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晟總是覺得溫小滿在鳳澧遺址進行考古實習,是在“不務正業”,畢竟在鍾晟的認知裏,大多數學生在畢業季都在為就業奔波,或參加校招或繼續求學,即便是實習,也應該和未來的就業掛鉤。在這麽關鍵的時期浪費時間,鍾晟覺得太不明智。
但其實溫小滿是有後路的。
溫小滿來考古隊不是孤注一擲的選擇,怎麽說呢,機遇無處不在,就看如何把握了。
也可以說,溫小滿來鳳醴酒廠是有所圖謀的,她本碩都學的釀酒專業,就業意向首選就是進酒廠做技術人員。益州省是國內酒業大省,有不少馳名的酒類品牌,而鳳醴集團又是益州省首屈一指的酒類企業,如果能拿到鳳醴集團的offer,對於一名釀酒專業的碩士研究生,自然再好不過的出路。
一蹶不振從來不是溫小滿的個性,在溫小滿的字典裏,如果遇到問題,她總是以解決問題為首要。當鍾晟下了“逐客令”,明確告知她繼續待在考古工地也沒有任何進益以後,溫小滿思前想後,斟酌了半天,最終給秦故明的郵箱裏發了一封自薦信,希望能爭取一個在酒廠實習機會。
秦故明是鳳醴酒業集團的研發中心主任,溫小滿曾經跟隨自己的導師去鳳醴調研的時候,曾經與秦故明有過幾麵之緣。調研的接洽聯絡工作本來就是由溫小滿負責,當時秦故明留下電子郵箱也是為了方便溫小滿給他發調研報告用,如今倒是再次派上用場。
就當溫小滿還在思考,需不需要讓導師幫忙向秦故明推薦一下的時候,她居然收到了秦故明的回複郵件。
更令她沒想到的是,秦故明竟然同意和溫小滿見上一麵。
秦故明在郵件中回複道,他過幾日會到老廠區,可以抽時間和溫小滿麵談。
喜出望外,本來不指望大老板記得自己,誰知道大老板竟然親自麵試自己。收到郵件之後,溫小滿興奮地連覺都不想睡了,連夜修改自己的求職簡曆,還專門針對鳳澧酒廠整理了一份麵試要點。
可等到真正見麵後,秦故明僅僅掃了一眼溫小滿的簡曆,就擱在了一邊,開口第一句話:“張教授最近身體還好吧。”
張教授是溫小滿的研究生導師,當時能去鳳醴調研,也是走的張教授的關係,秦故明這麽問,溫小滿也不奇怪。
日常寒暄過後,秦故明饒有興致地問:“你是怎麽想著要去考古隊裏實習的?”
這個問題溫小滿已經預料到了,胸有成竹地微笑答道:“一是,我確實是對古代釀酒遺址感興趣;二呢,就是覺得這有可能是個潛在的商機。”
秦故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示意溫小滿繼續說。
溫小滿知道秦故明來了興趣,她麵帶微笑,侃侃而談:“鳳醴釀酒遺址的發現,既證明了鳳醴酒業的百年曆史沿革,又可以對發掘出來的古窖進行菌群複培,進而推出‘古窖’係列新品,為鳳醴集團轉型發展謀求機遇。”
秦故明立刻抓住了重點,尖銳地問道:“哦?你怎麽覺得鳳醴集團需要謀求轉型?”
秦故明三十多歲,但不似普通的技術人員那樣不修邊幅,他衣著考究、身材尚可,衣料精致的西裝合身服帖,一看就是對自身形象有著一定要求的人。此時,秦故明半靠在沙發上,嘴角噙著笑,懶洋洋地看向溫小滿。
而溫小滿聽到秦故明的問話,她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秦故明顯然是揪她的措辭,這句隨口而出的話,被他這樣一問,意味倒有些不明,反倒被他帶到坑裏。
“別緊張啊,就隨便聊聊。”秦故明放了溫小滿一馬,沒再難為她,隻覷了她一眼,就收回視線,眼皮耷拉下去,意外顯出幾分憨實可親。
溫小滿深吸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把自己深思熟慮的想法緩緩說出:“自從12年底,‘八項規定’實施,對白酒行業,尤其是高端白酒行業,或大或小都有影響,鳳澧酒業自然也不會例外。但我相信,這對鳳醴酒業來說,這完全談不上絕境,隻要適當轉型,未來大有可圖。”
“那你覺得轉型的關鍵在哪裏?”秦故明的笑意愈深,嘴角紋路明顯,眼前的姑娘說的話倒有點東西。
自信又漸漸回到了溫小滿身上,她看著秦故明,語氣肯定地說:“兩條路,其一,將鳳醴原有的高端白酒產品整合,精準宣發,深化推向商務市場;其二,推出低度數酒,收割大眾市場。”
秦故明眼神一亮,問道:“為什麽是低度數酒,不是平價酒?”
