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珠知道,若論單打獨鬥的實力,自己和柳予安根本不可能是範國師的對手,所以她的計劃很簡單——請君入甕!

直接用大炮將他轟成渣滓!!!

但選擇這個地方,是陸沉珠想了又想,考慮的了又考慮的……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對方果然“入甕”了……

這就表示陸沉珠過去的設想,或許是真的……

她死死盯著下方的男人,眼底逐漸泛起了紅光。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哭……

不要哭……

但是當記憶襲來,她還是忍不住眼淚,就這麽一顆一顆落了下來,重重砸在了裏地上。

範國師見陸沉珠看著自己的方向哭泣,突然冷笑一聲道:“看來你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但是你還是讓無數枚大炮對準了我,這就表示你根本不曾心軟和悔恨,既然如此,你哭什麽?”

範國師的音調不再是過去那種“裝模作樣”的聲音,他是這般的輕柔,這般的溫和,這般的讓陸沉珠熟悉……

陸沉珠緊咬牙關,甚至能感覺到鐵鏽氣息充斥在自己的口腔。

還有那種翻滾的血腥之氣,快要衝破她五髒六腑的痛楚。

將她整個人攪得稀巴爛!

“為……為什麽……”

陸沉珠在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她本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了,不會再問這種愚蠢的問題。

不料真正走到這一步,她根本遏製不住自己的想法。

“為什麽……”

“為什麽!!!”

陸沉珠逐漸拔高了聲音,撕心裂肺的。

這樣的陸沉珠,是柳予安從沒見過的陸沉珠,他忍不住在心中泛起了濃烈的疼痛感,仿佛能感受她的痛苦一樣。

而高處偽裝的“炮手”也忍不住心中一顫。

紛紛在猜測這個範國師和縣主的關係……

到底是什麽關係,能讓縣主陷入這種痛苦之中?

“為什麽?”範國師冷冷嗤笑,抬手撕掉了自己臉上的人皮麵具,露出一張陸沉珠極其熟悉……熟悉到近乎神魂劇烈的容顏。

——陳樹人!

那個培養陸沉珠長大的先生,那個會在陸沉珠痛苦時給她以指引的明燈,那個會在上一輩子用性命來守護陸沉珠的親人……

無數繁雜的片段充斥在陸沉珠的腦海,最後都化成了利刃,狠狠紮入了陸沉珠的血肉中。

眨眼之間,陸沉珠的髒腑、皮膚和靈魂,全部都鮮血淋漓。

太痛太痛……

太痛太痛……

……

陳樹人淡淡看了看手中的人皮麵具,甩手扔掉道:“你本來就是我手中的棋子而已,那有為什麽?”

陸沉珠死死盯著下方的男人,咬牙道:“什麽意思?”

“嗬嗬……這還不懂?”陳樹人不耐煩道,“意思是,本國師根本不曾對你有一點憐憫,一點愛護,一點喜愛……你,從頭到尾,都是我的棋子。是我毀滅天下的一枚棋子,僅此而已。”

陸沉珠實在是不解,以前的她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根本不值得陳樹人費盡心思來做這一切才是。

陳樹人似乎看出了陸沉珠的疑惑,不屑冷笑:“看來你還不知道你的特殊呢。”

“什麽?”

“天命鳳女。”

天命鳳女?!

這四個字一下就打開了陸沉珠的記憶!

當年大盛的老國師曾做出個一個寓言,說陸家女乃鳳女之命,天運所歸!

因為這個預言,她兩輩子都被賜婚給白守元,兩輩子都承受了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

就因為這個嗎!?

“你就因為這種可笑的預言來靠近我的?”

“沒錯。”範國師,不對,是陳樹人眉梢高高挑起,幽幽道,“你看,起碼我師父他老人家沒預言錯啊……你現在這般模樣,不就是天命鳳女嗎?”

一股無法言喻的悲涼之感充斥了陸沉珠身體的每一寸。

就因為這種無聊的預言?!

“我不是!”陸沉珠大喊,“我不是天命鳳女!這世上也沒有人是什麽所謂天命所歸!!!”

陳樹人也笑:“說實話,我已開始也以為我的師父語言錯了呢……畢竟你小時候,根本不及陸靈霜一絲一毫。”

陸沉珠突然想起什麽,握緊拳頭,一字一頓道:“我說為什麽陸靈霜小時候無論做什麽都能成功……是你在背後幫助她嗎?”

