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北市刑警隊還留在西郊附近的老公安局院子裏的老樓上。
市政規劃已經把政府職能部門都往與北大街東端接壤的北部新城搬了,輪到公安局搬家的時候,剛調來的老馬跟局長費了好多唇舌,才留在了老樓。
因為這事兒,隊裏好多小年輕對老馬有意見,最開始趙永年也想不通,特意跑老馬辦公室跟他商量。
“永年,咱最好還是不搬。”老馬把辦公室的門關上,親手給趙永年沏了杯滇紅說。
“為啥?馬隊,平時咱最苦最累最拚命,咋一到搬新家就成留守部隊了呢?”趙永年給自己點了支煙。
“新樓有新樓的好處,老樓有老樓的方便。”老馬不抽煙,但不反對隊裏人抽煙,這幫家夥壓力大,都抽,他總調侃自己是個二手煙民了,看趙永年點上了,就把窗戶推開了,當時是春天,院子外綠了一片。
“有啥好方便的?這破地方,哪兒哪兒都破得不成樣子。”
“你看哈,其他人搬走了,咱停車有地方了。再有,這裏是老環境,旁邊飯店也多,熬夜吃東西敲開哪家都是老夥計,熟。這兒還是咱老公安主場,犯人進了審訊室,眼睛往哪兒看,有啥想法,咱都心裏有數,更何況,局裏領導都離得遠了,咱就成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從新公安局大樓來咱這兒得經過整個市區,半小時都是咱說了算,辦案第一先決條件是什麽?時間。有這半小時,都夠一場突審的了。”
“服了,還是馬隊想得周全。”趙永年把煙掐了,對老馬這老狐狸的心機是肅然起敬了。
“就這麽定,咱就賴著不走,啥時候真成危房了再說。”老馬大手一揮。
從那以後,趙永年就覺得老馬這人不一般,因為這事兒他的考慮真不僅是政工層麵的,也是業務層麵的。
開例會的時候,老馬重點問到了趙永年關於北大街弓弩殺人案的進展。趙永年說他這邊已經啟動了對祁勇親朋好友的調查,也派出了人手去鄰市調查當年祁勇殺人案中早已經搬離了本市的受害人鄒凱的家屬。
由於沒有更多的旁證因素,從親人和仇人之中篩查最具有作案動機的嫌疑人也是一個積極的破案戰術。
老馬聽他的匯報一直在頻頻點頭,麵無表情,沒有任何反應。散會後,老馬把趙永年拉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在他身後把門關上了。
“你派去鄰市的人是那個去年你從興隆所要過來的周策吧?”老馬問。
“是。”
“啊,永年哪,你用人要慎重。”
“領導,派他去有什麽問題嗎?”
“那孩子,穩當不穩當啊?”老馬憂心忡忡地問。
“馬隊,年輕人總得給他機會鍛煉,我這不也是一步一步磨出來的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覺得他是塊幹刑警的料。”
“祁勇那個案子,你們組還真得抓點兒緊查辦。跟你交個底,北部新城想在北大街那個片區成立個市民文化項目,年後省裏就有人來考察,到時候整得人心惶惶的,上麵臉上不好看。這可是錢局長今兒早晨私底下跟我說的。”老馬小聲說。
“保證完成任務。”趙永年打了一個立正。
趙永年開車從西郊的刑警隊東行到市中心南北貫通那條光明街,一路向北,又慢慢悠悠開到北大街上。
這一片街區無論啥時候來,都像是當年放學回家時一樣,建築全是殘磚破瓦,地上總會凹凸不平,毫無改變。而在它的東部,一個徐徐崛起的新城市中心正在緩緩逼近,最新和最舊的兩種城市形態漸進式融為一體,一場跨文明維度的改變即將到來。
