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片人老婆竟然是真的可以的嗎?”

“從理論上來說是可以的,但要真正和紙片人達成戀愛的衝動還是有點難。”楊醫生滑動著手機屏幕說,“比方說,我覺得這個騎士很好,那個總裁也很好,而這位醫生也很不錯,他們我都很喜歡,但也僅此而已。”

“畢竟他們隻是jpg啊!”

“我大多時候更像一個像收集起JPG圖像後宮的收卡機器,這種可沒法讓我的大腦認定我在戀愛。”

“這肯定不是戀愛!”

“愛本身是一種情感,由你的意識決定。隻要能說服我的大腦這是戀愛就可以。”

“和jpg生孩子這實在是太怪了!!”

“我的族人裏有這樣類似的例子。”

“什麽!!”

“我的一個族人愛上了一個遙遠的傳奇人物,關於那個人物的事跡隻有古籍上的隻言片語以及人們口口相傳的歌謠。真實的他是否存在都存疑,說他是存在於故紙堆與歌謠中的紙片人也沒有問題。可我的族人還是喜歡上了他。”

“等一下,我猜一下,是那位曆史人物影視作品裏演出的演員長得很俊美不凡的關係吧。”

楊醫生的目光顯露出一絲鄙夷,“很抱歉,不要用你們智人淺薄的顏控思維來揣度我們。”

“很抱歉冒犯到你了。隻是我作為一個影視演員,經曆過太多粉絲分不清角色與演員的事了。”任安之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楊醫生說,“她並非因為皮相出色的影視演員或是一張畫像而心生戀慕,而是那些用文字記錄的事跡與人們的歌謠打動了她。生命如燭火般脆弱,但傳奇卻能憑借著各種形式悠久流傳。”

“等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靠著腦補就能生孩子嗎!”任安之的瞳孔劇烈震動。

“故事中的那個人讓她心折。某種意義上來,他對於她來說就是真實存在的。”

“……”任安之吸了一口氣問道,“那生下來的孩子像誰呢?”

“我們可以根據戀慕對象來調整下一代的某些特征。”

“……”任安之指著楊醫生手機的屏保畫麵,“所以如果你愛上這個遊戲裏這位不說人話的酷炫總裁,那麽你也能生一個類似的孩子是嗎?”

“這個類似不是像你們智人那樣基因物質的遺傳,而是一種腦波的模擬,這便是我們對愛的傳遞。”楊醫生的指尖輕觸手機,“在你們人類眼中,大概是不可理解的事吧。”

“我的確是不太理解。”任安之點頭,“但是——”

“但是什麽?”

任安之說:“我聽下來甚至心生羨慕。怎麽會有這種好事!”

“……”楊醫生詫異道:“你不覺得怪異嗎?”

“一點都不。”任安之站起身,“對於現在這個世界的都市人來說,戀愛其實是一種麻煩,無論是社交接觸還是揣摩對方的心思,都非常消耗時間與精力。恕我直言,直接靠腦補與紙片人生孩子這種事恐怕會是現代社會很多人夢寐以求的好事。”

楊醫生輕輕搖頭:“不,你搞錯了。我說的隻是理論上可行。據我所知,我的族人中這樣的例子少之又少。生育對我們來說是非常嚴肅的事,需要對對方真正的戀愛之心以及生育的覺悟。我們孕育的是一個後代,它是未來,它是獨立的生命,它並不全然依附於你,它不是兒戲,不是一時興起的歡愉,也不是自己勉強被逼接受的責任。”

“實際上很難嗎?”

“輕佻的喜愛之心是不行的。”楊醫生笑道,“硬要說的話,我現在隻有氪金的欲望。”

“我明白了。”

“所以我常常會覺得愧對我的前輩們。我知道生育是我必須且應當履行的義務,但我就是沒有萌生戀愛的衝動,也沒有想生的欲望。也許我天生就是這種自私自利的冷漠之人吧。”楊醫生輕輕蹙眉歎道。

“不,請不要這麽說。”

“你知道我的族人還剩多少嗎?”

“多少?”

“301個。”楊醫生的手指向自己,“包括我自己,以及剛剛孵出沒多久的幼體,我們那迦人僅僅隻剩下301個個體了。”

“全銀河隻剩下這麽點了嗎?”

“是的。”楊醫生垂下眼睛,“但就算如此,我依然沒有為了種族延續去生育的覺悟。我實在是……”

“楊醫生!”任安之喊道。

“嗯?”

“楊醫生,請不要責怪自己。”

“我隻是在客觀地分析自己。”

“楊醫生,我覺得,我認為你作為智慧生物美女蛇,讓自己開心地活下去才不是什麽輕佻自私。”

“……”

“雖然我了解不多,但我從剛才你的敘述裏,你說生育必須要有積極的自主性才行,那不就很明擺著的事嗎?”

“啊?”

