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晨濕氣的浸潤下,劉星泉走出了羅斯羅斯的小屋。
蒼茫的大地沐浴在紫紅色的薄霧之中,兩個鮮豔的太陽正在攀升。萬物靜籟,幾片紅雲正慢騰騰地在遠處的山脈間遊走。就算在夢裏也時時渴望著回家,劉星泉仍然會為這美麗的異世界景色所感動。
迎麵吹來了荒原的熱風,劉星泉嗅了嗅幹燥的空氣。自從那日他和甲殼怪物們遇到的那場大雨後,這裏就沒再下過雨。劉星泉很好奇這裏的地理位置,這附近有海嗎?如果有海,那麽海風就能帶來濕潤的雨水,有了雨水就意味著有了滋潤生命茁壯成長的條件。
羅斯羅斯看起來是一個異世界的農夫,這是劉星泉根據羅斯羅斯小屋附近大片開墾過的土地做出的推斷,但他不知道他到底在種植什麽。受了羅斯羅斯的恩惠,劉星泉很想能幫他做些什麽。他素來就是一個自覺敏感的男孩。欠了別人的恩惠,他總會感到不安。那日吃完飯後,他想幫羅斯羅斯洗碗,但把碗捧進廚房,他找不到半個水龍頭出水口。一個小機器人蹦蹦跳跳地進來,把碗統統塞進了它的體內,等再拿出來時,碗已經煥然一新了。
劉星泉竭力讓自己的神態顯得鎮靜,他不想讓羅斯羅斯認為他是一個無知的野蠻人。之後的幾天,劉星泉試著去學習和研究羅斯羅斯的語言,要想求救回家,溝通是第一要務。他自認自己有些語言天賦,過去學英文他就一直都很輕鬆。但經過兩日的努力,他的羅斯羅斯語進度為:零。
羅斯羅斯無論說什麽,發出的音都像是含糊的“羅斯羅斯”。劉星泉認為羅斯羅斯語可能是通過音調的變化來表示語意的不同,他試圖模仿羅斯羅斯的某些語調來確認某些物品的含義。但經過一番實踐後,他發現光是桌子上的茶杯,羅斯羅斯每次指著它說出的“羅斯羅斯”語調都不相同。這說明語調並不是羅斯羅斯語的突破點。
劉星泉絕望地發現,同樣一句音調完全不變的羅斯羅斯,它所代表的含義在現實中也不一樣。根據語調,他完全無法推測羅斯羅斯的語法邏輯。
也許羅斯羅斯語就不是劉星泉所聽到的“羅斯羅斯”呢?他敏銳地意識到,羅斯羅斯這個異世界生物生理結構就與傳統人類相差甚多,那麽他作為人類接受到的聲音很有可能與羅斯羅斯發出的聲音完全是兩回事。舉個例子來說,蝙蝠能夠聽的聲音頻率是1000赫茲~120000赫茲,這就遠遠超過了人類所能接收的範圍,蝙蝠耳中的聲音世界與人類截然不同。那麽羅斯羅斯也很有可能是這樣。劉星泉做出了推斷,也許在羅斯羅斯廣域的語言聲音範圍,可憐的人類隻能接收到“羅斯羅斯”這個發音吧。
認清到這個現實後,劉星泉憂鬱了半日,但很快他就打起了精神。他扯下自己的作業簿,在上麵畫了太陽,地球,月亮。既然聲音無法溝通,那麽他可以用圖像來表示自己的意思。
羅斯羅斯是個友善的智慧生物。麵對劉星泉遞給他的畫,他會發出一連串柔和的“羅斯羅斯”。但看羅斯羅斯的神態和姿勢,他應該不知道劉星泉所畫的星球在何處。
