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利迦巴瓦。

當劉星泉念出這個名字時,他又仿佛聽見了顏真在他的耳邊喊道:【為什麽你能記住他的名字!!】

明明是本該絕望的時刻,但劉星泉卻忍不住想起了他的驚歎。

這也似乎是他唯一能值得驕傲的地方。從小時候開始,他的記性就比同齡孩子強得多。老師上課說的內容隻要說一遍他就能牢記於心。無論是課本還是小說,隨便打開書本翻一頁,他隻要看一遍就能記住大多數信息。雖然劉星泉不敢自誇自己是真正的過目不忘,但他知道自己有足夠傲視其他孩子的好記性。

長久以來,他靠著好記性一直被老師和家長們誇獎,他們總會說劉星泉真是聰明極了。

但我隻不過是記下了我看到的東西,這根本就算不上什麽聰明。

真正的聰明應該是像他那樣,像我的朋友顏真那樣……

涅利迦巴瓦站在不遠處。

就像是他們踏入異境迷宮的那一天。涅利迦巴瓦暗算了其他所有隊伍擁有了絕對的優勢,他的微笑就像是獵人欣賞落入陷阱的無助獵物。那時他的心中隻剩下絕望,但他的朋友顏真卻目光灼灼,絲毫沒有放棄思考。

“我們又見麵了啊。”

“……”劉星泉看向他,“你根本就不是什麽異境遊戲玩家。”

“我是涅利迦巴瓦,是歿世龍大人的侍奉者。”他慢悠悠地說道。

“果然!你就是歿世龍的走狗!”劉星泉說,“當初的迷宮遊戲就是你們的陰謀。”

“別那麽說呀,我可是按照規則陪你們玩了一場遊戲。”涅利迦巴瓦咧嘴笑道,“最後你們贏了我還覺得頗為遺憾。”

劉星泉瞪著咬牙問道:“你們對顏真幹了什麽?貓先生呢?”

“有時間問其他人不如好好想想你吧。”

“你說什麽?”

涅利迦巴瓦說,“因為你前麵還有用所以歿世龍大人一直放任你到處遊走,但現在它已經蘇醒取回了力量,繼續留著你隻會平白增加變數。雖然在我看來你弱小又無用,但吾主依然認為你是一個可能會隨時惡化的量子廢料。”

“量子廢料?”

“就是那種放著不管可能會惡化變異的細胞。為了避免未來的損害,當然是要提前把它清理掉。”

他的視線冷酷得劉星泉禁不住顫抖了一下。這個人——歿世龍的仆從,他這番話語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就仿佛在宣布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要殺了我。

這是唯一能確定的事。

就像是碾死路邊一隻小螞蟻。

輕鬆簡單而微不足道。

鬥篷小貓出聲了:“別想對他做什麽。”

隻在這時,涅利迦巴瓦的視線才瞥向了鬥篷小貓,“啊,這裏還有一個啊。一個簡陋低級的下級迭代。”

隨後他用一種讓人生厭的聲線說道:“可憐的劉星泉,那位貓先生顯然很不把你放在心上,它隻丟了一個低等簡陋的劣等品在你的身邊。也是,那位貓先生麵對歿世龍大人也隻能自顧不暇。哦不,它已經不在當下宇宙了。”他加重了聲音,“你的最大依仗已經沒了。”

鬥篷小貓平靜地回答道:“在我看來,你卻連歿世龍的低等迭代都不是。看起來歿世龍連最基本的【改寫】都沒有對你操作啊,你甚至都不算是它看得上眼的造物。”

涅利迦巴瓦咧開嘴,猶如露出獠牙的野獸,“你想激怒我,那麽就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劣等吧。”

戰鬥開始了。

鬥篷在空中飛揚著,小貓猶如筆直疾飛的子彈。

幾乎是在一瞬間,涅利迦巴瓦在他的眼中被小貓切割成了碎片。

不,那隻是因為速度太快而產生的殘影。

涅利迦巴瓦早就在小貓出擊的那一刻躍入了後方。

雷電在他的手中凝聚,頃刻間化作了長矛。他的臉上依然在微笑,那是自信,是愉悅。

而後便是勢不可擋的向前突刺。

這裏是劉星泉無法理解的非現實物理世界,他隻知道眼前的鬥篷小貓與涅利迦巴瓦的戰鬥更是一種規則衝突的敘事表達。

映入劉星泉眼簾的隻是以他所能理解的感知而呈現的戰鬥場麵。

小貓很快,但涅利迦巴瓦的長矛也很快,猶如疾馳流瀉的光。

對準了貓身,貓尾,貓頭的連接突刺,就像是在同時刺出。而小貓靈活地閃動,銳利的貓爪縱橫無盡。

他隻看見他們的身影化作了糾纏的殘影,戰鬥之間的氣浪如滾滾龍卷風。

長矛刺出了閃光的密網,小貓就像是遊走於其中的蛇蟒,以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攻擊。隻要有須臾的偏差,就會被對方撕成碎片吧。這是劉星泉無法介入的戰鬥,他隻能站在一旁看著。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

