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後知覺

……

“你喊這麽大聲做什麽?”

海瑟薇半睜著一隻眼睛在微風中回頭,伸出小拇指掏著耳朵。“……該說的不是都說了嗎,不至於這麽拿得起放不下吧?”

時間順著水流穿梭到海瑟薇衝他說分手的那個下午。

櫻粉在飄,她碧色的眼睛在斜射過來的陽光裏呈現出半透明的琥珀色。口氣是輕蔑且漫不經心的,狄庚霖追著她一路從中國展館到了日本展館。

“這像話嗎?”

狄庚霖上前,臉上不複笑意,陰沉得嚇人。頭一次這麽用力抓著她的胳膊,想要嵌進她的肉裏。“海瑟薇。你告訴我,這像話嗎。”

……

好像是有點不像話。

海瑟薇一笑,碰了碰他的臉蛋,用手指一戳,戳出一個酒窩來,眼睛彎成了漂亮的弧:“不像話……才像我啊。”

狄庚霖已經沒有脾氣了。

“你要死嗎?!”狄庚霖牙齒碾磨的聲音清晰可聞。

“生什麽氣。”海瑟薇笑得像個大姐姐一樣的,手指流連的地方一點都不晦澀,撫摸得那麽自然。

狄庚霖抓住她的手腕:“別走……你別這樣行不行!”

明明是被倒追到手的人,有朝一日也會用這樣祈求的口氣講話。他的眼神也很疲憊,飄著幾縷發紅的紅血絲。

“想不到……你是這樣的蝴蝶。”

海瑟薇愣然,隨即搖搖頭,好像在驚訝他的“癡情”。穿著一身旗袍的她將那頭金色的頭發撥亂,愈發顯得瘦削高挑,她在他麵前輕輕咬唇轉了一圈,像是一個芭比穿著中國的旗袍:

“你看,我怎麽看,也不像是個中國媳婦兒。”

狄庚霖心煩地轉過臉去。

海瑟薇又繞到他的視線前邊,口氣慢吞吞的。“反正你清楚的啊……我一直不答應你,就是早晚要分。”

“夠了。”狄庚霖背過身去。

海瑟薇笑笑,滿眼的無奈,好像他非逼她說這句話似的。“蝴蝶……我隻是玩玩,誰想到你就認真了呢?”

“夠了我讓你別說了!”

狄庚霖暴怒,瞪著眼像頭發怒的獅子。他手背上青筋被拳頭捏得暴起,仿佛很用力地忍住,才不至於一拳頭朝著海瑟薇那看小孩似的輕蔑的笑招呼過去。

海瑟薇於是不說了,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手也收了回來。

深深吸氣,狄庚霖冷笑,“你什麽時候才可以公平一點?”

讓我也不經同意就闖進你生活裏,給你弄的亂糟糟試試?

而海瑟薇聳聳肩,給他的回答是,“never.”

“很好。”狄庚霖咬著牙再度寒笑。

“我給你變個魔術,”海瑟薇又說,五根透白的手指在他麵前晃了兩晃,看起來還挺靈活想那麽回事兒,忽而探手,從他耳後一勾,隨即兩指之間,變多出了一朵雪垂櫻。

“練了好久的。”

她重新揚起唇角那抹慵懶媚態的笑意,把花遞給他,像是變出一朵花哄人開心的滑頭家夥。

狄庚霖下意識地攤開手掌。

海瑟薇覆手,將那朵花手心相觸地放在了他的手掌上。待她的手拿開,他低頭,手心躺著的卻是一枚銀白清涼的……戒指。

“就這樣吧,這就是我的答案。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麵了。”

退出幾步遠的海瑟薇再度笑笑,那笑容猶如櫻花裏的薄暮。狄庚霖怔在原地,看著她不緊不慢地轉身,走了。

……

“為什麽?”

幾十分鍾後,回家的路上。

魚小滿皺著眉頭掌著方向盤,觀察著後視鏡裏眉目頹然的他。“以後不要再見了?……她居然真的這麽跟你說了?”

“你早知道?”狄庚霖抬眼,鳳眸一絲不落地盯著她。

“不……也不算早知道。”魚小滿有些赧然愧疚,回想起來有點結結巴巴。“不算早,隻是……不久前她對我說過那個,她對這段戀情並不太上心。這種事,我沒法和你開口……”

手機震動了,她空出一隻手去接。是沈婉秋。

“喂?嗯啊,我現在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兩個人?不是的,我一個人,律辰有事,來了很快又走了,都沒說上話……那你那邊還要多久?啊,大概要到晚上?……嗯,好的。簡潯?簡潯沒有和我在一起啊……不是在那裏和圓圓一起等你嗎?”

講了兩句,魚小滿掛了電話,咕噥兩聲簡潯那個亂跑的家夥,又忍不住覷了眼後視鏡。

後麵那個神情頹喪又晦暗,魚小滿抿抿唇。又轉向坐在副駕駛上,滿頭細汗的小男孩。“南軒,你是不是熱啊,要不要姐姐給你開空調?你和媽媽怎麽也來展覽呀,是不是去見馬來西亞的那個腫瘤醫生的?”

魚小滿還覺得巧還在展覽上遇見了南霜。南霜之前和她說起過南軒的病況,腦子經常劇烈地疼,可能是腦子裏長了什麽東西。她當時打招呼似地喊了一聲,南霜居然當即把南軒推給她,說自己有事,讓她幫忙把孩子待會送回家。

眨著一雙又大又烏黑眼睛的南軒搖搖頭:“不是呀,我不是熱,剛才媽媽拉著我從學校跑過來的。”

“跑過來?為什麽要跑過來?很趕時間嗎?”