到了第三天,羅斯羅斯帶回來一個新的家人,他的個子比羅斯羅斯小一號,臉龐活脫脫是一個小羅斯羅斯。劉星泉便稱呼他為小羅斯。小羅斯和羅斯羅斯一樣友善熱情,他應該是這種智慧生物的青年版本。小羅斯對劉星泉充滿了好奇,他小心翼翼地撫摸劉星泉的頭發,嗅嗅他光滑的肌膚,然後拉著劉星泉和他一起去屋外玩耍。
劉星泉這才發現,這個異世界其實有很多奇妙之物。在羅斯羅斯屋後的荒地裏,小羅斯能挖出一種根莖,將根莖放入炭火內,這些根莖就發出了女歌唱家一般的聲調,火焰燃燒,它們的音調高昂婉轉,就如不成調的曲子。這讓劉星泉想起了傳說裏的曼德拉草。等燒上一會兒後,小羅斯用器具把燒得烏黑的根莖撥了出來,示意劉星泉吃。
劉星泉謹慎地看著這烏黑的莖塊,沒敢動手。小羅斯拿起一塊,哢嚓咬了下去。
劉星泉說:“它在叫!!”與火中的音調不同,烏黑莖塊在小羅斯嘴裏發出了低沉的鳴叫。小羅斯無視了烏黑莖塊的叫聲,有滋有味哢嚓哢嚓地把它吃掉了。他發出含糊的聲響讓劉星泉也一起吃。麵對小羅斯的盛情,劉星泉隻得拿起一個烏黑的碎片,小心地咬了一口。
好甜。
真的好甜。以口味來說,就像是甜甜的黑巧克力,稍微有點澀,但吃起來並不衝。忽略掉口中烏黑莖塊碎片發出的奇怪叫聲,這就是很好吃的小零食。劉星泉作為一個正值發育期胃口極佳的青少年,當然不會拒絕這種可口的小零食。他和小羅斯三下五除二,哢嚓哢嚓地把這烏黑的根莖碎片給吃光了。
等吃完了烏黑塊,小羅斯把劉星泉帶到一條小溪邊,用一根棍子不斷敲打小溪溪水。一開始劉星泉以為他在捕魚,敲打了一會兒後,從水上升騰起了半透的水泡,搖搖晃晃地在空中飛舞。靠近看時,他看見這透明的水泡裏有著像是水母一般的生物,搖晃著自己半透的觸手。晶瑩的水泡們隨著風在空中飄**,小羅斯大笑著將它們推來推去。有時兩個水泡會撞在一起,兩個水泡會融合成一個更大的水泡,兩隻水母一樣的生物便會糾纏在一起打架。
有的水泡會炸裂,水母生物便會掉落在地上。它們無一例外地會爬回小溪。在跟蹤某個爬回去的水母生物時,劉星泉意外地看見了他熟悉的生物。那是最初在這個世界陪伴他的甲殼怪們。不過它們很小很小,甚至不及劉星泉的手大。它們的甲殼顏色很淺,足肢們也很纖細。劉星泉拿起了一隻放在手中審視,這隻小小的甲殼怪看起來很笨拙,它的足肢輕輕觸碰劉星泉的手掌,感覺有些輕微的癢。
這是你們的孩子嗎?劉星泉在心裏說,它們真的好小。
他彎腰將這隻小甲殼怪放到地上,它一轉眼就爬進了洞穴不見了。
……
當天晚上,羅斯羅斯帶回來了一個類似護目鏡一般的裝備。他在工作台前拿著各種工具測試了這個護目鏡許久。羅斯羅斯的神色非常認真,小羅斯也嚴肅地站在一旁當下手遞工具幫忙調試,機器人嘰嘰喳喳地交換著電子音調試各項數據。劉星泉好奇地看著他們工作,不敢上麵打擾。最後羅斯羅斯的臉上浮現了笑意,他拿起護目鏡示意著要給劉星泉戴上。
剛一戴上護目鏡,劉星泉便感覺到頭像被針狠狠插了一下,這強烈的刺痛讓他不由得哎喲了一聲。
“一開始你的神經可能會痛,但習慣就好了。”正在調整護目鏡的羅斯羅斯說。
劉星泉吃驚道:“我能聽懂你說話了!!”