“開心地活下去,想戀愛的時候就戀愛,想生育的時候就生,這才是符合你們一族的特性吧。”任安之望著楊醫生,“不是因為責任啊義務啊這種沉重的理由,而是因為你們自發的那種衝動。”

“……”

“楊醫生,我曾經失去了我所有的記憶,對自己一無所知,對將來一無所知。在那時,我忘記了所有自己應該做的事,隻是空虛地活著,猶如行屍走肉。在後來,我發現,其實好好活著本身才是人應當經曆的曆程。在這個曆程中,我遇見了我喜歡做的事,我發現了我想做的事,我萌生了我想要挑戰的事,我有幸碰見了許多朋友,正是這些將空白的任安之填滿,變成了如今的我。”

“……”

“生活會給你目標,你會自然而然地前行。”

“……”

“活在當下,這才是最重要的事。”任安之說,“這並非自私自利,而是能夠昂首挺胸地將這段生命之旅問心無愧地走下去。”

楊醫生沉默地凝視著他,她的金色眼眸閃著光。

“所以,楊醫生你隻要按照你的生活方式好好生活就行了。”任安之抓了抓頭笑道,“抱歉啊,說了一堆似是而非輕飄飄的話,如果能讓你心情放鬆點就好了。”

“謝謝你。”

“別客氣。”

“我現在算是明白你為什麽會這麽受你異性同類的歡迎了。”

“哈哈。”任安之露齒而笑。

“你的這番話的確讓我稍微舒服了一些,不過我有個問題。”

“什麽?”

“從前麵進來開始,你就一臉煩惱。”

“是這樣嗎?”任安之下意識地摸了摸臉。

“人類的神情是掩蓋不住的。”

“我其實……”

“嗯,我看得出來。剛才顏先生他們走了後,你看起來就更加魂不守舍了。”楊醫生湊到任安之的臉旁說道,“你是有什麽煩惱嗎?”

“啊這……”

“你方才開導我,但你自己又有什麽煩心事呢?不妨說出來給我聽聽。”楊醫生微笑道,“你已經知道了我的事,那就說說你的心事吧。這也算是有來有回。”

任安之抬臉看了楊醫生一會兒,他能看見她細膩白皙的臉頰和那雙充滿關切的雙眸,還有那微微晃動的睫毛,他轉過臉,用一種哀傷的語調說:“因為我要和多多分別了。”

“嗯?”

任安之將胖鸚鵡的鳥籠推到了楊醫生身邊,“楊醫生,我要離開一段時間,多多先放在你這裏一段時間,請幫我照料它。”

“你確定?你又要出差趕通告了?”

“嗯。”

“你的多多特別粘你,你跑了它肯定又要抑鬱。”

“對不起,楊醫生,隻能麻煩你了。”

“……”楊醫生看著任安之,她柔聲道,“好吧。”

“謝謝你。”

任安之起身準備離去。“任先生!”楊醫生突然喊住了他。

“嗯?”

“剛才你開導我的話對你自己也一樣適用。”楊醫生注視著他的眼睛,“好好活在當下。”

“……謝謝你。”

※※※

任安之離開了寵物醫院。

自己還真是裝模作樣裝作人生導師說了一番話啊,他想,而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勸說楊醫生呢。

一個失去了一切的浮萍,又有什麽資格對其他種族的繁衍大事指手畫腳呢。背後的胖鸚鵡見他離去,慌忙鳴叫著“安之!安之!!安之!!!”任安之在那瞬間有種回頭看它的衝動,但他還是咬了咬牙走出了醫院。

不知不覺,他把車開到了一個高檔小區外。

圍牆內被蔥蔥樹木掩映的一排排別墅。剛才在醫院裏見到的那兩個人應該已經回家了吧。

那裏麵是顏岸的家,是小真的家,那是他們一家人居住的地方。

他放下車窗,出神地望著小區裏的別墅,一時之間陷入了恍惚。

歡迎你到我家來做客。他的耳邊回響起了顏岸的聲音。他反複品味著這句話,呆呆地坐著,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這時從小區大門走出來兩個人。一個是中學生模樣的帥氣男生,另一個是個子比他矮一個頭的小女孩。他們看起來像是去任安之車旁的便利店買東西,男生走在前麵,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麵。

“這不是大明星嗎?”那個男生一眼就看見了他。他是小真,他看向他微笑,“真巧啊。一天碰見兩回了。”

“大明星??”小真身旁的女孩好奇地問道。

“是啊,你不是還看過他的表演嗎?”

“表演?”女孩瞪大眼睛,“不會是那個,那個任……”

“沒錯,是任安之。”

任安之趕緊對他們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他緩緩地摘下了一半墨鏡。

女孩在看清他的眉眼後,頓時捂住了嘴,將激動的尖叫壓成了低喊,“啊!啊!真的是他哎!!是任安之!!!”

小真說:“你不是不追星嗎?”

“但是是任安之啊!!那個任安之哎!哇,近看真的是超帥的!!好帥啊!竟然這麽近!啊啊啊啊!我們班好多男生女生都迷他。”女孩的麵色潮紅,眼睛閃閃發光。

“需要我簽名嗎?”任安之立刻擺出營業笑容,露出潔白牙齒。

“要的!要的!!”女孩激動地說,“給我簽名!謝謝你!”

“好的。”任安之熟練地從車座內抽出一張紙,他問道,“請問小妹妹你是?”

“她是我妹妹顏珠。”小真回答。

“什麽?”

“我叫做顏珠!你認識我哥哥啊。”顏珠看著任安之說道。

“顏……珠……”

“是的,我是顏珠。”顏珠笑道,而後她詫異地問道,“啊,你怎麽了?”

她轉頭慌張地看向小真,“哥,大明星怎麽了?他是在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