隨口問了兩句,魚小滿拉開車裏的置物小抽屜,隻在裏麵找到了自己平時清新口氣吃的圈圈硬糖。魚小滿拿了兩顆塞到南軒手裏,“待會給你買巧克力哈。”

南軒接過糖果,小聲說了聲謝謝,然後低頭認真撕著包裝紙。

身後一直情緒低迷,心不在焉望著窗外的狄庚霖突然發出了一聲笑聲。

魚小滿望著後後視鏡裏看起來很頹喪男人牽起唇角,以他常見的弧度笑了一下,這笑不是自嘲,反倒帶了點譏諷。“你真的相信她說的?”

“什、什麽?”

難不成海瑟薇還對她撒謊麽,但總不能說狄庚霖這麽問是因為自欺欺人不相信自己根本沒能拿下一個女人吧?魚小滿無言以對。

“我想……其實她的實習實習時間也不短了,可能她準備過段時間回美國了吧。在此之前,她應該會找個時間跟你說清楚的。”

可能就是今天吧。

海瑟薇不愛你。涉及到可能有點傷男性自尊的問題,魚小滿的回答明顯遲疑了一下,但是狄庚霖還在笑,又重複問了她一句:

“你真的相信?”

第二聲聲調拔高,笑意愈發冷意嘲諷。

玩玩,嗬嗬,海瑟薇居然有臉對人說,跟他隻是玩玩。

哈哈哈哈。

魚小滿無法理解狄庚霖現在的狀態和情緒,就像她不能理解海瑟薇說出那句“玩玩”的時候,是怎樣一種狀態和情緒一樣。

“這個,蝴蝶……你聽我說。”魚小滿察覺到狄庚霖的情緒很不對,不得不將車停靠在了路邊,轉身試圖安慰他。

“不,你聽我說。”

狄庚霖抱臂靠著座椅,冷眼而又認真地反盯著她,把手裏的那枚戒指往前一扔,一字一頓。“海瑟薇,她在放屁。”

……

銀白的戒指打在前車窗玻璃上,很快又反彈下來,南軒放下那顆始終沒撕開的糖果,小心翼翼地將落在自己衣服上的戒指拾起來,黑亮的眼睛又變得像烏黑的鏡子一樣,發出迷茫又奇異的光:

“海瑟薇……姐姐?會死的!”

——

“會死的,會死的!——”南軒再度抱著頭尖叫起來,手裏的戒指丟下,順著車椅滑進縫隙。

魚小滿和狄庚霖幾乎是瞬間麵麵相覷。

……

魚小滿色變的原因,不是第一次看見南軒這樣,而狄庚霖……幾乎被閃電擊中般地反應過來——

海瑟薇,簡律辰,南霜……他們三個聚齊了!!

“蝴蝶!”魚小滿猛然神經緊縮,背後瞬間除了一層的冷汗:“南軒,南軒我和你說過,他可以……”

“預感未來”那幾個字都沒說出口,狄庚霖整個人就色變得不成樣子,下一秒飛快的掏出手機,海瑟薇。

“對不起,您撥的號碼已關機,請……”

狄庚霖放下手機,聲音顫抖。“小滿!打簡律辰!他們在一起!”

魚小滿怔了一下,也飛快地掏出手機。“嘟——嘟——嘟——嘟——”

不死心,再撥。

“嘟——嘟——嘟——嘟——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

魚小滿放下手機,不知所措。“到底……怎麽回事?”

“在一起,他們三在一起,他們一直有什麽危險的特殊行動在瞞著我!”狄庚霖大聲喊,血液幾乎瞬間衝到頭頂,“根本就不是分手,是告別,他們根本就是在和我們告別!”

魚小滿被狄庚霖的吼聲吼得一陣激靈,仿佛還不能從狄庚霖的話裏回神。

簡律辰最後那透著淡淡焦急,又異常柔軟的聲音浮上她的耳畔。

——“能不能有空,娶我一下。”

“魚小滿,再等等。”

——“出來吧,別鬧了,我過來的時間很趕,馬上要走。”

“為什麽要走?”

——“有些界限可以忘掉,但寓意還是該記著的。”還有簡律辰當時那悵然又止的沉默。

“有毒的植物都異常鮮豔,但是它們無一例外……”

都代表死亡。

仿佛一下感受到了什麽,回想起簡律辰的欲言又止,回想起他走來的時候看自己的那眷戀不願離開視線的眼神,回想起所有海瑟薇對自己說話的時候那漫不經心淡淡的笑……魚小滿渾身如落冰窖。

所以,狄庚霖才會在海瑟薇的理由裏這樣笑。

都是騙她的,是嗎?

魚小滿呆呆地望著狄庚霖,手指在顫抖,心髒也開始顫抖。

“下來,我來開。”沉默不過三秒,前一刻還陷在頹廢中的狄庚霖跳下車,飛速地衝去前麵和魚小滿交換了位置。

小車離線的箭一般,在最近的路口調轉了方向,飛速地朝著原路,箭矢一般返回。

……

“可是他們現在在哪!!”魚小滿焦急地摔著手機,三個人的電話全部進入了關機狀態,無一例外地不可聯係。

南軒在一邊尖銳地哭著,開始喊著媽媽。魚小滿的腦子更亂,腦子裏不可抑製地回想著第一次遇見南軒的時候,出小區遇見滿身是血的大娘的情形。

被摔在車台上的手機突然震動,魚小滿飛快地一把抓起看都沒看,“喂?!律辰!”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簡潯冷漠剪短,且刻意壓低的聲音,仿佛在一個很隱秘的空間裏講話。“前川碼頭,我躲進了他們的車後備箱裏,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