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欣眼睛一轉,看著鏡子裏溫小滿的身影,突然開口試探:“小滿姐,你知道鍾老師在哪嗎,我想去問他幾個考古的專業課問題。”

溫小滿不以為意,隨口應著:“唔,這會兒可能在考古實驗室吧,一般情況下,鍾晟如果不參與發掘工作的時候,都在實驗室那裏做文保工作……”

田欣聽後,滿意地對自己笑了一下,對著鏡子做了個加油的手勢,推開宿舍的門,自顧自地走了出去。

溫小滿說的沒錯,昨夜突然下了大暴雨,老酒廠的排水係統本來就時靈時不靈,麵對這樣大的暴雨,道路早就泥濘一片,等田欣慢吞吞地走到考古工地,漂亮的裙角上早就星星點點濺上不少泥漬。

就在田欣低頭懊惱地擺弄著裙角的時候,她的餘光掃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抬頭一看才發現鍾晟正迎麵走來。

田欣心裏一陣暗喜,甜甜地叫了聲鍾老師好,靜靜地看鍾晟的反應。

誰知鍾晟隻是略微點了下頭,語氣平淡地問她現在過來是有什麽事。

田欣心裏本來有些失望,但還是如實地交代了來意。誰知峰回路轉,鍾晟皺眉思忖了片刻,說道:“田欣,你忙完工作,要是沒有其他的事,一會兒來實驗室找我一趟,我這裏有幾篇研究報告,需要人幫我校對一下,你可以嗎?”

田欣喜不自勝,她本來就打算找個和鍾晟近距離接觸的機會,這一下不正是心想事成。田欣心底裏落在厚厚塵埃裏的種子噗地發了芽,開開心心地應了下來。

鍾晟實在是體察不到這麽多少女心事,壓根就沒多留幾分鍾,隻是大致地看了眼工地,又叮囑了田欣兩句,就徑直回實驗室了。

待鍾晟走了以後,田欣打開抽水機,就一個人蹲在旁邊,呆呆地想一會去找鍾晟的時候,要怎樣表現才顯得自己乖巧可愛又不失清新可人。

可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等工地裏的水都被抽幹了,田欣馬馬虎虎地檢查了一圈,覺得這下撐幾個小時沒什麽問題,心裏想著先去找鍾晟,再回來加固防水塑料膜應該也出不了什麽大事。因此,田欣便隨手搭上考古工地的鐵門,心情頗好地去實驗室了。

到實驗室後,鍾晟果然交給田欣幾篇打印好的考古研究報告,安排她坐在實驗室一角,鍾晟便自顧自地忙去了。

要知道鍾晟工作的時候本就嚴肅少言,一時間,實驗室的氣壓頗低,沉靜一片。田欣尷尬地吐了吐舌頭,粗略掃了一遍報告,確實專業性很強,更不敢大意,便認真地開始校對。

兩個人埋頭工作,倒是安靜異常,隻有窗外春雷隱隱,風雨聲隨之漸大。

田欣看得專注,突然遠山中驚雷乍響,嚇得她猛地一怔,晃了會神。

對麵的鍾晟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眉頭緊鎖地站了起來,推開窗看了看外麵,沉聲問田欣:“田欣,你出來的時候,考古工地的門關好了沒有?”

聽他這麽問,田欣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臉色變了又變,支支吾吾地,一時說關好了,一時又說忘記了。

鍾晟見她這個樣子,瞬間就黑了臉,隨手拿了把傘就往外走。

田欣見他這一走,身子立馬涼了一半,也知道犯了錯,雨具也來不及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等到了工地,看見鐵門半開半掩,不斷有冷風裹挾著雨絲灌進考古工地裏去,田欣禁不住腳一軟,心咚咚咚地跳個不停,眼見著鍾晟收了雨傘,大步邁進考公工地,她什麽也顧不得,連忙跟上去。

誰知鍾晟走了幾步,卻又緩緩停下腳步。工地裏水汽彌漫,霧蒙蒙的,田欣的衣服沾了雨水,方才不覺得,此時站在鍾晟身後,她才覺得濕衣服趴在身上,難受得緊。

“鍾老師,我……”田欣怯生生地開口說著,想為自己開脫。

“你怎麽來了?”鍾晟突然打斷了田欣的話,但他這句明顯不是對她說的,田欣順著鍾晟的視線看去,隻見一個背對著他們的瘦高身影,套了件寬大的黑膠雨衣,腳上的膠鞋深陷在泥水裏,正拉扯著蓋在探方上的防水塑料膜。

溫小滿站直了身,發絲上有雨珠不斷滴下來,她戴著塑膠手套的手不方便擦,便抬起胳膊肘,隨意擦了擦額頭上的雨水。

溫小滿轉回頭看見鍾晟和田欣,笑著說:“你們倆還站著幹什麽,快過來搭把手呀。我和田欣換班了,今天我做防水……”

