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琰從小就沒有玩伴,小馬的到來給他的生活添加了無數樂趣,白天小馬是一匹隻會埋頭吃草的小馬,晚上小馬則是一匹可以說話、可以馱著他在皇宮內到處玩耍的小馬。
程琰騎在小馬身上,擔憂的問道:“我重不重?會不會壓著你了?”
小灰慢悠悠的踏著步子:“不重。”
程琰想了想:“我還是下來走吧。”
“也行。”小灰趴著地上,程琰從馬背上下來,拍了拍小馬的背,誇讚:“你真的很好看。”
小灰心想:“你倒是挺醜。”
倆人來的湖邊,小灰臥在地上,心想:“娘會不會生氣?”
程琰靠在他身上,眉宇間充滿了憂愁:“今天早上大哥來找我了,他請我去打獵,可是我壓根都不會打獵啊。”
“不會就學唄。”小灰懶洋洋的說道,湖麵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小灰突然心想,要不要告訴程琰自己其實是隻老鼠呢?轉眼想到娘的話,他猶豫了下,還是忍住了。
“怎麽可能一下子就學會?嬤嬤說大哥是‘來者不善’,讓我要小心,小紅,你覺得呢?”
“你說是早上在正廳裏的那個男人?”小灰歪著腦袋想了下:“不好看,挺醜的。”
“你看誰都醜!”程琰不滿道:“我大哥很英俊的,你知道京城多少姑娘都想要嫁給他嗎?之前我還聽宮女們說連老丞相的女兒都想嫁給他!”
小灰看他:“你想成親了?”
程琰臉漲的通紅:“我都快十三歲了,當然想娶親了。”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程琰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隨後羞澀的笑了下:“其實老丞相的女兒雁然姐姐就很不錯。”然後他神色黯淡下來:“但是雁然姐姐不喜歡我,她和大哥站在一起很登對,和我站在一起……”後麵的話隨著一聲歎息消失在夜風裏。
小灰沒有說話,那個叫雁然的姑娘他見過,看不出什麽好看,在他眼裏,人類都一個樣。
程琰靠在他身上歪歪扭扭的睡過去了,小灰馱著他慢悠悠的往翠梨苑方向走,一邊走,一邊想,到底要不要告訴阿琰我是一隻老鼠呢?
小灰到底沒有**自己的身份,因為第二天一大早,程琰的大哥就來了。
程垳穿了一件紫色華袍,頭發高高束氣,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他帶了幾個侍衛,侍衛站在翠梨苑門口把守,嬤嬤帶著兩個小宮女跪在院子裏,額頭貼著地麵:“大皇子贖罪,我家殿下還未起床,老奴這就去叫三殿下起床,還請大皇子移步正殿內等待。”
程垳溫和一笑:“多謝嬤嬤,今日天高氣爽,難得好天氣,本殿下還是站在院子裏等吧。”
嬤嬤顫巍巍站了起來,帶著宮女直奔程琰的寢宮。
程琰本來睡眼朦朧,結果一聽是大哥來了,立馬迅速的換上衣服,臨走前對著屋子另一處臥著的小灰道:“我今天出去玩,不能陪你了。”然後對著嬤嬤吩咐:“你記著給它拿草吃,院子東邊那堆就很新鮮,前幾天剛下雨,長的很水嫩。”
嬤嬤一臉憂心:“阿琰,你這次去和大皇子打獵,一定要萬分小心再小心,知道嗎?一定不要逞英雄,專門去那老林子裏鑽,盡量去人多的地方呆著。”囑咐完後她還是不放心:“要不你就狠狠心,把腳崴一下吧。”
嬤嬤還要再囑托,屋子外麵傳來宮女細細的招呼聲:“大皇子。”
嬤嬤立馬住嘴,轉而嘮叨:“把這個外套披上,小心著涼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程垳笑吟吟的靠在門邊:“嬤嬤不用擔心,本殿下帶了這麽多人,萬不敢疏忽了我們的小皇子。”
程琰也笑了,笑的很靦腆:“讓大哥久等了。”
程垳擺擺手,表示不在意,眼睛在屋內四處掃了一圈,盯住了一旁正閉著眼的小灰:“怎麽三弟的房間裏有一匹馬?”
