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塔群山。
這綿延的群山在這顆原本名為亞薩的星球上存在了多久呢?就連希望鄉最年長的本地人也無法說清。無論是誰,隻要站在這山下親眼目睹這險峻壯麗的群山,都會被這恢宏之力的造物所震撼。銀河公認這群山是由希望鄉遠古地殼運動板塊擠壓抬升而成,可隻要是任何一個有些許地理知識的普通人站在山下看著光滑陰冷的山石,都會在心裏犯嘀咕。這絕非自然之力所能天然造就。
它的山形優美起伏,卻又帶著某些故意為之的不規則感。自然的造物會更加狂放肆意,而這群山不是,它就像是被精巧地設計在某些高度和方位,為了什麽隱秘的目的而存在。
提塔群山不能生長任何植物。當走進群山的那一刻,所有的現代科技產品都會受到某種無形神秘力量的影響而陷入混亂,仿佛是這群山憎恨當下的文明產物。隻因現代文明在這恢弘之力的產物群山麵前是如此的拙劣不堪。千百年來,一批又一批最優秀的考古學家們懷著疑問而來,最後卻隻能帶著更沉重的疑惑與頹喪離去。
就如提塔群山不屑渺小的生命在它身軀上滋生蔓延一般,現今的智慧生命可能根本和遠古失落的文明生命完全不同,也沒有資格去理解這遠古奧秘,這亦或者,此處原本就是神遺留下的領地。
鯊牙正在山石間行走。
不久前,一場大戰剛剛結束。他沒有什麽心情與那些家夥慶祝勝利。對於他來說,他有更重要的使命去完成。
意外在澤金號上度過的時光,在希望鄉的激烈戰鬥對他來說已經成了過去。這些本來是原定於他計劃之外發生的事,可到頭來命運又把他推到了這裏。
我又到了這裏,這簡直是天意。鯊牙想。
他飛快攀登,身影在山石間跳動,不時有細小的石子滾落。他走了一條就算是當地的守護村落也不知曉的暗道。晶瑩的星星之泉正在夜空中閃爍,於山巒間撒下迷人的光輝。但在鯊牙的眼中,隻有提塔群山西側山腰上的隱隱光輝在他標記過的視網膜上展現著輪廓。
是那裏,他想。
光滑的岩石上映照著層層疊疊的群山。鯊牙眯起眼,仔細地注視著他遠方。在上一次他來的時候,通往那裏的道路上潛藏著無數的危險。但這一次,這條道路已經暢通無阻。因為那位大人已經將所有的阻礙都已掃清。他嗅了嗅,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有什麽小動物跟在自己身後。
大概是誤入的當地小獸吧,他不以為意地想。
在鯊牙的背後,一條狗正在努力攀上岩石,試圖跟上他的步伐。但鯊牙的行動極為迅速,在這隻名為財財的狗的視野裏,隻一眨眼,這位需要它照顧的鯊牙就失去了蹤影。財財不由得焦急地在原地跳了跳。因為擔心他,它一路偷偷跟著來到此地。在狗狗樸實的觀念中,它絕對不能把他給丟了。它伏下身體,嗅著空氣中的氣味,終於抓到了一絲微弱的味道,立刻喜出望外地搖著尾巴跟了上去。
……
鯊牙繼續向前飛奔,穿過銳利鋒利的山石,攀上陡峭險惡的山肩,不知不覺,那目的地的微光與他越來越近。
曼斯菲爾德大人,他低聲說,我來了。
※※※
若幹年前。
當鯊牙踏入指揮室時,曼斯菲爾德正端坐在他的指揮座椅上。
在沉思時,他總是這樣沉默地端坐。船艦上的指揮大廳非常嘈雜,無數的電子噪音和訊息閃動,指揮室船員們低聲交流著技術暗語,計算機低吟著嗡嗡的聲響,機器人助手們滑過地板時擦出了刺耳的摩擦聲。但在嘈雜的風暴中,隻要看到曼斯菲爾德大人,一切惱人的噪音就如微風吹散細雨般消退了。
他是監督之眼的大導師,他乃是一庭之主。就如他的地位高不可攀,他天生具有一種奪人心魄的魅力。有人說曼斯菲爾德的容姿猶如天造的藝術品,甚至可以用美麗這個詞來形容,他同時又帶著一種畫家難以描繪的高貴。很少有人能在正視曼斯菲爾德大人的同時保持冷靜,大部分人隻會在他的麵前目眩神移。哪怕是他的身邊近侍也不例外。
此刻,曼斯菲爾德注視著顯示屏上的數據,屏幕上的瑩瑩綠光投射在了他英俊的臉上。他的眼珠一動不動。曼斯菲爾德大人正在思考某個決定。毋庸置疑,他的一舉一動足以動搖銀河的局勢,而他的思謀更是關係到銀河未來的走向。
鯊牙屏氣凝神,沉默地站在一旁。伊利安,這位監督之眼星序團團長站在了另外一側。他們低著頭,等待著他們君主的指示。
“希望鄉。”曼斯菲爾德出聲道,他的聲音低沉而柔和。
伊利安按下了控製鍵。艦橋四麵八方的牆壁立刻化為了透明。清冷的星光在深色宇宙中閃爍,那顆鮮藍與黃黑交錯的星球位於船艦的下方。這正是他們艦隊此行的目的地——希望鄉。
“大人,我們現在登陸嗎?”伊利安在旁邊問道。
“登陸。”曼斯菲爾德說道,“但這是一個秘密行動。”
“大人?”
