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客,小二也見得多了,到不慌張,熱茶送上,慢慢撫慰,問起來,原來這人是城北開生魚輔子的,早間突然有人來買龜,剛好他夏天裏收得有一隻,正愁賣不掉呢,三文不值兩文的就賣了出去,賣龜的前腳走,後腳他卻得到消息,四海客棧有人放出高價,千兩銀子買一隻龜,這消息太怪了,他還不信,到外麵一打聽,是事實,而隨後傳出消息,有人已經賣了龜了,白花花一千兩銀子,而那個賣龜的人,正是先前來他店裏買龜的那個,不用說,這人賣給四海客棧的龜,正是先前從他店裏買去的,一千兩銀子啊,越想越痛心,所以號淘了。
小二道:“這消息我也聽說了,千兩銀子買一隻龜,這什麽客啊,不會是哪家王爺喬裝的吧,也不知道是什麽龜,就值得一千兩銀子,要我店裏,一萬隻龜也賣不了一千兩銀子啊。”
“說是叫什麽醒神龜,專治迷神症,可我當時哪裏知道啊。”
陳七星一直以來的習慣,少管閑事少招禍,後來即便進了鬆濤宗,也一直是這樣,無事是絕不插嘴的,隻是自顧自吃他的饅頭,耳朵聽著,絕不抬頭,可聽到這最後一句,他身子猛地僵直。
醒神龜,迷神症,高價,而包勇住的地方,就是四海客棧。
“難道巧兒過來了,喬慧帶她過來的?有可能,送過來給你治病,不對,醒神龜要找,沒龜送人過來做什麽?難道是包師伯去拜訪喬小姐,見到了巧兒,也不可能啊,好好的喬小姐帶一傻丫頭給他看做什麽?啊呀,估計是我昨夜沒回四海客棧,剛好包師伯去拜訪喬小姐,問起我來,兩下一對,不見我人,或許動了疑,於是才問起巧兒,而不是喬小姐帶傻丫頭給包師伯看,這一看,認出來了,包師伯帶她回來,找不到我,卻知道是迷神症,隻要服醒神龜血就能醒,包師伯心急包師姐,急要知道原因,所以出了高價滿城求購醒神龜,偏偏這人店中就有……”
所有這些,都是他的猜測,細節或許有出入,但估計是八九不離十,包勇昨天沒去拜訪喬慧,今天去,完全有可能,沒見到陳七星,然後問起來,順便就帶出了巧兒,也完全有可能。
隻要巧兒醒來一開口,包勇就能知道一切。
陳七星一顆心仿佛冰結了,雖然熱食下肚,全身上下就感覺不到半絲熱氣。
絕望中,卻忽地想到一事,藥性要發作,要一段時間,而且也並不是服一次就可以清醒的,有時病情重還要連服幾天,或許巧兒還沒清醒。
這是惟一的希望,也不及上山了,陳七星掏出一錠銀子,租了間房,在房中變成孤絕子的樣子,從後窗翻了出去,直奔四海客棧。
包勇是成名人物,如果有人知道他到了雙魚城,肯定就有人來拜訪,所以包勇租下了四海客棧左側的一個跨院,陳七星直接便從左側翻進去,剛進院牆,猛聽得屋中咯嚓一聲響,夾雜著瓷器落地碎裂的聲音,還有一聲咆哮:“陳七星,我要將你碎屍萬段。”是邱新禾的聲音,吼聲之巨,恰如野牛發狂。
陳七星身子一僵,恰如冷水潑頭——來晚了。
“站住,你去哪裏?”是包勇的聲音,他的聲音有些兒嘶啞,卻是陰側側的,北風刮過窗欞的感覺。
“我忍不住了,那賊子或許就躲在城中什麽地方,我去搜他出來,一寸一寸撕碎了他。”
“一寸一寸撕碎了他,好,好。”包勇冷笑,能聽到他磨牙的聲音:“但還不夠,不夠,我可憐的麗麗,死在鷹愁澗底,屍骨無存,隻是撕碎他,如何解得我心頭之恨。”
“是,師父,要將他千刀萬剮。”邱新禾叫,他不磨牙,喘氣的聲音卻粗如野牛嘶吼,陳七星隻想轉身就逃,他實在不敢麵對他們的憤怒。
“千刀萬剮也不夠。”包勇的聲音不高,卻並不是沒有力量,而仿佛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那天測魄,他隻有一個魄,我和大師兄都反對收他入門,可老三卻硬要堅持,還以什麽削發出家相威脅,逼得師父許他收那賊子做記名弟子。”
“原來師父收我做記名弟子還是從師祖那裏硬逼來的。”陳七星頭一次知道,心中痛楚:“師父,你弟子命不好,莫名其妙得了個幻日血斧的魄,現在已經犯下大錯了。”
“師父,你的意思是,關師叔還會護著他?不可能吧?”
“他敢。”包勇一聲冷笑:“他不敢護著,但師父對他偏心,也不會對他怎麽樣,可源頭是從他那兒來的,他若不收下陳七星那賊子,麗麗怎麽可能遇害?”
