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媛正在和“顏岸”通話。

她不知道電話那一頭是監督之眼設置的顏岸人格模擬程序,雙方正像往常一般聊天。

安媛聲音低沉地告訴顏岸家裏的貓貓和雞離家出走至今還未找到。

“貓貓從來沒有離開家這麽久,我真怕它再也不回來了。還有二世,你說二世會不會又成了別人家的盤中餐?哎,我現在做夢都是它們兩個。”

電子程序顏岸安慰她說貓貓和雞可能隻是出去逛一逛,讓她別憂心,說不定過幾天就回來了。

接著安媛對顏岸講了她在網上看到的剪刀大法,說要是再找不到就隻能病急亂投醫了。電子程序顏岸一聽描述在2納秒內就將這種方法判斷為毫無邏輯且可笑的人類迷信,他對這種偽科學進行了駁斥,讓她放下心,堅稱這兩個小動物一定會平安無事。

又閑聊了幾句後,安媛說:“我這裏拿到了裴秘書送來的六十周年校慶請帖。你可是四中的老校友了,剛剛四中那邊還打過電話,希望你到時一定要出席。這校慶眼看著沒幾天就要到了,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我這邊會盡快的,盡量早點回來。”電子程序顏岸回答道。

“盡快回來啊。謝書記已經來了兩次電話了,請你這位青年企業家顏岸先生務必賞個麵子,六十歲周年校慶可不比平常。”

“啊,那我一定要趕上。”

“這次校慶我們小真也要表演節目。”安媛的唇角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意,“你別千萬別錯過了。”

“好的。”

“這可是小真難得一見的演出。”安媛又強調了一遍。

“好,我一定會來的。”電子程序顏岸做出了承諾。

※※※

這一天本該是極為平靜的一天。

這本來是八爪蜘蛛尹染最平常的休假日。

她最貼心的家政仿生人小瑞捧出了一杯精心調製的柯斯酒。剛喝下第一口,這溢滿口腔的清新味兒頓時讓她想起了芙洪星廣闊綿長的森林。

她緩慢地噴吐出一口酒氣,微微將酒杯抬起,向著遙遠星空中的友人致意。

在不久前,她接到了一條消息——

金手指哢多羅死了。

他死在了監督之眼的炮火之下。

“主人,哢多羅真的死了嗎?”小瑞在一旁問道。

哢多羅,她的同行,與她一樣在銀河律法下起舞的大盜,頻繁地用精妙的盜竊技巧讓自己的名號在銀河犯罪界閃閃發光。銀河人都說金手指哢多羅和八爪蜘蛛尹染是舉世無雙的天才盜賊,但尹染覺得金手指哢多羅的手段隻是粗暴簡單地挑戰律法,與真正的盜竊藝術還相差甚遠,當然這隻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在安委會和監督之眼的眼裏,他們兩位大盜統統應該享受一遍核熔爐的高級洗浴。

“死了,又或者沒死。”八爪蜘蛛尹染說,她微微搖晃著酒杯,看著琥珀色酒液中漂浮搖曳的泡沫,“我敢肯定死的大概是他的複製體,又或者他本人死了,他的複製體還活著。”

“主人您的意思是哢多羅他還活著是嗎?”

“他的複製體不是簡單的肉體複製,而是思想,思維方式,認知記憶和人格的完整複製,那是另一個活脫脫的他。”

“這是被律法所禁止的。”

“呼。”尹染微微一笑,顯然對律法這詞不以為意,“這樣複製下來的結果,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哢多羅,恐怕他本人和複製體都不知道,他們都隻會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的哢多羅。也許對其他智慧生命來說,這意味著各種道德倫理之類的煩惱,但對蔑視一切規則的哢多羅來說,這隻是他快活生財的一種手段。”

“快活生財。”小瑞將尹染麵前的另兩個空酒杯斟滿,“也就是盜竊。”

“這是一種生活。”尹染將手中酒杯抬起,“致已經死去的哢多羅,致還活著的哢多羅,致未來再度誕生的複製人哢多羅。”

她抬起脖子將酒液一飲而盡,又拿起第二杯酒。

“第二杯,致時刻都在監視我的全銀河人都希望明日趕緊倒閉的操蛋的安全委員會和監督之眼。”

“主人。”小瑞輕聲說,“小心隔牆有耳。”

尹染沒有理它,她一飲而盡後又拿起第三杯酒,“最後一杯致我自己,祝我的退休生活安全,平穩又悠閑。”

她將第三杯酒一飲而盡。

還未等她將酒杯放回桌上,她腳下的地板突然從中撕開一個大裂縫,尹染還未發出一句聲響,她整個人就掉了下去。

地板在瞬間又平複如初,隻餘空空的酒杯在地上滾動。

“主人?主人?”

小瑞慌忙走上前,它踩了踩地板,地上是堅實的木質地板。尹染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

……

尹染有些憤怒地看著四周的場景。

她前一秒還在家中悠閑地喝酒,後一秒就直接跌入了這個封閉空間。

“是誰?是誰這麽沒禮貌?”她喊道。

暗沉的封閉空間沒有聲音回答她。

在不久前她也曾經有過相同的經曆,而那位無禮之徒是尊貴的星際貴族,地下暗影議會擁有一個席位的大統領,洛雅之巢的至尊主宰,以及其他一些聽起來嚇死人的名號,吉爾大公爵。

莫非那位吉爾公爵又來找她了嗎?想到這裏,尹染的語氣便柔和了許多,“下午好,星靈在上,請問您找我有什麽事呢?”

