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忙著打字,溫小滿的餘光裏突然出現了一雙男式牛津鞋,她隨意瞥了一眼,壓根沒放在心上,她所有的注意力全被工作占住,那有功夫理一個路人。誰知這雙鞋子的主人竟然毫無自覺,招呼也不打一聲,徑直坐在長椅的另一端。

一絲不適感滑落在溫小滿的心裏,迫使她不得不從工作郵件裏分一分神,扭頭看了身旁人一眼。

隻是這一眼,就讓溫小滿全身一僵,指尖無措地滯在手機屏幕上,不知做何種反應才好。

溫小滿的嘴角抽了抽,訕訕地想:難道講座這麽快就結束了?她剛從會場跑出來還不到半個鍾頭。

心裏雖然這麽想著,臉上卻不能露怯,溫小滿自然地收起手機,回頭向鍾晟擺出一個自以為見之百媚生的微笑,帶著成人社交時的熱情:“哈嘍,鍾晟,好久不見啊……”

“好久不見?不是剛剛才見過嗎?”鍾晟不去看溫小滿,隨手解開自己西裝外套的紐扣,放鬆地後靠在椅背上,手隨意地搭在溫小滿一側的椅背上,這一個小小的動作,便足以讓溫小滿後背一僵,她還沒反應過來,又聽到鍾晟講,“你這總愛翹課的習慣真是不好,其實在你睡醒的時候,講座差不多要結束了。”

“嗬嗬……這樣啊,被你發現了呢。真不好意思,昨晚上沒休息好。”溫小滿努力保持著平和的假笑,心想鍾晟這陰陽怪氣的語氣,分明就是班主任上身啊,她又不是他家考古係的學生,管得真寬呢。

鍾晟撣了撣衣角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像隨意談論天氣般,開口說道:“也是難得遇到,你今晚有空嗎?”

“嗯?”溫小滿下意識做出回應,一秒鍾後才反應鍾晟問的問題,不由得心中警鈴大作,什麽什麽,自己有沒有空跟他有什麽關係,他是要幹什麽!

鍾晟輕輕地笑了一聲,突然轉頭看溫小滿,他的臉就這樣赫然出現在她的視線裏。溫小滿承認,她的心亂了,斯人回首,星眸依舊,熠熠生輝依舊,心動……依舊。

鍾晟目不轉睛地看著溫小滿,波瀾不驚地說:“好久不見,想請你吃頓飯。”

溫小滿承認,她是有點沒出息了。

應該拒絕他的呀,溫小滿恨不得捶胸頓足,反正她和鍾晟沒有什麽可能性了,何必還要自取其辱,吃這一頓飯呢?她就應該趾高氣揚地,淡淡說一句“吃飯就沒必要了”,而不是——

溫小滿原本調動了全身上下所有的理性,想要去拒絕鍾晟的邀約,卻敗給了那一點點壓不住的衝動,最終還是答應了他。

是故,跟在鍾晟身後的溫小滿,十分的垂頭喪氣。

反而鍾晟淡定得很,慢悠悠地走到停車場,為溫小滿打開副駕駛的門,頗紳士地說道:“上車吧。”

溫小滿這才從懊惱中回神,趕緊快走了幾步,臨到車跟前,猛地站定,驚訝到脫口而出:“這是……阿爾賓娜?”

阿爾賓娜,德國獨立汽車品牌,以改裝寶馬車著稱。這個品牌相當低調小眾,平常人看了隻會認為是寶馬,但價格卻比寶馬隻高不低。溫小滿心算了一下,以鍾晟三年前的收入,怕是不吃不喝,也得攢十年。

鍾晟微微偏了下頭,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問:“嗯,是阿爾賓娜,怎麽?”

“你……”溫小滿剛想問鍾晟,怎麽會買這麽貴的車,卻突然意識到如今的身份,這麽問並不合適,尷尬地閉上了嘴。

鍾晟也意識到溫小滿想問的是什麽,垂下眼解釋道:“哦,沒有,最近經濟下行,生意不好做。年前的時候,我一個發小急著用錢,隻能把這部車轉手,也算是幫朋友,我就買了下來。”話到這裏,他突然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反正,近些年也沒有成家的打算,老婆本攢在銀行裏隻會貶值,還不如奢侈一回,對吧。”

沉默,繼續沉默。

如果原先溫小滿心裏還抱了一絲僥幸的話,現在她無比肯定,鍾晟對她一定有怨言,而且聽剛才的語氣,這怨氣還不小。

但在這股怨氣裏,溫小滿品出了獨一份的悵然,時間到底都做了什麽,就連曾經有理有據地說自己根本沒必要買車的鍾晟,現在非但買了,還一擲千金,買了輛平頭百姓根本買不起的豪車。

尷尬的氣氛在逼仄的車廂內漫延,鍾晟卻視若無睹,繼續寒暄:“晚上想吃什麽?”