“師父,你的意思……可……可巧兒說那賊子用的是幻日血斧,確實和師叔無關啊。”
“幻日血斧,嘿嘿。”包勇陰笑:“你現在去一趟桐子城,把喬小姐請來,無關,嘿嘿,有喬小姐在這裏,借著射日候府的威望,師父即便想替他瞞也瞞不下,無關,嘿嘿,張揚開去,天下滔滔,我到看他是無關還是有關。”
陳七星身子縮緊,兩眼慢慢變得血紅,他看見了無數的人,無數張冷笑的臉,無數根點點戳戳的指頭,人群中,是師父,還有瑩瑩,他們的身子縮小,縮小,小得隻有螞蟻那麽大,無數雙腳爭先恐後的踩了上去。
“不。”他在心底狂叫,天地一片血紅。
邱新禾出房,到了院門口,隱約聽到身後有風聲,他以為是包勇叫他,回頭,眼前紅光一閃,卻是一個血環當頭套下,血環來自身後,他完全沒有想到,根本來不及反抗,耳中隻聽到咯嚓一聲,是血環收緊,箍斷了他的頸骨,他兩眼瞪大,怒若狂牛,若是野牛魄放出來,即便以血斧之強,三兩斧之內也是劈他不倒,此時卻是啊呀也沒來得及叫上一聲,就此斷氣。
一環箍死邱新禾,陳七星返身進房,包勇站在窗前,斜對著門的,他卻以為是邱新禾又回來了,也不回頭,叱道:“叫你去就去,隻說鬆濤宗包二有請,事涉幻日血斧和我門中一個內賊……啊。”
陳七星先還猶豫了一下,聽到後一句,幻日血斧發出,血環當頭套下。
包勇也是全無防備,血環又是一閃即至,第一個環套下,他完全來不及閃避,一環到腳,刹時收緊,二環三環同時套下,包勇這才反應過來,愕然回頭:“你……你是陳七星。”陳七星雖幻了形,幻日血斧卻讓包勇認出了他。
叫聲中,腦後魄光急閃,這時三環已齊齊套在他身上,他身子忽地一長,套向脖子的血環居然沒能套中,也套在了他胸膛上。
他身子同時膨脹,體內魄力如狂潮洶湧,三個血環同時脹大,竟然有一種箍不住他的感覺,而他腦後魄光中卻顯出一物,是一杆秤,金星銀鉤,吊著個黑黝黝的秤鉈。
包勇已修成四個魄,血環箍體,他一半魄力護身,一半魄力發出一個魄傷敵,他這個魄,名為稱山量海,威力極大,乃是他的主魄。
稱山量海最特異之處,是可以鉈打千斤,這個鉈打千斤的打,不是打人的打,而是打秤的打,稱過東西知道,小小的一個鉈,卻可以稱量超過自身百倍千倍的重物,包勇把這個特性在魄術中發揮了出來,不論對方的魄有多大力量,他秤鉤一鉤,秤鉈一打,都可以架住,就好比別人拿重東西來給他過秤,不論多重,往鉤上一掛,他秤鉈後移,就可以打起來。
當然,秤量重物也有限量,十斤秤百斤秤千秤還是不同的,十斤秤打不起百斤物,百斤秤也稱不了千斤的東西。
包勇隻是四個魄,他的魄力修出的稱山量海,最多一次可以稱量千斤之重,算得上是名符其實的鉈打千斤。
陳七星三環一套,血斧同時劈下,包勇的秤一迎,秤鉤掛上血斧,“錚”的一聲,秤鉤往下一沉,秤尾一翹,秤鉈突地後移,一直移到尾巴上,秤杆重又打平,雖然尾巴還是有些翹,卻總算是架住了,或者說,稱起來了。
稱山量海雖然稱起了陳七星的血斧,但秤鉈後移,其實是包勇在中途加力,稱山量海一加力,身體抵擋血環的魄力就減少了,先前血環給他鼓得膨脹起來,這時卻急速縮緊,箍得包勇胸骨咯咯作響,眼往外鼓,一張臉脹得通紅。
陳七星一斧劈下,次斧不停,包勇再稱,雖然秤尾又翹得高了些,但還是稱住了。
陳七星劈第三斧,包勇一口血猛地噴了出來,秤尾急速翹起,但秤鉈卻反打過來,半空中霍地變大,大如南瓜,猛砸向陳七星頭頂。
包勇的稱山量海,略輸於幻日血斧的人刑斬,但陳七星如果不是偷襲,血環先行箍住了包勇身子,想殺了包勇,卻也絕不件容易的事情,隻要包勇留了神,本體或稱山量海魄不給血環箍住,即便打不過,跑總還是跑得了,但給血環箍住就沒辦法了,別說是箍住了本體,就是給箍住了魄,他也鐵定要輸,稱山量海是他的主魄,主魄若給箍住,輸即死,不可能逃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