄裹住身子,雖沒有真個象鷹一樣一飛衝天——魄隻是凝著的光,魄形如鷹可不是真鷹,飛不起的——但也差不多是貼地飛掠,一個起落,身影便消失在了亂石崗後。

謝三幾個也覺出了不妙,江進一逃,謝三立刻跟風,爬上馬,打馬狂奔,手下武士自然有樣學樣,眨眼之間逃了個幹幹淨淨。

他們逃跑弄出的響動不小,桑八擔卻沒注意,這時赤煉蛇魄與虎魄已迎上鳳眼釘魂錘,啪啪,又是兩聲炸響,兩魄同樣煙消雲散。

赤煉蛇魄與虎魄的魄力還遠比不上屍魄,桑八擔為什麽還要它們上去送死呢?這就是鳳眼釘魂錘的可怕之處,鳳眼釘魂錘釘著桑八擔本體魂魄,如果桑八擔不用兩魄上去擋一下,鳳眼釘魂錘就會直砸桑八擔本人,釘著他魂打,桑八擔無論身法有多快多詭都逃不掉,所以說這是一個死局,桑八擔有多少魄,就要拿多少魄去拚,或者他的魄拚光,或者狗肉胡撐不住先倒下。

錘能生眼,能釘魂,這已不隻是形上的變化,而是靈上的變化,所謂靈變,指的就是這樣的變化,形而上,是為靈。

“啊,啊。”桑八擔跪倒在地,長聲慘叫,他一生苦修,至此全都化為飛灰,但他通紅的眼睛卻仍是死死的盯著鳳眼釘魂錘,他相信狗肉胡應該也撐不住了,隻要狗肉胡先他而死,那麽還是他贏了,雖然是輸光了一切的贏,但贏就是贏。

現實總是比美夢殘酷,鳳眼釘魂錘並沒有半點衰弱之象,而是毫不留情的當頭打了下來,桑八擔也不躲,他也躲不掉,就那麽眼睜睜看著,也許,在錘頭當頂的最後一刻,他仍在想著狗肉胡會先撐不住吧。

錘落下,桑八擔一個身子給砸成肉餅,飛濺的血,最遠的竟落到了陳七星腳前。

有一點其實桑八擔沒猜錯,狗肉胡也確實是在強撐,桑八擔一死,狗肉胡一口血狂噴出來,身子也搖搖欲墜,陳七星慌忙扶住他:“胡大伯。”

“沒事。”狗肉胡搖搖頭,勉力收回鳳眼釘魂錘,這時鳳眼釘魂錘的鳳眼已經閉上,錘頭也縮小到隻有嫩南瓜大小,桑八擔隻要多撐得一錘,他就贏了。

狗肉胡已無力站立,坐倒在地,前胸後背也滲出血來,陳七星不知怎麽辦好,哭叫道:“胡大伯,又出血了,怎麽辦,我背你去看郎中?”

“不用了。”狗肉胡勉力一笑:“不管用了。”

“胡大伯。”陳七星哭了起來:“都是我連累了你……我……”

“不要哭。”狗肉胡摸摸他頭:“一墟裏人都說你小子心氣最硬,這會兒哭什麽啊。”

“胡大伯。”陳七星抬起淚眼,心中衝動再難抑製,猛地趴倒在地,用力叩頭:“胡大伯,你收我做徒弟吧,收下我吧。”

“你是個好孩子。”狗肉胡歎了口氣,卻搖搖頭:“不過我不能收你。”

“胡大伯。”陳七星用力叩頭,額頭上頓時就見血,狗肉胡伸手抓著他肩:“好了,別叩了,聽我說,不是我不想收你,是我沒資格收徒。”

“什……什麽?”陳七星抬起頭,有些迷惑的看著他。

狗肉胡嘴角掠過一絲苦笑:“光明七宗我跟你說過的,不過沒說過我是哪一宗的,今天告訴你,我是鬆濤宗的,但我是鬆濤宗的棄徒,是給鬆濤宗除了名的。”

魄術界有句話,飛雨流雲,鬆濤竹浪,閑觀一枝梅,說的便是光明魄術界七大宗派,飛雨宗,流雲宗,鬆濤宗,竹浪宗,閑照宗,觀心宗,寒梅宗,鬆濤宗排名第三,聲名赫赫,如果狗肉胡自己不說,任誰也不會想到,那個整日裏醉眼熏熏言行放浪的殺豬屠狗之輩,居然會是鬆濤宗的高徒。

陳七星最驚訝的卻是後麵一句:“你是……為什麽?”