“登陸的隻有我,鯊牙,羅肯M。”
……
……
大門開啟,三個身影走在了提塔群山內部的石道上。曼斯菲爾德走在了第一位,他的鬥篷在穿過廊道的微風中搖擺,偶爾露出一縷凝聚著耀眼光華的發絲。一把長劍被他握在手中,劍鞘上雕刻著精巧細致的花紋。羅肯M82緊跟在其後,它身披藍袍,電子光正在它的眼中不正常地閃爍。
鯊牙在最後一位。他還在暗中竊笑。他還記得方才曼斯菲爾德大人宣布他將隻帶著鯊牙和羅肯M82行動時伊利安的表情。本來那家夥正自信滿滿等著曼斯菲爾德大人的召喚,卻不想隻有他這個親信被直接丟在了軌道上。
“大人!!我請求和您一起行動!!”伊利安幾乎是立刻喊了出來。
“你留在船上。”曼斯菲爾德大人輕聲說,他的聲音並不響,但一庭君主的命令從來都不容拒絕。
伊利安握住了拳頭,可他隻得低頭領命。
鯊牙幸災樂禍地咧開了嘴。
實在是太他媽好笑了。
……
……
“鯊牙。”
“在。”
“保持恐懼,保持警惕。”他的君主在前方說道,他的手放在劍鞘之上。
“遵命。”
力場弧光在石道上幽幽生輝,曼斯菲爾德拔劍出鞘。在瞬息間,一道藍光化為進攻,一劍將正在暗處伸出的畸形機械之爪斬落。伴隨著紛雜的哢噠聲響,數個戰爭機器從石道深處出現了。它們的形狀猶如結構複雜的蟲型生物,它們的機械關節見間隱隱閃著能量感應光。這並非是當下文明的造物,而是來自遠古的文明遺產殘留。不同於當地人的守護村落,它們是地下某個隱秘之物的真正守衛。
在一聲警報之後,戰爭機器的能量炮管開火了,數道白熾的光束直接射向了曼斯菲爾德。但他以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躲閃晃過死光,一劍將戰爭機器的機械關節切開。鯊牙立刻舉起他的爆破槍對準了戰爭機器的身體中央開始掃射,而羅肯M82也抬起金屬雙臂瘋狂噴泄火力。伴隨著一陣轟隆轟響,為首的戰爭機器的核心化作一團烈焰,停止了運作。
但更多的戰爭機器蜂擁而至。
“注意,它們能夠自主學習。”曼斯菲爾德警告道。
鯊牙也發覺到了這一點。在意識到曼斯菲爾德的劍之強大威懾力後,這群戰爭機器與他保持了一定距離,排成了陣列打開防護盾瘋狂向他們輸出火力。
數十道白熾死光在石道內穿梭,如果換了旁人早就橫死當場。但他們遇到的是監督之眼有史以來最強的大導師,六庭之位列第一的君主。他的劍風在空氣中**開波紋,死光在君主之劍的表麵折射彈開,在牆壁上炸裂。曼斯菲爾德揮動著劍,用力場切割著戰爭機器用能量防護的硬殼保護層,頃刻間劈入它的核心。
熾熱的爆炸吞噬了它,曼斯菲爾德又已轉身切入了下一個戰爭機器。
一個個遠古機械在電光火石間被摧毀,他即是監督之眼最鋒利的劍刃,當他拔劍之時,無論是何等敵人隻會倒在他的劍下。一陣陣轟鳴之聲不斷響起,與之相對應的是破碎潰敗的遠古機械。
在這位大人的突入敵陣之時,羅肯M82被敵人的能量光束擊中了。鯊牙刺碎了最近一個戰爭機器的動能骨骼,但羅肯M82已經的外殼已經被能量光束所融化,它**的內部芯片正在燃起青煙。
“我吧3親誒奧恩幹涉¥%……”在一堆不解其意的亂碼聲響後,羅肯M82徹底陷入了沉默。
鯊牙抬起頭,曼斯菲爾德已經清掃完戰場,他在一片機械殘骸中凝視著羅肯M82。
“我……”
“這並非是你的責任。”曼斯菲爾德說,“這片區域對我方機器人的係統本來就有幹擾。羅肯M82的使命已經結束。”
鯊牙低頭將羅肯M82的芯片取出,這時他聽見了石道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曼斯菲爾德輕聲說道:“又有人來了。”
鯊牙下意識地將做好了戰鬥準備,但不知為何一股寒意突然爬上他的脊背。來的不是古代守護機器,他很肯定這一點。
那現在來的又是誰?