程琰緊張起來:“大哥,是它自己跑進來的,我沒有私藏小馬,我就是看它可憐。”
嬤嬤和幾個宮女嚇得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程垳也隻是微笑著,靜靜的看著程琰語無倫次的解釋,外麵傳來清脆的鳥叫聲,愈發顯得寢宮的安靜。
小灰閉著眼,蹄子裏憋著勁,他沒有打過架,但是他懂怎麽打架,他都想好了,若是眼前的這個醜東西膽敢對程琰這個醜東西動手,他一定立刻衝過去,用自己的尾巴狠狠的甩在這個醜東西的臉上,然後帶著程琰跑出這個皇宮。
跑出皇宮幹什麽呢?幹什麽都行,娘說天地很大,那麽他們就去看一看,反正他沒有看過,程琰也沒有看過,正好做個伴。
不對,小灰隨即想到,程琰還有個嬤嬤,他肯定離不開自己的嬤嬤,就像自己很想念娘一樣,那就把嬤嬤也帶上,不過嬤嬤年紀大了,走路很慢,到時候他就馱著嬤嬤,然後帶著程琰和嬤嬤去看娘,告訴娘,自己不用修煉成人也可以去人類中間。
就是不知道程琰和嬤嬤討不討厭老鼠,不討厭還好,要是討厭的話,要是討厭的話,小灰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如果程琰和嬤嬤討厭老鼠的話,自己要怎麽樣?
他在一旁心思七彎八拐的,思緒亂飛。
靠在房門的程垳閑閑的笑:“三弟真是可愛,不過一匹小馬而已,即便是私藏了又如何?難道一個三皇子還不能有一匹小馬?好了好了,三弟要是喜歡馬的話,大哥改日送你一匹。”
他的目光略過小灰:“隻是馬有馬住的地方,三弟貴為皇子,和馬住一屋,太辱沒身份了。”
程琰支支吾吾,他當然不覺得辱沒身份,可是大哥自古以來都是高貴無比的,大哥既然說辱沒身份,那他也不敢持反對意見。
當天晚上狩獵歸來,程琰興致勃勃,眼睛閃閃發亮,他對著嬤嬤和小灰講了今天的見聞,言語間是掩蓋不住對程垳的崇拜和親近。
小灰聽的非常向往,對程琰道:“阿琰,以後再去狩獵,你也帶我一個吧。”
嬤嬤皺著眉頭:“他突然對你這樣的好,你可要當心啊。”
程琰很疑惑:“要當心什麽?”
嬤嬤道:“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大皇子從來都沒有對你親近過,怎麽突然之間就對你另眼相待了?”
程琰沒有說話,他被嬤嬤保護的很好,平日裏那些“手段”也隻是聽宮女們講講而已,並未親身經曆過,所以心裏是知道恐懼害怕的,然而卻抵擋不了大哥帶給他的新鮮感。
大哥今日帶他去狩獵,明日帶他去騎馬,後天帶他去釣魚,甚至一行人喬裝打扮帶他去勾欄瓦舍聽曲子,姑娘們捂著嘴巴吃吃笑著,身上又軟又香一個勁兒往他懷裏鑽,他被羞得滿臉通紅,引得大哥哈哈大笑,伸手就擰了一把他的左臉,說:“阿琰真可愛。”語氣裏透著親熱和親昵。
他的左臉被擰的發紅,一碰就帶了一絲疼,但他心裏卻是美的。
他沉醉在溫柔鄉裏,心想:“大哥多好啊!”