武器轟鳴,星火閃爍。

小貓的貓爪對著涅利迦巴瓦的咽喉掃去,涅利迦巴瓦的臉微微側開,他的長矛如閃電般挑向小貓,左手卻伸向小貓運動軌跡的前方,隻等著將它拿下。鬥篷揚起,小貓在空中側翻出一個跟頭,靈巧地躲開了看似無法躲避的夾擊。

一人一貓分別彈開,稍微拉開了一下距離。涅利迦巴瓦的臉上被劃出了一道傷口,血珠在空氣中飛濺。他的表情卻依然很輕鬆。

“啊,我放心了,你果然隻是一個最末等的分支。”

“是嗎?看起來狼狽的人是你吧。”鬥篷小貓回敬道。

“哈。”涅利迦巴瓦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但在下一刻,劉星泉的眼前暴起了一片灼目的白光!!

那長矛猶如暴走銀蛇,對著他直刺而來!

在那一刻,劉星泉的頭腦一片空白,他的眼前隻有那刺眼的閃光以及雷電凝聚而成的長矛。

我就要被殺了。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砰。

砰。

砰。

我還活著。

小貓擋在他的身前。

它生生架住了那凝聚著萬鈞雷電的長矛,蘊含著巨大能量的閃電在它小小的周身跳躍,不斷炸出閃閃的火花。小貓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劉星泉知道,小貓替他承受了巨大的衝擊傷害。

“一個低等迭代,你已經無法再繼續複製分裂了吧。”涅利迦巴瓦笑了,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猛獸,“看來可以結束了。”

說時遲那時快,能量長矛再度綻放出了奪目的閃光。

有一陣劉星泉沒有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麽。

涅利迦巴瓦被彈飛了,他沒有站穩,有些狼狽地落在地上,但他的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

鬥篷小貓不見了。

不,它就在這裏,就在我的身後。

劉星泉緩緩扭過頭,小貓正倒在地上,而在另一側躺著另一個人。那是——涅利迦巴瓦的仆從,鮮血正從他的身上噴湧而出。

我早該意識到,涅利迦巴瓦有主仆二人。

剛才發生的事在他腦中有了明顯的輪廓,涅利迦巴瓦佯攻,真正要攻擊他的是不知何時隱藏在一側的涅利迦巴瓦的仆從。

如果隻有鬥篷小貓一個的話,它一定能冷靜地進行計算躲開所有傷害吧,但是,這裏有劉星泉。顏真的好友,一個它決定保護的男孩,一個礙事的累贅。

於是鬥篷小貓先是彈飛了涅利迦巴瓦,再用自己擋住了仆從的偷襲。雖然反製成功,但它已經蒙受了巨大的傷害攻擊。

鬥篷上浸潤了小貓的血,小貓緊閉著雙眼,原本尖尖的耳朵耷拉了下來。

他將小貓抱了起來,它很小很輕。

“現在可沒人能保護你了啊,量子廢料。”涅利迦巴瓦站起身咧嘴笑道。

小貓的貓尾巴微微動了一下。

“飛起來。”它輕聲說道。

景色轉瞬變化。

綠色小鳥在天穹之上飛翔,它的爪子緊緊抓著小貓小小的身體。

涅利迦巴瓦將自己化身重組為一個龐大的百足蟲,扭動著怪異的身軀緊緊跟在他們身後。它所到之處,塵土翻飛,大地轟鳴。有那麽一刻,它長滿切齒的碩大口器幾乎要將綠色小鳥吞下。

大批鳥群在綠色小鳥的身後喧嘩,嘰嘰喳喳的鳥鳴應和著啪啪的振翅聲。那是鬥篷小貓編織的程序,它們鋪天蓋地,將綠色小鳥——劉星泉隱藏在其中。

那是各式各樣的鳥兒,喜鵲,珠頸斑鳩,白頭翁,北紅尾鴝,白鷺,大至蒼鷹,小至柳鶯,它們的羽翼扇起了疾風,如同一道絢麗的雲彩。

它們宛如衝鋒的戰鬥機,用尖嘴和刀鋒般的翅膀對著百足蟲發動攻擊。

在劉星泉的眼中,涅利迦巴瓦就像是包圍在一片嘈雜絢麗的殘影之中。

“走。”小貓說。

“我們飛去哪兒?”劉星泉問道。

在他的視野裏,眼前的一切都顯得模糊不清。涅利迦巴瓦正在逐漸遠去,他的腳下是猶如珍珠般散落的西宜奇城市,那蜿蜒的河水就像是發光的細線。

“你必須抵達你的戰場。”小貓說道。

“我的戰場?在哪裏?”