……
腳步聲越來越近,來者的身影也越來越清晰。當看清來者麵貌的那一刻,鯊牙幾乎要驚呼出聲。
如同噩夢中的影子。
因為來者是另一個曼斯菲爾德,他的麵貌裝束與他身旁的曼斯菲爾德大人如出一轍,他與他的君主一樣恍如神明,目似星辰。他的身後跟著一個人,但並非是他鯊牙,而是伊利安,伊利安的手上正抱著羅肯M的殘骸。就如現在的自己。
這是幻覺還是什麽?
他看向他身邊的曼斯菲爾德,此時這位大人沒有去看噩夢般的兩位來者,而是將目光偏向了牆壁側。他看見曼斯菲爾德的手在背後給他打了一個小小的暗語。
(不要管這兩個幻影。)
心神搖移之下,鯊牙遵照了曼斯菲爾德大人給他的提示,他將視線轉移到自己手中的機器人殘片上。在眼角的餘光中,他瞧見了那一位伊利安臉上的驚駭,他臉上的驚訝與他一模一樣。但很快,他也和自己一樣,將目光移開了。
對麵的“曼斯菲爾德”和“伊利安”逐漸靠近,但在尚未真正接近之前,他們就像踏入了扭曲的波紋之中,在空氣的一陣漣漪後不見了蹤影。
腳步聲也隨之消失。
鯊牙抬頭凝視著死寂的石道,他問道:“那是?”
“另一個世界的此處。”曼斯菲爾德說,“多維度的一個交匯。那是另一側的彼端之人,我,伊利安,還有一樣陷入沉默的羅肯M。”
“另一個世界?”
“是的。另一個與我們相似又相異的世界。世界與世界彼此間不該有交集,所以也不用管他們。”
“大人你的意思是,剛才那是其他世界的你對嗎?”
曼斯菲爾德大人沒有回答他。
鯊牙已經理解並飛速整理起信息。也就是說,在另一個世界裏大人帶了伊利安過來,被丟在軌道上的人是我。然後羅肯M還是死了。這聽起來可真他媽讓人不爽。鯊牙說:“為何會如此?”
“和這山中隱藏之物有關。它引發了跨維度的些許混亂。”曼斯菲爾德隨即對鯊牙下了一個指示,“鯊牙,在此守候。”
“裏麵可能很危險,大人,我會成為您的助力。”
“不,我不需要。鯊牙,在此守候。這是我的命令。”
曼斯菲爾德轉身向著石道深處走去。他的腳步聲回**在深遠的石道中。在幽幽的壁燈下,石道地板上的圓環圖案依稀可見。他知道這些圓環的一些含義,時間,空間,多維度觀測與跨越。那遠古的失落文明已經到達了最禁忌的領域,他們能夠在多個世界中跨越穿梭,甚至以此來重鑄銀河秩序。
而現在,這隻文明已經化為了不知去向的塵埃。
他走進了石道深處停在一道大門之前。這道大門上被繁瑣的封印所鎖住。他站在大門前解析封印,一道道密碼數據在他眼前閃過,他早已做好準備了然於心。不一會兒,他已經將數據符文拆解完畢,石門屏障嗡地一聲打開了。
他的眼前很黑暗。
他在幽暗之中來到中央沉默的一台機器前,將準備好的一張卡片插入。先是一台機器亮起了光,隨後更多的機器開始低鳴。
一道光突然閃現照亮了大廳。原先停滯死寂的空間就像被卷入了生命風暴,布滿牆壁如血管般的電纜開始運作,所有如大腦般連接的機器咆哮著發出了聲響。
“是誰?是誰闖入此地?”