“為什麽,嗬嗬。”狗肉胡嘴角邊泛起一縷笑意,陳七星有一種感覺,他這笑非常古怪,或者說,詭異。

“師父養了一條狗,快修成靈魄了,有一回我卻讒蟲發作,實在是忍不住了,打了那條狗,飽飽的吃了幾頓狗肉。”

“什麽?”陳七星驚呼出聲,這答案,也太過匪夷所思了。

“師父大怒,一腳就把我踢出了山門,哈哈。”狗肉胡哈哈一笑,笑到後麵,卻又有幾分苦澀,咳了兩聲,口鼻中都有血滲出來。

“胡大伯,你……你別說了,我……我……”陳七星心裏著急,卻不知要怎麽辦才好。

“你是個好孩子,你我相遇,也是緣份,不過沒有師徒緣。”狗肉胡輕輕歎息:“你去鬆濤城吧,拜我六師弟關山越為師,你年齡大了點兒,但天資還行,尤其心氣強,吃得苦,隻要能入門,必有所成。”

“胡大伯,我……我不離開你。”陳七星搖頭。

“傻話,我死你也跟著我死啊。”狗肉胡瞪他一眼:“學成了魄術,回來看我吧,到我墳前露一手兒,看你都學了些什麽?”眼見陳七星眼淚往外冒,他瞪眼道:“不要哭,生生死死,暫別而已,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在地下相見的,對了,我跟你說件事,見了我六弟關山越,你不要提謝三的事,隻說是我和桑八擔舊冤新遇,桑八擔劫你為質,就這麽打起來了就行。”

“為什麽?”陳七星有些奇怪。

“因為我希望你學好魄術後親手給我報仇啊。”

“嗯。”陳七星用力點頭:“胡大伯你放心,我一定學好魄術,回來斬了謝三,提了他腦袋到你墳頭上給你上祭。”

“至少要修成四魄,修成器物魄了,才可以回來,若連我也趕不上,就不要回來。”

“嗯。”陳七星又點頭應了。

“記著你的話。”狗肉胡想了想:“我給你寫句話吧,六師弟見了,必會收你的。”他身上沒紙,就撕了塊衣襟,沾了左手臂上的血,寫了一句:小六子,這孩子叫陳七星,比你多一星星,收下他,算你的傳人吧,哈哈。

寫到最後兩字,他自己也笑了起來,似乎是回憶起來當年與師兄弟們在一起的情形,笑聲中,他的頭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閉上,臉上笑意卻始終未曾散去。

“胡大伯。”陳七星悲聲痛叫,放聲長哭。

哭了一陣,天色漸漸黑下去,陳七星又擔心江進或者謝三再派人摸回來,強忍悲痛,收了眼淚,桑八擔身子已給砸成肉餅,在亂石堆裏隨便找個坑,將他身子拖過去,胡亂埋了,到不是陳七星不記恨,隻是擔心這麽攤著屍體嚇了路人。

這一埋也有好處,桑八擔留下個腰囊,裏麵頗有些東西,最打眼的是十片金葉子,這其實是謝三請桑八擔對付狗肉胡的酬勞,兩百兩金子,這十片金葉子便是先付的一百兩定金,另還有二三十兩散碎銀子,陳七星自也不客氣,全收進自己腰包裏。

隨後背起狗肉胡屍身,一氣背回陳家村來,怕謝三事後來找麻煩,他也不叫人,趁著黑,就一個人拿把鋤頭,在爹娘墳前掘了坑,扛了家裏的大櫃子做棺材,將狗肉胡埋了,叩了頭,道:“胡大伯,草率了點,你莫見怪。”又給爹娘叩頭:“爹,娘,胡大伯救了我,是我的再生父母呢,我把他葬在爹娘邊上,你們做個伴兒吧,沒事的時候聊個閑兒,我要去鬆濤城了,不論能不能學成魄術,我終會回來的,到時再給你們叩頭。”

坐了半夜,回來打了個小包袱,鎖了門,想想,其實很多事沒交代,想和叔伯打聲招呼,走到一半又回了頭,如果能回來,自然一切好說,如果回不來,打了招呼又有什麽用?

“爹,娘,胡大伯,我走了。”再看一眼,踏開步子,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