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為什麽這裏會有雞?”歿世龍吼道。
斑船長怒道:“雞怎麽了?雞怎麽了啊!!!”
顏真笑道:“是啊,為什麽會有雞?”
歿世龍狂怒地將雞摔了出去。
雞咯咯叫著落在地麵上,可是又一隻雞從水晶花心內跳了出來。
然後又是一隻。
接著又是一隻。
然後又是一隻。
轉眼間,歿世龍的腳下已經有了5隻雞。
但是並沒有結束。
雞還在不斷出現。
一隻接一隻,一隻接一隻雞就像是噴湧的泉水般爭先恐後往外冒。不一會兒不僅僅是歿世龍周邊,顏真的身邊也站滿了雞。一隻挨一隻,一隻跟著一隻。
暴怒的歿世龍對這群雞噴出了熊熊火焰。
但當濃煙散去後,雞非但沒有被燒死,反而更多了。
歿世龍與顏真所處的異境背景畫麵是蘿拉上的某所中學。隻見操場草地上站滿了雞,跑道上站滿了雞,走道上擠滿了雞,不遠處教學樓的走廊也都是雞,每一扇打開的教室窗戶內都擠滿了雞頭。樓頂上也都是雞。隻要能站立的空間內隻能看見雞和雞,還有雞和很多雞。
舉目望去,你隻能看見很多很多很多雞。
這些雞長得全都一模一樣,雖然說大部分人都覺得雞都長得差不多,但是眼前的雞全都和斑船長毫無一致,都一根羽毛的差別都沒有。
它們的表情都很嚴肅,用著和斑船長一樣的深沉睿智的雞眼,沉默地注視著世界中心的歿世龍與顏真。
“噗。”
顏真又笑出了聲,他抖動著肩膀哈哈地笑個不停。
“我倒是想知道有什麽好笑的。”斑船長不開心地說。
“對不起,一般我不會笑。但是雞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
“雞怎麽了啊!”
“都給我閉嘴!”歿世龍怒道,“你幹了什麽?為什麽這裏會有雞??”它話音剛落,一個剛剛從水晶花心內跳出的雞直接跳到了歿世龍的頭上。值得一提的是,這隻雞的表情依然很嚴肅。
“哈哈哈哈哈!”顏真和斑船長一起笑出了聲。
顏真說:“你看,是很好笑吧。”
“也就是一般好笑。噗哈哈哈哈哈!”
烈焰在世界奔湧,狂怒的歿世龍刹那間讓炎炎赤火席卷了異境。然而,不等赤炎退去,雞們依然在原地,沒有受到絲毫傷害。這能焚毀萬物的烈焰對於這些雞來說仿佛隻是一陣習習微風。
雞更加多了。
連天穹都被飛舞的雞群給鋪滿了。
歿世龍瞪向顏真,“你到底幹了什麽?”
“這個嘛,就要從以前說起了。”顏真說,“我曾經撿到一個可疑的遊戲機。當然,這也同樣是你們黑盒會的產物。我被卷入它內部生成的一個遊戲中,而這遊戲係統本質是一個未成熟的異境模擬。當時斑船長為了幫助我想了一個主意,那就是植入一個以它為原型的木馬病毒,但最後很可惜因為各種因素沒有讓這個病毒大展手腳。
多有趣的想法,你不覺得嗎?你蘇醒後,我在意識殼深處並沒有真正沉睡,而是一直在去理解你的能力,因為那畢竟也是我的能力。最終我意識到了,你破解密匙時為了獲取權限必須要將你的思想與密匙的神經網絡相連接,隻有這樣你才能使用密匙。”
看著歿世龍陰沉的神色,顏真笑了。
“你花費了漫長的時間隻為奪取密匙。你一直在對我們設下各種各樣的陷阱,為何你的渴求之物就不能變成一個陷阱呢?所以在你破解密匙的那一刻,雞木馬就已經進入了你的思想,隻在一瞬之間就感染了你所有的思維單元。啊,你無法清除它。”顏真笑眯眯地說道,“因為我在,你也永遠也無法清理幹淨。要徹底清理它,你隻有殺了我。但你也無法殺了我。因為你永遠不能擊潰我。因為我們彼此相連,我的消亡就是你的消亡。”
“可憎!!!”
刹那間天搖地動。
“可憎!!”
異境內的建築崩塌,大地開裂,天穹之上雷電閃動。
顏真巍然而立,周圍的天崩地裂仿佛對他沒有一絲影響。
鋪天蓋地的雞們穩穩地站著,盡管地麵震動有如驚濤駭浪,雞們依然保持著穩定的站姿,連頭都沒動一下。
顏真說:“我要提醒你一下。雞的平衡感是很好的。”
“閉嘴!!!”