“我是曼斯菲爾德。”他說,“前來給你們警告。”
“警告?”
“此處的地下隱藏之物極為危險,更將會招致……”
“伊澤爾異形嗎?我知道它們在未來會到來。”
“哦?”
“我也知道它們到此必將毀滅。”
“……”
“因為我們得到了星泉的啟示。”那個聲音驕傲地說道,“我們已經看到了未來。”
“星泉?”
“一個我非常重要的朋友。”那個聲音回答道,“此外還有星泉之光的指點。”
“星泉和星泉之光?”
“是的,兩者缺一不可。”那個聲音帶著笑意,“我們是亞薩之心,現在我是洛薩。而你的到來,也在星泉之光的提點之中。”
“星泉是你的朋友,那星泉之光是?”
他很快就得到了答複。
另一個聲音回響在虛空之中,不同於洛薩的低沉男音,這個聲音更像是智人的少女音,“曼斯菲爾德,我就是洛薩所說的星泉之光。我們曾經見過。”
曼斯菲爾德蹙眉:“我們見過?”他仔細思索著這個女聲,卻毫無印象。
少女的聲音回答道:“正確來說,是我的一個構成要素曾經與你見過。不過那時候,你不是這副軀殼。”
“構成要素?那你又是什麽?”
無形的少女回答:“我沒有具體定義。我能看見過去,現在和未來,我也能窺探無數多維世界的走向。亞薩之心稱我為星泉之光。而星泉則認為我是他的母親。我並不在意稱呼,你可以隨意稱呼我。”
“你這是自比神明嗎?”
“不,我不是神。”無形的少女說,“是你們選擇了未來之路。亞薩之心,請繼續與他交談吧。”
少女的聲音消失了。那之後她沒有再發一言。
曼斯菲爾德對著不停閃爍著的機器群說道:“亞薩之心,我此番前來的目的是將地下隱藏之物取走。”
名為洛薩的聲音回答道:“可以。它留著隻會給希望鄉的未來帶來無窮無盡的災禍。”
“但伊澤爾異形正根據這隱秘之物追查定位到了此處。它們的到來在未來無法避免。”
“正如它們的到來不可避免,它們也必將在這裏毀滅。這個未來不能更改。我們必須要消除這個隱患。”
“那在它們毀滅之後的將來,我會派人將它取走。”
“我們讚同。”
……
將必要的事交代完畢後,曼斯菲爾德走出了大廳。在他身後,大廳重新歸於黑暗。亞薩之心再度陷入長眠,等待著那個人在命運之刻到來。
站在石道上,他聽到了空氣中嘶嘶的聲響,這地下不安定的力量突然發作,空間與時間又發生了扭動錯位。物質現實正在抽搐掙紮,最後撕裂出了一條細縫。在那一側,是時間錯位的彼端。
片刻後,他在時間的裂縫裏看見了伊利安,一個男孩,一隻雞還有完好的羅肯M。雖然感覺很模糊,但他能感應到是噬心魔占據了這個男孩的身體。
於是理所當然地,他對那個不知好歹的噬心魔發出了指責。
然後男孩告訴他,他身邊的機器人是羅肯M89。
時間裂縫重新閉合,空氣中隻留下了幾道淡淡的漣漪隨後就再無痕跡。
竟然已經到了羅肯M89嗎?羅肯M的調動隻能經過他本人。看來也是未來的他親自把以後的羅肯M指派給那個男孩。
曼斯菲爾德望著遠處捧著羅肯M殘骸的鯊牙。
這個機器人在未來還將不斷受損甚至毀滅,唯有它的芯片被一遍遍寫入更新。重新修複的羅肯M也不再是原來最初他認識的那個機器人了。
這就是工具的命運。正如他自己,而他亦無怨無悔。
曼斯菲爾德走到鯊牙麵前,他說道:“鯊牙,我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
現在。
鯊牙抬頭看向夜空,星星之泉依然在流淌轉動。
就如他和曼斯菲爾德大人到來的那一天。
此刻他的心中充滿激動之情,因為他終於將完成曼斯菲爾德大人交付他的使命。
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難得的真誠笑容,踏入了群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