鍾晟聽了,偏頭瞥了眼田欣。

田欣臉色一白,但心裏明知是個好台階可下,狀似喃喃地說道:“哎,我怎麽把換班的事給忘了……”

鍾晟心裏覺得可笑,卻顧不上田欣許多,趕緊上去幫溫小滿的忙,三個人一陣手忙腳亂後,才算勉強收拾了七七八八。

考古工地到處都是雜土,現在雨水一漫,到處泥濘,三個人身上如同從泥地裏滾了一遭,冷風一吹,田欣便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

溫小滿怕田欣凍出個好歹,趕緊催她回去換身衣服。

田欣扭捏了半天,終究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但到底是冷得受不住,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鍾晟仍在低頭做著收尾工作,眉頭鎖得很緊,一臉的嚴肅,他一手拽著塑料布,轉身想找工具來固定,身邊突然有人適時遞上,他抬頭一看,發現是溫小滿,不知道怎麽的,心頭無名火躥起,嗆聲對她說道:“你對她倒是好心。”

“嗯?”鍾晟語出突然,溫小滿沒聽清,滿眼疑惑地看著他。

“明明就是田欣玩忽職守,你又何必替她遮掩?”鍾晟平日最看不慣分內事做不好的人,田欣是個小姑娘,他不便發作,又眼見溫小滿故意扯謊替田欣打馬虎眼,氣更是不打一出來,此時雖然壓抑著情緒,但話裏話外卻難免顯得無情。

溫小滿聽他這樣說,突然有點無所適從,愣愣地站在他身邊,不知道幹什麽好。其實溫小滿本就不是學考古專業的,對考古工地的防水工作根本沒多少經驗,隊裏明知她的情況,本來就沒安排溫小滿參與防水。所以她剛才的那句話,就是給在場的彼此一個台階下,不成想鍾晟根本不吃她這套。

鍾晟一出口,就知道話說重了,看溫小滿臉色有點不對,心裏的疲憊感越發重了,他揉著太陽穴,歎了口氣,開口緩和氣氛:“我不是在怪你,這事原本也不是你的錯,隻是田欣這個小姑娘心也太浮了,本該吃一塹長一智,結果你今天這麽放縱她,對她有什麽好?”

聽到此,溫小滿忍不住笑出聲,嘴角抽搐地盯著鍾晟看了半晌。

鍾晟不知道溫小滿這麽看他是什麽意思,懵懂地眨了眨眼,抬頭去看她。

溫小滿見他一臉迷茫,心裏感慨萬千,終於知道鍾晟為啥沒談過戀愛了。鍾晟的眼,怕是瞎的吧,嘖嘖,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還真是活該直男沒對象啊。少女懷春這回事,最怕在心上人麵前丟了臉,田欣年紀小,做事一貫冒失,其實也正常。溫小滿就是因為了解田欣的性子,才不放心田欣,趁著吃午飯的空檔,心想自己反正也沒有其他的事,便順路到考古工地看了一眼,才發現田欣果然辦事不牢靠,考古工地裏早已“水漫金山”,她正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可巧鍾晟帶著田欣就撞上了。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看田欣剛才臉都嚇白了,也有了教訓,幹嘛咄咄逼人呢,你還想把人罵哭不成?”溫小滿不欲點透,有意打趣道。

鍾晟聽見溫小滿這樣說,倒是不以為意,但也不想跟溫小滿爭執,隻是低頭默默地把手裏的塑料薄膜固定好,才緩緩站起身。

又過了半晌,他淡淡地對著溫小滿說著:“我覺得你挺奇怪,你對每個人都很好,每個人也都覺得你很好,可偏偏又沒人能同你交心。你……也沒有朋友嗎?”

他這番話說得波瀾不驚,溫小滿的心裏卻像被晴天霹靂擊中一般,怔怔地站在原地,呐呐不可言。

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也沒有朋友嗎?

你、也沒有朋友嗎。

李遠不是你的朋友嗎,田欣不是我的朋友嗎。

不是的,我們都沒有朋友。

這個星球上有那麽多的人,但沒有人不覺得自己孤獨的。

人人都覺得別人不理解自己,覺得自己的靈魂無比孤獨。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人類的悲歡本就不相通。

但就是有這麽一類人,他們理解這世上所有人,看透每一個靈魂的本質,或哂笑,或欣賞,或默示,卻在這萬萬千千的靈魂中找不到自己的歸屬,人人都有靈魂,但人人的靈魂都與自己不同。

多可悲,也多殘酷。

凡人靠朋友、靠歡聚、靠醉生夢死,衝淡身周縈繞著的濃濃孤獨。

而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獨處。

或許,他們隻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