20 世紀 90 年代,洮北市北大街有一夥野蠻少年,他們就生長在北大街片區,是鄰居,是發小兒,是同學,也是死黨。年糕、豆包、鬼子六、老柿子、彪子、仙兒哥、二倭瓜、彈弓子、小賴等一批孩子裏,小賴是最小的一個,也是最機靈的一個。這小子從小就是個怪胎,怪到每個人的心中對他的印象都不一樣。他和誰都能相處融洽,卻保持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
趙永年最後一次見小賴是在 2014 年春節,趙永年在香酩大酒店和同學聚會吃飯,醉醺醺的小賴跌跌撞撞地走錯了包間,一張桌上十個人,他認識六個,坐下就開喝,最後被趙永年架出去的。
臨走的時候小賴還賴賴唧唧地指著趙永年跟桌上的其他人說:“年糕,我兄弟,親的,誰欺負他,不好使。”
那會兒,趙永年剛剛提拔為刑警隊副隊長。
當時聽說小賴平時在外地,隻有過年的時候才返鄉,美其名曰陪父母,其實天天呼朋喚友喝大酒。
趙永年不願意搭理他,因為從打自己當兵走以後,再見他哪一次都不是完全清醒的,始終徘徊在六分醉和八分醉之間。
這麽個張狂囂張不靠譜的酒鬼,能真像鬼子六說的那樣煙酒不沾閉門不出嗎?是應該過去看看了,不看他,也得看看他們家老爺子。
在洮北市的北城,小賴他爸的那個小農場倒是遠近聞名,老爺子有正事兒,住北大街的時候就是能人一個。
作為改革開放後第一批下海的個體戶,小賴他爸可以說經營有道了,擺小攤開商店從零售到批發,曾經是洮北市最大的窗簾床單經銷商。誰都不知道他身家幾何,但都知道老頭兒廣結善緣,是市場經濟繁榮時期的風雲人物。當地街麵上的大小商販都受過他的幫助和提攜,無不唯他馬首是瞻,有“淨街”之能。
老頭兒六十歲時正式宣告退休,沒正事兒的兒子常年在外地,根本抓不著影子。老頭兒一生氣,商鋪出租,樓房不住,北大街的房子空置,自己在北郊村東頭買了塊地皮,當起了小農場主,養了不少雞鴨鵝狗,種了滿院子的果樹等農作物。
趙永年每次來北郊村辦案都要到老頭兒這兒看一眼,和小賴是幾十年的哥們兒,從小在人家家裏吃過喝過住過鬧騰過,幫襯照顧老人那是應該應分的。
從北大街一路向北,再開二十來分鍾高低不平的柏油公路,車子就進了北郊村。下道過去,是村村通修的水泥混凝土路麵,從路西頭到路東頭還有一段距離,小賴他們家的小農場就在北郊村最東端。
趙永年的車剛下道,就差點兒撞上一台豪華轎車,幸虧雙方都是雪地胎,也都點住了刹車。
對方的司機看了一眼,沒言語,打了下方向盤就準備繞開趙永年。後麵的車窗大冷天卻被按了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衝趙永年笑。
“你怎麽到這邊來了,趙隊?”對方讓司機把車和趙永年的車交錯停好。
“這不彪子嗎?聽說小賴回來了,我瞅一眼,你幹嗎來了?”趙永年問。
“和你一樣過來看看他。這小子不知道在外麵經曆了些啥,現在好像有點兒抑鬱了,煙不敢抽,酒不敢喝,話也不願意說,沒勁得很。”彪子齜牙咧嘴地說。
“有勁沒勁也是哥們兒啊,我這當哥的知道他回來能不來看看嗎?”
“你這是公務繁忙才知道,我都來好幾回了,你去吧,有事兒電話。”彪子說完,拍了拍司機座椅背,車子緩緩啟動離開。
小賴他們家的小農場大約有十畝地的樣子,冬天全都光禿禿的,顯得又大又空曠。院子裏豬圈雞籠鴨舍狗窩倒是一應俱全,看有車停在自家門前,先是幾條狗,接著所有牲口都像湊熱鬧一樣狂叫。
大院門的裏麵有一排起脊大瓦房,很快,從正中間的那扇門裏走出來一個農民打扮、身材消瘦的中年人。
看到門外站的趙永年,小賴推了推棉帽子的帽簷兒,露出了亮晶晶的眼睛,微微一笑,臉頰兩側浮出了一對淺淺的梨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