顏真和斑船長又笑了起來。
歿世龍瞪著他,它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又如何,我的哨兵會將現實世界全部吞噬。”
“那是你模擬出來的進展,但如果你的哨兵出了什麽意外呢?”顏真打了一個響指,“你現在還能感覺得到那些哨兵們嗎?”
“……”歿世龍沒有立刻說話,它沉吟了數秒便低聲罵道:“陰魂不散的曼斯菲爾德。”
而後它推開停在它肩膀處的兩隻雞。雞沒有生氣,隻是拍了拍翅膀重新飛到了它的腦袋上。歿世龍啪地把頭上的雞全部趕走,幾根雞羽毛卻還粘在它的額頭上。
它看向又開始發笑的顏真,“我承認被你和曼斯菲爾德擺了一道。那麽我們再來談談密匙與事相之理吧。”
“我覺得我已經了解得夠清楚了。”
“不,你根本不明白。”歿世龍再度惡狠狠地掃開重新跳到它肩上的雞,“一直以來,無論是什麽文明都渴望能走到解決一切問題的文明頂端。在求知的道路上,這些文明的目光往往都會放到微觀角度的量子。如果在微觀層麵進行觀測,因果就隻是一個個變量碎片,那些物理悖論都不再是問題。如果能在現實層麵解決那些物理難題,那無疑是所有理性生命的最終夢想。曾經有文明的頂級學者創造出了一個叫做未滿之杯的東西,但它也不能解決所有難題,在文明崩潰後還冒出了一堆劣質的仿造碎片。而先行者偉大的研究發現——事相之理能夠將微觀的尺度無限放大,簡而言之就是可以用觀察者的觀測來塑造世界,重構因果。
落入你手中的那個密匙是一個由量子信息製作而成的鑰匙,它永遠不可複製,獨一無一。隻有它才能夠連接事相之理。”
“哦。”顏真毫無感情地應和道。
“但是你,用一個愚蠢的病毒把這世界上唯一能觸碰世界真義的鑰匙給毀了!”
斑船長說:“雞哪裏蠢了。”
歿世龍說:“你們不理解這把密匙的意義!你們不明白世界與生命的福祉到底是什麽!你難道不想複活你朋友劉星泉的父親嗎?你難道不是劉星泉最好的朋友嗎?還是說你根本就不在意你朋友父親的死活。哦,你是不在意。因為你根本就不是那個顏真。顏真已經死了,他的靈魂被我親手撕成碎片。你不過是在那些意識殘骸上重新拚接起來的畸形物,你隻是一個竊取了我的力量,靠著那家夥給你的些許記憶來塑造人格的怪物。”
斑船長怒道:“放屁!!”它轉頭對顏真說,“它這是無計可施惱羞成怒了,不要理它!”
歿世龍繼續說道:“你根本就不是顏真。你也根本就不是什麽人類男孩。你也清楚,哪怕到了現在,屬於顏真的那些記憶全都煙消雲散,他的過去對你來說就是一片空白,他就是一個徹底的陌生人。”
斑船長喊道:“小真!!別聽它胡說八道!!”
顏真的臉上沒有表情。
“怎麽了?你不是很想實現那個男孩的願望嗎?你真的知道他的願望是什麽嗎?”歿世龍冷笑道,“我告訴你,隻有一個辦法能讓真正的顏真重新歸來。那就是把病毒清除,重啟密匙。事相之理能夠讓你想起過去的一切,它能夠讓你變成真正的顏真,它也能讓劉星泉的父親死而複生。”
“小真!!別聽它的!!”
顏真的臉上沒有表情。
“看看這個滿目瘡痍的西宜奇,事相之理也能夠拯救那些西宜奇枉死的民眾,拯救這個在即將麵臨滅絕的種族。”歿世龍張開雙臂,“同時我們也能挽救銀河,世界上所有在困苦中掙紮的文明種族,給它們帶來無上的幸福。”
“小真!!”