“我從集市上換來的,它有智能語言庫可以翻譯銀河大部分語言,但是護目鏡本身的功能已經壞掉了。”羅斯羅斯將護目鏡推上劉星泉的額頭,“你這樣戴著,就能和我們說話了。”
“謝謝你!!!羅斯羅斯!!”劉星泉激動地喊道。
“羅斯羅斯是什麽?”羅斯羅斯疑惑地問道。
羅斯羅斯當然不叫羅斯羅斯,小羅斯也是如此。但這兩位的本名在劉星泉聽來實在是有點長,叫起來也不方便,便索性稱呼他們二位為羅斯大叔和小羅斯。
能夠溝通之後,劉星泉立刻對羅斯大叔說起了自己的來曆。他介紹起了自己的世界,他的故鄉地球。羅斯大叔回答說他從未聽過這個星球。
“太陽係呢?你們聽說過嗎?”
“沒有。”
劉星泉便問羅斯大叔是否能向當地的政府求助。
“你有星網賬戶和通行許可證嗎?”
“那是什麽?”
羅斯大叔看起有些煩惱。他告訴劉星泉,像他這樣沒有星網賬戶和通行許可證的人,會被當地執法機構認定為黑戶。而無法證明自己身份的黑戶有很大可能會被送進難民營。
“難民營?”
“一旦被送進難民營,就很難出來了。”羅斯大叔說,“你還年輕,不該去那樣的地方。”
“……”劉星泉陷入了沉默,那他該怎麽辦呢?莫非自己就要一輩子留在這個荒原星球嗎?想到這裏他不由得陷入了徹底的恐慌。他的媽媽該怎麽辦?他已經落下好幾周的課了,再這樣下去,他連期末考都沒法參加,甚至以後的中考高考都去不了,更別提上大學。我就要徹底被社會拋棄了。他在內心絕望地嘶吼。
小羅斯突然出聲道:“他可以和我一起走!叔叔,就讓我帶他上船吧。”
羅斯大叔顯得有些猶豫。
“去哪裏?”劉星泉問道。
“大家都稱呼它為希望鄉,那是一個充滿機遇的夢想之都。”小羅斯說,“我到叔叔這裏就是準備坐船前往希望鄉。”
“但是你隻定了一個位置。”
“我已經打點好了,而且叔叔你和木克相熟,再多一個夥伴也沒問題。”小羅斯轉頭對劉星泉說,“現在這裏有一艘船要出發前往希望鄉。希望鄉是有名的銀河商貿中心,那裏有來自銀河各地的行商旅客,也許你能在那裏打聽到你的故鄉方位,說不定還能補辦上通行證。”
“那裏有很多……”劉星泉比劃了一下,“像你們這樣的人?”