秦故明每次發問很快,重點又抓得很準,溫小滿不由得心跳加速,仿佛走在崖間的獨木橋上,稍有行差踏錯,就會萬劫不複。
溫小滿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冷靜又有條理地說著:“首先,推廣平價酒有產業基礎。鳳醴集團的酒類產品中本就有低價酒品,但生產能力有限,宣發力度也跟不上,利潤稀薄,向來也都是在本地銷售,麵對的也是本地市場,雖然有口碑,但是範圍太小。我也思考過,能否對這部分產品重新包裝推廣。但需要注意的是,營利多少暫且不論,是否能控製住成本就是非常關鍵的問題,同時低價酒的推廣,對高端酒係列的影響也不容忽視,對鳳澧品牌的高端度也有可能造成衝擊。”
溫小滿一邊講解自己的思路,一邊留意秦故明的神情。當她發現秦故明正在認真地聽自己說話的內容,便隱隱覺得,這事有譜了。
溫小滿聲音頓了頓,加重語氣道:“既然如此,不如推出與高端酒並行不悖的低度數平價酒品,既不會影響公眾對鳳醴原有的高端酒的評價,也利於控製成本,更重要的是,在國內低度數白酒的競品有限,這是片藍海!”
秦故明的眼睛倏然亮了,突然坐直身子,忍不住拍起手來,他笑著感歎:“張教授還真是帶了個好學生!”
說完,秦故明摩挲著下巴,思考了片刻,才說:“關於鳳醴遺址的古窖,要等考古工作結束再說,這個倒不急。研發中心有個項目,是準備研發一款專門為女性調配的低度數利口酒,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真的嗎?”溫小滿的聲音有些顫抖,眼裏滿是驚喜。這封邀請函,正是溫小滿現下最急需的。
“別激動啊,隻是實習生而已,能不能轉正錄用,我還要再看看呢……”秦故明站起身,笑著對溫小滿說。
話雖然這麽說,但秦故明對溫小滿實際上是非常滿意的。
關於鳳澧酒業現在麵臨的困境,其實溫小滿說到了點子上,秦故明之所以會來老廠區,就是集團在考慮轉型,想看看老廠生產的酒品是否有大規模推廣的可能,但情況確實不容樂觀。誠如溫小滿所說的,成本高,推廣難,更為關鍵的,低價位酒的推出,會不會影響鳳醴固有的高端品牌形象,從而降低對鳳醴酒品的評價。這些商業風險,鳳醴集團都是不得不考慮。
在如今這個社會上,企業需要的員工永遠是複合型人才,即便是研發人員,也要具備高瞻遠矚的眼光,要不然就隻能做最低層的技術人員了。
雖然隻有寥寥幾麵,但他覺得溫小滿絕非池魚,假以時日,必然是這個行業的一個人物。
很久沒有見過這麽有意思的小姑娘了。秦故明摩挲著下巴想著。
鳳澧集團的研發中心在鳳醴鎮郊的新廠區,這裏地價低、交通便利,但離老廠區足足卻有十公裏遠。秦故明讓溫小滿盡快入職,並且安排了住宿。
溫小滿在得知田欣把她的地址泄露給許諾以後,溫小滿隨即就在鎮上叫了車,當晚就搬進了新宿舍。
是時候與考古隊那邊做個切割了,溫小滿想著。她在心裏花了十分鍾,認真思考了一下,應該如何和考古隊那邊交代。不過依她對周領隊的了解,在自己結束考古隊實習的事情上,周領隊應該不會多做幹涉。
田欣搗鬼的這件事,也正好給了溫小滿搬宿舍的契機。
這個新宿舍溫小滿前幾天就來踩過點,單人間,雖然小但五髒俱全,家電設施什麽的可以說是很舒適,隻不過……溫小滿推開窗,放眼望去,周圍群山環抱,夜色漆黑,唯一的幾點燈光也是鄉間公路上飛馳而過的卡車車燈,有時候汽車過路的動靜大了,還會從附近村寨裏傳來幾聲犬吠。唉,這地理位置也太荒郊野嶺了吧。
溫小滿不算膽子小的女生,很快便釋然了,荒就荒吧,反正她本身物質要求就不高,不是還有快遞嘛。至於安全問題,廠區有專業的安保係統,還有巡邏車整晚定時巡邏,倒也不需要太擔心。
但這一天過得實在是精彩,溫小滿洗漱好躺在**,竟然不敢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