“來吧,清除病毒吧。”
顏真微微抬起手,示意斑船長自己沒事。他低聲說道:“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沒有過去的記憶。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透明的章魚怪物,甚至那些經曆也都不屬於我。”
“所以你應該把病毒給……”
“在劉星泉回溯觀測的時候,我也看見了空氣先生。我完全不記得它,但在目睹它時,我感覺很溫暖,溫暖到想要流淚。”顏真將手放在胸口上,“明明我已經什麽都不記得,當它道別時,當安媛抱著我哭時,當劉星泉生氣時,我都能感覺到我的心跳個不停。”
他抬頭微笑道:“沒錯,你撕毀了顏真過去的一切。但是,某些痕跡是無法抹除的。”
歿世龍說:“隻有你清除病毒,過去被破壞的才能恢複如初,你才能變回真正的顏真。”
顏真搖搖頭,“不,你不懂。那些痕跡就像是一無所知黑暗中閃亮的珠寶,是它們連接起了我的新生。在我新生的這段日子裏,我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同學就是我的朋友同學。就算我沒有過去的記憶,但時光造就了新的羈絆。是顏真留下的痕跡塑造了新生的我。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是誰。”他看向歿世龍,“我是顏真,我是顏岸安媛的孩子,顏珠的兄長,劉星泉的摯友,我曾是空氣先生的搭檔,我現在有兩個最棒的同族朋友,它們是貓先生和斑船長。我就是顏真。”
斑船長喊道:“說得沒錯!!”
“你這被曼斯菲爾德洗腦了的可憐蟲!!他不過是腐朽僵化的維持器。你以為自己是某個人類的延續,你以為自己在為世界而戰,實際上你不過是在維持這個恐怖的宇宙。劉星泉的父親已經死了。更多的人也已經死了。西宜奇上無數的民眾也死了。難道你沒聽見那億萬個靈魂的慘叫嗎?如果你不清除病毒,如果你繼續阻止我的偉業,那麽這些死亡就毫無意義。他們的生命不會獲得回歸。這個世界依然充滿了無盡的苦難,到處都是無法擺脫的毀滅與死亡,這個世界終將會走向末路。”
顏真說:“不。在劉星泉回溯觀測時,我看到過去的顏真曾經模擬培育過一代又一代小人,但苦難與毀滅總是在這些小人身上接踵而來。過去的我對著那些小人拋灑無窮無盡的物資,實現一個又一個奇跡,盡可能地滿足它們永不饜足的欲望,但結果卻是它們習慣於奇跡而停滯不前,社會也因此停擺,最終所有的小人們都歸於毀滅。無論過去的我嚐試多少次,從來也沒有真正讓每個人都心滿意足,從來也沒有真正消除每個人的苦難,從來也沒有讓它們持久不變的繁榮。
那麽,你想用事相之理來得到什麽呢?去控製所有理性生命的悲歡離合嗎?去控製每一個人的命運嗎?無論是過去我的模擬,還是我所接收的空氣先生的些許經曆,都在告訴我這其中的無意義。強行幹涉不會帶來永恒的幸福,也不會帶來永恒的苦難。”
“那是因為你淺薄無知。”
“也許,畢竟我所接收的知識遠遠不如你。但我知道,所有的文明都是在一路磕磕碰碰中成長起來的。如果你真的改寫世界,就算你沒有私心地去實現每個文明種族的福祉,但那些沒有遭遇挫折的,從來沒有經曆過苦難的文明,無所謂生死的文明,還真的是它們自己嗎?這樣造就的文明不會有任何恐懼也不會有任何自省,它們究竟會成為什麽樣的生物?我知道它們隻可能會狂妄自大,或者麻木不仁。”
顏真摸著下巴說,“所以,很顯然,你隻是想把宇宙變成你隨心所欲塗抹的圖畫板。你隻想把所有生命變成你的傀儡。”
“少說笑話了,你在用你淺薄的智人思維來推想這項偉業。”歿世龍說,“而我很清楚我的目標是什麽。熵遲早會吞噬宇宙,但我永遠不會放棄這些生命。我改寫的世界終將得到救贖。”
“隨便吧。”顏真說,“反正現在你就算觸碰到了事相之理也什麽都做不了。因為密匙的病毒永遠與你相伴。你永遠擺脫不了病毒,你也永遠擺脫不了我。你存在的每一天,都會被這些雞包圍。”他笑了起來,“我會一直看著你。”
“你根本不明白你毀了何等的偉業!!我本來將會重新定義世界的真義!”
“我很明白。”顏真回答道。
他抬頭看著穹頂,“理性生命之所以可貴,是因為他們對世界的疑問。正因為有了疑問,他們才能去觀察世界。然後一步接一步,他們在失敗與挫折中總結經驗,他們才能窺探到世界的規律。這就是理性生命之所以為理性生命的根源。這就是生命進化的力量。無論結果是悲劇還是喜劇,他們都會義無反顧地承擔這個結局。隻要有疑問在,生命就會一直探索下去。生命對世界的疑問,才是生命最可貴的火花,誰也無法奪取,誰也無權幹涉。”
“所以。”顏真伸手指向天空,“我在此向事相之理定義世界的真義。那就是——”
天地為之靜默,聆聽著他的真言。
“為什麽這裏會有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