陸靈霜雖然是穿越過來的後世之人,但是也不可能如此一帆風順。

順利到仿佛有幸運之神在她背後眷顧一樣……

她每一次給陸夫人下毒,都沒人發現。

她每一次陷害陸沉珠,都不會被拆穿。

她每一次博取同情,都能奏效。

她每一首寫出來的詩,都會像春風一樣,輕而易舉就吹遍上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而陸沉珠……

陸沉珠一切都仿佛被什麽東西遮蔽起來了。

她的父親、母親、兄長和弟弟,看不到她的痛苦和掙紮。

她的每一個小小的舉措,都會被人放大無數倍,傳遍上京城。

不知不覺之中,她就成了惡毒、可怕的代名詞。

從前陸沉珠總是想解釋,但是無論怎麽解釋都沒人聽……

哪怕她精心設計,想要為自己挽回一點聲譽,都會以失敗告終。

她還以為那是命運不眷顧她,所以她不能責怪任何人,隻能怪自己運氣不好……

後來遇到了陳樹人,她也有了人“疼愛”、“寵溺”、“信任”等等,她便逐漸全心全意信賴他,他甚至知道她所有的弱點,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掙紮……

她把陳樹人當成世上最後的救贖!

不料……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陳樹人?!

陳樹人對上陸沉珠紅得不像樣子,卻還要死死盯著自己的雙眼,殘忍一笑道:“對,陸靈霜之所以能一切順利,都是我在背後幫她。

而你之所以會承受這一切,也是因為有我在背後推波助瀾。

但陸靈霜這個蠢貨不知道,還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呢,嗬嗬……你們姐妹二人,都是愚蠢的家夥。

你愚蠢又懦弱。

她愚蠢又歹毒。

說實話,因為你太笨了,我打壓起來根本毫無難度,最初我還以為這天命鳳女說的不是你,而是陸靈霜呢。”

陸沉珠強忍著才不讓自己崩潰和哭泣。

“所以哪怕是後來,你也一直在背後幫助陸靈霜?”

“是。”

“幽雲城的瘟疫是你準備的?”

“是。”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當初在長公主的別莊被她陷害成功了,瘟疫爆發,你是不是會將真正能醫治瘟疫的方子暗地裏告訴陸靈霜?”

所以上一輩子的陸靈霜才能幫助何記淮寫出正確的方子,來遏製瘟疫!

“是。”

“那……你會殺了小師叔和師祖嗎?”

“當然要殺啊。”陳樹人眼底湧出了濃烈的怨毒和仇恨,“逍遙門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們像畜生一樣對付自己的娘親!

他要他們死!

全部都死!!!!

所以……

陸沉珠是被上一輩子的記憶深深欺騙了。

正因為如此,所以她沒反應過來這有跡可循的一切……

例如為何範國師醫術如此了得,可以隨意控製瘟疫,例如為何自己的偽裝會被範國師偽裝,讓她和趙昊在嶽國的計劃被一而再再而三破壞。

就連柳予安小心翼翼的假設,她都本能地否認……

因為她實在無法接受,自己的師父,自己最最崇拜、尊敬的人,竟然會是……她這一生厄難的開端啊。

陸沉珠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直到背後有人輕輕扣住了她的肩膀,給她力量和支撐。

“別怕……”

別怕陸沉珠。

這一輩子的你不是上一輩子的你,你不會再是一個人孤苦伶仃……

陸沉珠的淚水不斷順著臉頰滑落,再次堅強地睜開了眼睛,死死盯著陳樹人:“這也是為何每一次……我們的計劃和作為都會被你得知的原因……

也是為何每一次無論我怎麽偽裝,都會被識破的原因。

因為我懂的一切,都是你教的……

對嗎?”

“對。”陳樹人冷笑道,“本以為你也和陸靈霜一樣好控製,沒想到你竟然能跳出了我的控製,陸沉珠……我應該在你年紀還小的時候,就殺了你。”

殺了你,如同殺了李自在和逍遙老仙那個惡毒的賤人一樣。

他們用自己的母親來喂蠱!

該死!

他們讓自己一直痛苦一直折磨一直無法救贖!

該死!