“所有人都在戰鬥,顏真有他的戰場,貓先生也有它的戰場。”小貓說道,“而我的使命即將完成。”

“可是我——”劉星泉急切地問道,“告訴我,我能做什麽?”

“記住你此刻的境地。”小貓說,“你正處於思想聚合的虛擬異境,凡是異境都有規則。”

“那麽我能做什麽?”

“異境的……”小貓斷斷續續地說道,“……規則。”

轟隆巨響如雷鳴。劉星泉轉頭看去,遠處的涅利迦巴瓦已經掙脫了鳥群密網,雪花般的羽毛正在飄落,那百足蟲噴出的閃電火光正在吞噬一群又一群小鳥。

他的心猛跳不止,這家夥就要追上來了。綠色小鳥拚命振動翅膀。

“我到底能做什麽?”

小貓不再回答他,小貓沒有了聲響。

綠色小鳥不斷拚命振動翅膀。

你必須抵達你的戰場。

告訴我,我到底能做什麽?

眼前是在虛空中無限延展的金色絲網,互相交錯無限延伸。我曾經無數次翱翔於萬千個不同的旅程之中。

我是觀測者。

我是入夢者。

那是無數個意識算出的道路。

記住你此刻的境地。

凡是異境都有規則。

綠色小鳥張開翅膀,向著一條金色絲線飛躍而去。

它的翅膀上燃起了細小的火星,它的腦袋在那一刻瞬間傳來劇痛。

凡是異境都有規則。

繼續向前飛吧。

……

……

當他重新落在地上時,他已經精疲力盡。

明明是虛擬的異境,他的衣服幾乎已被汗水浸濕。

天空已是深藍,夏夜的蟲子發出了悅耳的鳴叫。

他坐在草地上,累得氣喘籲籲。可他還活著。小貓在他的懷裏,沒有任何動靜。

如果是顏真的話,就算到了絕境也一定不會放棄。

如果是顏真的話……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影。

劉星泉站起身,他強迫著讓自己不露出任何怯意。

“終於不跑了啊。”涅利迦巴瓦說,“現在準備好迎接你的死期了嗎?”

涅利迦巴瓦,歿世龍的侍奉者,正用勝利者的表情看向他。

“你的掙紮與逃竄都是徒勞無力的。”涅利迦巴瓦用一種自得的語氣說道,“歿世龍大人說過,它的宏大事業中最值得提防的就是那位貓先生。所以吾主早就算好了如何將它排除。”

“排除?”

涅利迦巴瓦看了一眼劉星泉懷裏的貓,“現在它已經徹底無法幹涉了。正如吾主所料。”

劉星泉緊緊抱住小貓,“不要看不起貓先生!”

“嗬嗬。”涅利迦巴瓦說,“你以為呢?你們的所有行動都是在吾主的計劃之內。你以為為何你能進入吾主精心打造的思想聚合異境?你是顏真的好友,是那次事件的親曆者,一切都是在吾主的引導放任下,所以你的回溯觀測才能暢通無阻,所以吾主才能得以蘇醒。你們所有的掙紮也都在吾主的預料之內。真可憐啊,如此渺小的存在卻妄想著對付一個大全知全能者。”

劉星泉隻覺得恐懼如同灼熱的鐵水一般灌注在他的雙腿上,他仿佛被禁錮住了,一步也走不了。

如果是顏真……

“為什麽總要想著抵抗歿世龍大人呢?”涅利迦巴瓦說,“明明這位大人已經給你們設計了一個最美好的未來。”

“未來?”

“這個世界充滿了恐懼與痛苦。宇宙不在乎我們,生命是無意義的,滅亡之後就是虛無。銀河也好,宇宙也好,從不當曾經燦爛過的種族存在過。生命就是如此可悲。而偉大的歿世龍大人則決心繼承諸位先古諸神的理想與遺願,去創造一個美好的,打破現有規則的全新世界。吾主將會帶領所有物種跨進一個更優規則的新世界。”涅利迦巴瓦提高了聲音說道,“一旦歿世龍大人取得諸神遺產,所有生命將會得到全新的詮釋,它將成為黑盒會率先實現全銀河福祉的第一始祖。”

“你們殺了很多人。不同種族的人。”劉星泉說,他的聲音依然發顫,“我看見了,西宜奇人,賽狄人,太多無辜之人因為你們的陰謀死去。”

“哦?”涅利迦巴瓦顯出了一種輕鬆的滿不在意,“那是為了銀河福祉的必要犧牲。死亡本身就是無意義的,但為了銀河所有物種的福祉,這種犧牲也是他們的榮耀了。”

榮耀?他在放什麽狗屁?