溫小滿心情不好,語氣自然也不佳,看著窗外,無所謂地說:“客隨主便,你定。”

就在這時,鍾晟放在車載支架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他低頭瞟了一眼,眉頭就深深皺起,很是棘手的樣子說道:“嘖,我先接個電話。”

說著,鍾晟把車泊在路邊,直到下車才接起了電話。

溫小滿安靜地坐著,手不由自主地握緊安全帶,電話裏一些零星的片段從開啟的車窗傳了進來。

鍾晟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腳下的石子,說著:“嗯,我晚上在外麵吃飯,不回去了。”

似乎是電話那頭的人有事找他,鍾晟的眉頭皺了起來,軟言回道:“有什麽事改天再說,不行嗎?”

對麵依然不依不饒,鍾晟也是好耐心,繼續解釋:“沒騙你,今天真的是有事,約了人的。”

對方似乎提出了一個令他無法拒絕的事由,鍾晟猶豫了一下,答應道:“對……你確定嗎?……那好吧。”

聽語氣,鍾晟似乎和這個人很親密,是男是女?溫小滿不確定,她回憶起方才看到的來電顯示,鍾晟給這個號碼的備注很模糊——徐老師。

還沒等她想明白,鍾晟就已經掛了電話,重新發動了車子,神色頗有些低落地說:“抱歉,本來想帶你去一個地道的北京館子,估計是不成了,咱們換個地兒吃,行嗎?”

溫小滿抿了下嘴唇,心想還是不給自己找不痛快了,幹脆拒絕道:“沒關係,如果你有事的話,就先去吧,我們改天再約。你隨便找個方便打車的地方,把我放下來就行。”

誰知鍾晟卻是意外的堅持,大有這飯飛馳不可的架勢,他對溫小滿說:“那不行,我們不是說好了一起吃晚飯嗎?你放心,我沒有什麽事的。”

溫小滿不是一個挑剔的人,沒想太多就點了點頭:“那好吧,你安排就行,隨便吃點什麽都行的。”

但事實證明,太過聽任男人安排是沒有好結果的。溫小滿看見鍾晟上了六環的時候,忍了忍沒吭聲;發現鍾晟開進昌平的時候,盯著他看了半晌,也沒管;可等她眼睜睜地看著他駛入小湯山別墅區的時候,再也忍不住了。

溫小滿一手抓住鍾晟的小臂,有些急了,問:“不是,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啊?”

鍾晟似安慰般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輕描淡寫地說:“快到了,不要著急,這位乘客,不要影響駕駛員開車哦。”

幾句話的功夫,鍾晟就把車停到了其中一棟別墅的門口。

溫小滿望著車窗外明顯上了年頭的別墅,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而鍾晟已經下了車,繞過車頭,紳士地為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這場景委實太過熟悉,不對勁在溫小滿心裏積攢,她篤定鍾晟絕非是和自己吃一頓飯那麽簡單。溫小滿來不及想太多,一把拽住他,沉聲質問:“鍾晟,你跟我說清楚,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帶我來這幹嘛?”

鍾晟深深地看著她,薄唇翕動,似乎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歎了口氣,雙手一攤,坦白道:“這不是什麽地方,這是我家。”

聞言,溫小滿攥住鍾晟袖口的手指猛地一僵,輕輕地啊了一聲,訕訕的,就不知道再說些什麽好,再做些什麽好。

鍾晟把自己帶回家是什麽意思?現在自己該幹嘛,甩頭就走?真是騎虎難下。

就在這時,鍾晟的身後突然傳來開門的聲音,別墅的門推開了,一個中年女性的聲音傳了過來:“鍾晟,叫你回趟家有那麽難嘛,電話裏推三阻四,臨到門口了,還磨蹭這麽久……”

聞言,鍾晟深深看了溫小滿一眼,眸子中有意味不明的微光,隨即轉身,用極其自然的語氣說著:“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前女友,溫小滿。”

溫小滿沒有聽錯,鍾晟用語準確,“前”這個字甚至還加了重音。

溫小滿不知道鍾晟媽媽最初喊他回家的原因是什麽,但鍾晟那句聳人聽聞的言論一說出口,他剛一進門就被他媽媽拉進書房談話了,而她現在獨自在客廳坐立不安了十分鍾了。

說實話,溫小滿這次真的是有點生鍾晟的氣了,這究竟算怎麽一回事,說也不說一聲,就把自己拉回他父母麵前,甚至不事前征求一下自己的意見,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吧。而現在又把自己獨自撂在這裏,走也失禮,不走更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