嬤嬤關上翠梨苑,像老母雞一般,把他護在雙翅下,給他一個安全的小天地。
而大哥則是打開翠梨苑的大門,邀請他出去,把整個五光十色的世界放在他麵前,他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小小的天地之中了。
晚上摟著小灰的脖子,程琰咬著耳朵:“大哥特別好,他還送了我好多衣服,還有吃的,嬤嬤卻老說他不好,小紅,你覺得大哥好不好?”
小灰來不及說話,程琰又繼續叨叨:“我們今天去喝了酒,特別好喝,以前嬤嬤都不讓我喝,我們還去看了漲潮,小紅,你看過漲潮嗎?特別大特別高的浪直接撲到岸邊,聲音如轟轟雷聲,我站在岸邊看的既害怕又激動,從來沒有覺得人是這麽渺小,小紅,世間有這麽宏偉的景色,我以前隻能呆在這小小院子裏浪費光陰,唉!”
小灰既沒有喝過酒,也沒有看過漲潮,無法和他共鳴,程琰便道:“明天大哥說要帶我去京郊玩,我給大哥說說情,讓他允許我帶你一起去。”
小灰一聽來勁了,抬起馬頭:“真的?”
“真的!”程琰使勁點點頭。
第二天一大早,程琰果然信守承諾,從大哥那邊回來,就興高采烈的帶著小灰出了門,這是他和小灰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從翠梨苑出來,兩個人都感覺到不同以往的興奮感。
程垳站在宮門口,身後帶了許多侍衛,大部分都鎧甲傍身,劍不離手。
程琰小聲道:“父皇很疼愛大哥,每次大哥出宮都給他配了很多侍衛保護他。”
小灰走了兩步,突然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程琰蹲下問他:“你怎麽了?”
小灰沒有說話,他的一顆心砰砰直跳,腦袋一陣陣發暈,他在洞穴裏修行的時候,娘曾經告訴過他,人間但凡有正氣保佑的人,他們這種動物成精的精怪不能近這種人的身,否則會承受不住其氣,現出原形,甚至損傷本體。
先前他見程垳並無任何感覺,怎麽現在突然就起了反應?小灰心裏閃過不好的念頭,它顧不得人多,低聲道:“今天別出去了,改天再去吧。”
程垳本來在宮門處等待,見程琰蹲著地上和那匹馬說話,有些煩躁,他已經花了許多精力在程琰身上,今日便是攤牌的日子,忍耐許久,還差最後一步,無論如何都不能亂。
抬腿往程琰的方向走,隱約聽見一道陌生的聲音,等走到了跟前,他有些疑惑的問程琰:“三弟,你這是怎麽了?走到一半不走了,你的小馬怎麽了?”
程琰站起來對著程垳很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大哥,我今日恐怕有事情,無法出宮了。”
程垳笑了一下:“三弟,你這樣讓大哥很為難啊,明明都說好了的事情,臨時改變主意,你讓大哥的麵子往哪裏放?”
程琰急了:“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小馬生病了……”
他越是急,程垳越是氣定神閑,耐心的和他一字一句的磨著。
小灰頭越來越暈,他顧不得許多,細如蚊呐:“阿琰,我站不起來了。”
雖然聲音小,可是程垳立馬捕捉到了,程琰如同晴天雷劈一般定定的看著程垳,腦子裏轉過許多念頭。
比如大哥萬一把小紅當成妖怪怎麽辦?比如大哥把自己關起來怎麽辦?比如大哥也認為自己是個妖怪怎麽辦?
想到最後他突然打個哆嗦,為什麽他從來都沒有認為小紅是個妖怪?竟然還放心的讓他和自己睡一個屋子,小紅如果想要殺死自己多簡單啊!
他想到那天晚上,夜涼如水,彎月似刀,他那個時候不怕死,因為沒有用過好的,吃過好的,沒有任何留戀,可是大哥帶他領略了好東西,他發現自己現在很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