“你是八爪蜘蛛尹染。”一個嗡嗡的聲音在封閉空間內回響。

這不像是吉爾公爵的聲音,如果是他,隻會搞出更大的做派,尹染暗想,安委會和監督之眼要找我也隻會光明正大直接踢門入戶,根本不會搞這些彎彎繞繞,這就好辦了。

於是她豎起眉毛尖聲尖氣地說道:“你是什麽人?竟然敢綁架我?”

那個聲音說:“我,來給你一樁生意。”

尹染愣了愣,然後她高聲說:“不,我已經退休了。”

“你必須要接這個單子。”

“你聽不懂嗎?我,已經,退休了!!”尹染高聲喊道,“誰都別想強迫我再幹回老本行。”

“據我所知,你前麵才接過安全委員會和監督之眼的任務。”

“那不一樣。”尹染說,“你想說你也具有像監督之眼或者安委會那樣的權威嗎?我知道你沒有,你甚至連真身都不敢暴露。抱歉,八爪蜘蛛已經退休,不會回頭了。”

“尹染,現在你沒得選擇。”

這話是什麽意思?尹染心中不由得心頭冒起怒火,“你他媽是誰?別以為能躲在幕後對我指手畫腳……”

“一個理財大師。”

“什麽?”

“我是一個理財大師。”

“所以理財大師找我想幹什麽?”尹染皺眉道,“你這是在推銷?”

“為了挽救客人在金錢上的損失,特意為客人提供有效的解決方案。”

“不,我不需要。”

“你在旋轉金庫有兩個戶頭,同時還在不死鳥塔有一個賬戶。”

尹染的臉僵住了,她知道對方說得沒錯。

“你現在處於可悲的破產狀態。”

“你撒謊。”尹染冷冷地說,“旋轉金庫和不死鳥塔雖然比不上隱形基金會,但仍然是銀河內排得上前列的銀行金庫。我的錢我心中有數。”

“你已經破產了。”

“你撒謊!”

“你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尹染陰沉著臉開始了查詢。她的視網膜上跳出了這兩家外星銀行的客戶端,通過神經感知接入賬戶,這一看之下,她不由得大驚失色。她的三個秘密賬戶統統處於凍結狀態。

“我,我的錢……”尹染哀鳴道。

“我說過,你破產了。”

“為什麽?這是我的合法收入!”

“我是理財大師,但同時其實處理的是討債業務。”那個聲音不疾不徐地說道,“貢奇總督委托我向你討要你欠下的債務。”

“他沒有權利凍結我的賬戶!!”

“你竊走了撒拿的寶藏,而他雇傭我找出你的秘密賬戶彌補他的損失,這很公平。”

“……”尹染盯著她化為灰色的賬戶好一會兒,然後她柔聲說:“剛才你說要給我一樁生意?”

“是的。”

“如果我接了這樁生意……”

“你如果能接這樁生意,你這三個賬戶將會連同裏麵的錢款一分不少地回到你的手中。”

“唔。我想一想。”尹染自言自語道,“雖然說我已經退休了,並且發誓不再回頭幹違法交易了。但是考慮退休也是要有充沛資金支持的,我想,我可以……”

“這對你來說很簡單。”

“請問,你想讓我幹什麽呢?”

“我需要你取得吉爾公爵王冠上的那顆藍寶石。”

“對不起,我覺得我的聽覺係統出了問題。”

“吉爾公爵王冠上的那顆藍寶石。”

“這不可能!!”尹染喊道,“那是星際貴族!!那是不能招惹的希林人!!他是地下暗影議會擁有席位的大統領。這絕不可能!!”

“那你這三個賬戶下的財產將會全部納入撒拿國庫。”

“……”尹染聲音放軟,“你想想,吉爾公爵身居洛雅之巢宮殿內,他身邊時時刻刻都環繞著大批護衛和廷臣。他們的防衛極為嚴密。而希林人又隻有手掌般大小,我怎麽可能偷得到。”

“4月23日,是當地一所人類中學四中的盛大校慶。”

“所以?”

“屆時吉爾公爵會秘密前往第四中學參觀校慶典禮。”那個聲音說,“那就是你最佳的下手機會。”

“你確定?為什麽他會去那裏?”

“我等著你的成果,盜得藍寶石,或者你一生的積蓄統統化為烏有。”

“等等!!”

在尹染的怒喊中,她的腳下地麵又重新撕裂出一道口子,她又掉了下去。

……

……

等她回過神,她發現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內。

小瑞驚喜地喊道:“主人,你回來了!!”

尹染站在原地定了定神。

“主人,剛才你又被誰給拉走了?”

“小瑞,我要立刻改造這裏的安保係統,屏蔽所有非法空間操作!”尹染喊道。她在房間裏踱了幾步,回想著剛才那個神秘聲音。

吉爾公爵會秘密前往第四中學參觀校慶典禮。那就是你最佳的下手機會。

她又不死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賬戶,但結果沒有任何變化。她本來計劃用作退休養老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驚人財富即將消失。

“主人?”

“藍寶石藍寶石……要想神不知鬼不覺……”

“主人?”

“那我得在四中校慶當天現場製造出一場大亂子才行。”尹染喃喃低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