小羅斯笑道:“那裏是大型都市星球,有很多其他異星種族的人,比這裏偏僻鄉下好多了。跟我一起走吧,一定會有人知道你的星球。”
隻要能讓我回家的話。劉星泉對小羅斯用力點了點頭。
……
到了第二天,羅斯大叔騎著懸浮摩托車把他們兩人送到了港口。
與他們接頭的人與羅斯大叔同種族,但與友善的羅斯大叔完全不同,對方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刻薄,小羅斯稱呼他為木克。
“怎麽多了一個智人?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木克盯著劉星泉冷冰冰地說道。
羅斯大叔走上前給木克塞了一些東西,恭敬地說了一些話。
“行吧,你這都是從哪兒撿來的難民。”木克咕噥道,他的神情緩和了一些。
羅斯大叔轉身對劉星泉說:“路上會很艱難,那孩子總是讓人不放心,他就拜托你了。”
“你說什麽呢!我已經成年了,我會好好照顧這位智人小弟的。”小羅斯大聲說。
在羅斯大叔不舍的注視下,小羅斯原本興奮的臉上也露出了離別的傷感。直到最後,劉星泉也隻能用簡單的謝謝向這位友善的大叔道別。
再見了,羅斯大叔,我會永遠記得你的恩情。
他們兩人跟著木克走進了港口。
一進入港口,他們就看見了那艘宏大華麗的星艦。劉星泉忍不住瞪圓了雙眼。那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龐然大物,它在天宇之下傲然挺立,就像是一隻光輝燦爛的巨型白鳥。走近它時,那無窮無盡廣闊的船身讓劉星泉覺得自己隻是一隻渺小的螞蟻,隻能趴在塵土中讚美星艦的恢弘與不凡。
這是一艘船。
這是一艘美麗的星際飛船。
哪怕過去看過再多的科幻小說,劉星泉也無法想象他有一天能親眼目睹一艘貨真價實在星河裏暢遊的星際船艦,如今自己還能親自踏上這艘飛船與它一起遠航。這是夢,劉星泉想,一場太過瘋狂又幸福的狂想之夢。
“它真的好大。”小羅斯說道。
劉星泉看到了小羅斯臉上的震驚,他的激動不下於自己。
“如果不是它臨時停靠補給,你們這個鄉下地方幾十年都未必能看見這樣的船。”木克得意地說道,“你們都給我走快點。”
他們爬上了一個狹窄的自動扶梯。當步入船艦內,劉星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船艦宏大的室內上空是碧藍清澈的模擬天空,地麵是明亮寬廣的大道。所有的裝飾都是極具奢華,他就像身處在一個華麗堂皇的殿堂之內。一些衣著華麗的異星人在路邊笑談。劉星泉好奇地望向他們,他想觀察這其中有沒有智人。
“別磨磨蹭蹭的!這不是你們待的地方!”
隨後,木克帶著他們拐進了一個黑暗狹窄的小道,進入了一個嘎吱作響的電梯,在不知道下沉多少樓之後,電梯門開了。他們在小道中又走了一會兒,最後木克拉開了一扇門。這是一個黯淡肮髒的小空間,地上鋪著幾張汙穢的地鋪。幾個異星人沒精打采地坐在地鋪上。一張小桌上放著兩個水壺。這幾乎不能稱之為房間,隻是一個悶臭晦暗的囚房。
“你們倆就在這兒。”
小羅斯喊道:“這和說好的不一樣!明明說好會是雙人間!我付了錢的!”
木克冷笑道:“這船上可沒供你挑選的餘地。你要是不願意現在就可以下船。要是船開了再反悔,像你這樣沒有通行許可證買不起船票的偷渡客就等著船警送你進大牢吧。”
小羅斯忍氣道:“但是我給了錢。”
“你知道有多少沒有通行證的鄉巴佬想要你這個機會嗎?為了這張地鋪他們可是會打破頭的。你還多帶了一個智人上來,我看在你叔叔份上對你已經很客氣了。”
木克砰地關上了門。小羅斯悶悶地找了空鋪位坐了下來。劉星泉也跟著坐了下來。他打開書包,發現不知何時書包內放了一袋東西。他拿出來一瞧,這是甲殼怪曬幹的內髒塊。他掰下一塊放進嘴裏,吃起來像是在咬肉幹。很香很脆。這是羅斯大叔給他的餞行禮。他抓出幾塊內髒幹遞給了小羅斯。
“謝謝。”小羅斯咬著內髒幹說,“放心吧,等到了希望鄉,一切都會變好的。”
我們這種狀態,應該就類似地球上的那種偷渡客吧,木克就是蛇頭,劉星泉暗想。
他們所在的船艙沒有窗戶,始終處於一種昏昏沉沉的昏暗狀態。房間內的換氣係統偶爾才會短暫地開一次。劉星泉靠牆坐著,悶臭的空氣裏回響著不知來自何方的嗡嗡電子音,躺在旁邊的異星人不時哼著奇怪的鼾聲。
他閉上眼睛,不知不覺睡著了。
等他醒來時,他發現他的筆友寄來了新的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