什麽狗屁前朝皇室的血脈,什麽前朝皇室的江山,呸!

他要把一切都毀滅!

他們根本不配存貨在這個世界上!!!

陸沉珠突然抬手抹了把臉,非常用力,非常用力,似乎想把自己的軟弱都抹掉,她咬牙睜開了眼睛,死死盯著陳樹人道:“你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沒有資格?哈哈哈哈!你可知道,你是我養大的,沒有我你早就死了,你竟然不懂得感恩!你若是有點良知,就應該自己自殺!”

陸沉珠神情冰冷……

他的確做到了啊。

上一輩子的陸沉珠的確已經死了!

是的很慘很慘,一無所有……

所以他們之間根本不存在什麽養育之恩,因為她的恩情早在上一輩子用性命來償還了!

“放炮!”

陸沉珠突然開口,清清冷冷,根本不給陳樹人一點反應機會。

炮手們立刻行動,冰冷的火炮對準了陳樹人的方向,就像是無數道雷霆同時咋炸裂——

“轟轟轟……”

“轟轟轟……”

……

霎時間,這座陸沉珠長大的山穀,這曾經被陸沉珠視為兩輩子以來,最最柔軟的地方就被硝煙所充斥。.

那些狂暴力量一枚接一枚炸裂!

山石開始崩塌、毀滅……

山穀中那些生機勃勃的桃花樹,也在須臾間成為了火海。

燃燒吧……

燃燒吧……

把這些恩怨糾葛,把這些虛偽假象……通通燒成灰燼吧……

……

“轟隆隆……”

“轟隆隆……”

這場炮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等陸沉珠喊停的時候,天色都逐漸黯淡了下來。

不知道是被滾滾硝煙引起的烏雲遮蔽了太陽,還是真的已經要入夜了……

所有的聽覺、嗅覺、感官都麻木。

太恐怖了……

他們甚至懷疑自己已經被炮鳴震成了聾子。

這持續不斷的炮轟,別說人了,怕是連一隻蚊子也活不下來。

陸沉珠握緊拳頭,想要下去看看,被柳予安一把握住。

“等等……”

陸沉珠沒回頭,她怕自己猙獰醜陋的表情被柳予安發現,隻倔強道:“我沒事。”

柳予安輕歎一聲,輕輕擁抱了自己心愛的人兒,道:“我陪你一起下去……”

陸沉珠依舊沒回頭,隻是僵持道:“不用,這是我應該不要麵對的。”

“陸沉珠!”柳予安咬牙,輕輕將她轉了過來,發現她的唇角都被咬出了鮮血,正順著她的嘴角,不斷落下……

她眼眶紅彤彤的,發型亂糟糟的……

就這麽抬起頭,可憐兮兮地看著柳予安,柳予安的心都要碎成一片片了。

比這桃花穀還要狼藉,還要混亂。

柳予安用雙手捧著她的臉頰,輕輕擦拭掉了她眼角的淚水,還有嘴角的血跡……虔誠又溫柔地吻了她的眉心。

“你別忘了,你是我的妻子。”他輕聲道,“所以不要一個人硬抗,有什麽我們要一起麵對,知道嗎?”

陸沉珠嘴巴突然癟了起來,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頭紮入了柳予安的懷中……

那哭聲最初是小小的、壓抑的……

逐漸變大,甚至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般,傾盡一切對自己最最信奈的人發泄。

眼淚啊、哭聲啊、哀嚎啊、痛苦啊……

統統宣泄了出來。

宣泄在了這個會包容她,摯愛她,尊重她、熱愛她的人身上。

因為她知道,無論什麽樣的她,他都會毫不猶豫的接受。

因為她知道,自己是他這一生最最大的偏愛……

隻有在他的懷中,陸沉珠才會明白,自己不是那個兩輩子來都沒人疼愛的可憐蟲。

她有柳予安……

她有柳予安……

柳予安眼眶也紅了,緊緊摟著她,一遍遍輕吻她的發頂,包容她的所有情緒,保護她那遍體鱗傷的靈魂。

陸沉珠……

陸沉珠……

別難過,我會給你所有欠缺的愛。

若是這一輩子不夠,那就加上下一輩子、下下輩子……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不再難過、不再遺憾。

總有一天,你會被愛和溫柔所包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