那麽多人命……那麽多本該平靜有序的生活……

“你能堅持到這裏,也算是不錯了。”涅利迦巴瓦湊近到他的臉旁,陰惻惻地說道,“但吾主認定你必須在這裏死去,那就隻能死了。”

劉星泉打了一個哆嗦。

“作為一個路徑觀測者,信息記錄還是有價值的。”涅利迦巴瓦宣布道,“我決定將你的所有信息冷凍保存。啊,放心吧,我沒有虐殺的興趣。你隻會感到有一點冷,然後很快就會永遠睡著了。”

冰雪在劉星泉的腳下延伸,潔白的冰晶就像是藤蔓般纏繞著爬上了他的身體。

好冷。

“遺憾啊,這就是你的終結了。”

好冷。

劉星泉緊緊抱著小貓,小貓的心跳很微弱。他能感覺到這寒冷的冰雪正在覆蓋他的全身。他冷得已經失去了手腳的知覺。就像是以前遇到的最冷的冬夜。

那是這個城市十幾年來第一次大暴雪。培訓班下課後,眼前的世界變成了黑與白的棋格。

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積雪漫過膝蓋。

好冷。

凍僵的他隻想著回家。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暖洋洋的香味。

那是媽媽在家裏燒的羊蠍子湯。一口喝下去後,就像一股小小的溪流在身體裏流淌,他的身體逐漸溫暖。

逐漸地將他帶入黑暗的寂靜。

他陷入了溫暖的黑暗中。

黑暗中不斷墜落。

他躺在了地下。

……

……

他是在醒著嗎?

還是在臨死之前看著過去的記憶?

有一個遙遠的星球。

那個少女手中握著一個神秘的木牌,憂慮地凝視著那隻綠色小鳥。

不,不是此時,不是此刻。

他第一次踏進了那個漂亮整潔的客廳。一個男孩正站在二樓從上往下審視地看著他。

不,不是此時,不是此刻。

他在實驗樓的藏書室內,正蹲下將報紙放進櫃子內。

不,不是此時,不是此刻。

一個星星升了起來。

更多的星星升了起來。

他睜開了雙眼。

無數的星星正在天空中流轉,光點閃耀,猶如王冠上燃燒的鑽石。

就像是另一個媽媽的眼睛。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天上,然後微笑了起來。

“你應該已經——”涅利迦巴瓦說道。

劉星泉看向了前方。

星光正在照耀大地。

大地震動了起來。

仿佛是有曙光自那濃霧之中升起,一行人,一支軍隊如同波浪般向著他們湧來。

它出現了。它的皮毛在星光下閃耀著發亮的銀光,它的雙目猶如星辰,它的神態憂鬱而堅毅,它高舉一杆迎風飄舞的旗幟,那是曾經帶來希望與奇跡的戰旗,那是流傳千年的英雄史詩。他們的故事在無數個夜晚被人們口口相傳。

銀河聯邦的大多數公民在看到這一幕時都能激動地念出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他是洛薩,在他身後的是忠誠的摯友提塔,先知姆莉小姐,建國者麗安娜,驍勇善戰的烏海希,他的槍此刻擦得發亮。他認識他們幾乎所有人,那一個個出現在洛薩筆下的所有人。他們曾經是一個傳奇的時代。

星光照在他們的臉上,冰雪隨著他們的前行而融化,翻滾的熾浪猶如炎炎風暴。

他們曾經螳臂當車般地推翻了幾乎不可能戰勝的世尊公司,他們曾經在千年後又帶來一場奇跡。他們跨越了戰火與灰燼,再度在這夢想的異境中齊聚,為了一個相隔千年的朋友,向著敵人席卷而來。

銀狐的皮毛閃閃發亮,友人那一瞬的眼神交匯即勝過千言萬語。

星泉之光下,洪流滾滾。

涅利迦巴瓦瞪圓了眼睛,他怒吼道:“你幹了什麽!!”

“我的確很弱小,但是顏真讓我知道什麽時候都不能放棄。”劉星泉說道,“你隻顧著追趕我,卻沒注意到自己到了什麽地方。這裏是我的夢,這裏是我的異境。我是規則的製定者。”

他兩眼含淚:“他們是我永遠的朋友們。”

“此處正是我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