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凜。

這個許久沒人提及,卻每天都會出現在段驚棠腦海中的名字。

“說起來,我還挺佩服他的,對自己那麽狠,也不知道怎麽下得去手。”

“不過,我要是真像他那麽做了,段家應該會有麻煩吧?”

九尾黑狐彎起唇角,事到如今,他連裝都懶得裝了。

“畢竟敖凜隻是燭龍一族的私生子,而我不一樣。我要是出了什麽事,蘇家不會放過你的。”

蘇溫歎了口氣,“我也不是想威脅你,隻是其中利弊,你要權衡好了。對了,你喜歡的那個人類叫什麽來著?蔚枝?”

蘇溫搖了搖頭,他到現在也不明白,段驚棠怎麽會和一個人類搞在一起。

難道偏好異族這種事,也是會遺傳的嗎?

“青丘那些老不死的早就看你們家不順眼了,要是他們知道,你和一個人類……哎,他們放過你二姐,可不代表會放過你們。那孩子看起來身體可是挺弱的,應該連第一輪拷問都挨不過……啊!”

話還沒說完,蘇溫的身體就飛了出去。

從庭院中間的石子路起飛,越過一片玫瑰田和兩個噴水池,最後重重砸在黑色的鐵柵欄上。

天旋地轉,直接摔懵。

還沒等他眼前的金星散盡,一隻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上,將他整個從地上提了起來。

“真他媽能逼逼。”

段驚棠舔了舔虎牙,頂著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說出徹底顛覆形象的話。

“你他媽算個什麽東西,就你那張臭嘴,也配提他的名字?”

蘇溫睜著眼睛,滿臉不敢置信,“段驚棠,你,你,你打我……”

事到如今,蘇溫已經不知道哪件事更讓他震驚了。

是段驚棠打他,還是段驚棠居然像個混社會的底層流氓那樣說話。

那麽粗鄙,那麽低俗,那麽……

和他平時高嶺之花謫仙一般的形象,那麽那麽不一樣!

簡直判若兩妖!!

“打你怎麽了?嘴賤的妖就該打,不打你特麽不知道老子家的門朝哪開。”

段驚棠手一鬆,直接把蘇溫扔在地上,像扔一袋廢品一樣,然後一腳踩上他的黑尾巴。

“怎麽?驚訝啊?就許你裝惡心唧唧的小白花,不許我裝帥氣逼人的高冷狐啊。”

段驚棠也挺無語,他在外麵擺麵癱臉就是為了讓這些妖離他遠點,幹嘛?不會真以為他是講禮貌的好妖怪吧?

晦氣!

“真不明白薑原怎麽看上你這種廢物,還愛得要死要活……無語子。”

“你不許提他!!”

一說到薑原,蘇溫就像被按了尖叫雞的開關一樣。

“我不會和他在一起的!妄想!癡心妄想!肮髒的雜種狐狸……癡心妄想!!”

段驚棠露出便秘一樣的表情,“怎麽一提他你這麽激動,你是不是暗戀他啊?”

蘇溫仿佛被噎了一下,然後又開始驚聲尖叫。

段驚棠點點頭,“看來是了,愛在心頭口難開啊,故意拿我試探薑原的心呢。嘖,你還真是愛慘了他啊。”

蘇溫:“啊啊啊啊啊啊——”

段驚棠:“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送完祝福,段驚棠哼著歌兒準備回去恰飯,剛才被這貨膈應的,他晚飯都沒怎麽吃。

“段驚棠,你就不怕我把你和那個人類的事告訴青丘嗎?!”

可惜,有妖自己找死。

段驚棠歎了口氣,看在薑原的麵子上,本來準備放他一馬的。

“可以啊,你隨便。”

段驚棠蹲下身,捏起一條黑色狐尾,然後用力一握。

蘇溫的臉瞬間褪去血色。

他想逃,可在段驚棠這種等級的妖力威壓之下,他根本動彈不得。

“我既然敢讓他對我動心,就不怕負不起這個責。”

“青丘?”

段驚棠嗤笑一聲。

“有本事就讓他們弄死我,不過別說我沒提醒過,這事兒可得趁早,最好趕在今年之內哦。”

段驚棠笑著,忽地,神色一變。

“否則,大雪一過,老子讓他的青丘到地下和妲己祖宗作伴去。”

蘇溫脊背發涼,渾身緊繃到幾乎失去知覺。

他知道段驚棠沒有開玩笑。

今年年底,12月28日,是段驚棠的二十八歲生辰。

過了這道成年劫,他將成為整個青丘最強大的妖。

比他的哥哥,他的父親,甚至他的太爺爺,也就是昔日的老妖主,都要強大。

如果段驚棠真要為了那個人類顛覆青丘,他們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隻是,這樣真的值得嗎?

蘇溫不明白。

放棄整個家族乃至九尾狐全族的榮耀,隻為了一個人?

他不懂,也想不通。

他的堂弟是嫡係血脈,是蘇家下一任的族長。從出生開始,他就被教導要為了弟弟和家族獻出一切,包括身體,靈魂,尊嚴,以及生命。

他存在的意義就是延續蘇家的純血統血脈,他必須成為一個強者,幫助弟弟坐上族長,甚至妖主的位置。

可他天生妖力微弱,這一生注定無法站在弟弟身邊。

幸運的是,他有一副絕好的容貌,父親和叔父說,這是他最大的價值,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無法成為強者,就去攀附強者。

不擇手段,也不需要道德和真心。

叔父說,隻要抓住了段驚棠,不管是抓住他的妖還是抓住他的心,他就是蘇家最大的功臣。

功臣,意味著價值,意味著可以得到所有族人的誇獎。

那是蘇溫夢寐以求的。

可是現在,他看著段驚棠決絕的眼神,第一次對自己的信仰產生了懷疑。

“你不在乎嗎?”

蘇溫仰起蒼白的臉,第一次不帶任何感情和目的的,與段驚棠對話。

“你的家族,你的族人,段家的榮耀和未來,還有你自己的前程……這一切,你真的不在乎嗎?”

難道他一直以來視若生命甚至勝於生命的這一切,其實,根本,沒有那麽重要?

“不是不在乎。”

段驚棠看著九尾黑狐迷茫的眼神,鬆開手,“而是有更在乎的。”

“是蔚……是那個人類嗎?”

想起蔚枝,段驚棠不自覺唇角輕揚。

“比起虛名,和那些當麵討好背後議論我媽出身的所謂族人,他自然更重要。”

“畢竟,他是我發誓要豁上性命保護一生的人。”

“所以,如果有妖用他來威脅我……”

蘇溫打了個寒噤。

這種留白,往往比狠話更加恐怖。

“那你的家人呢?他們也不在乎嗎?”

這句話一出口,蘇溫就已經找到了答案。

是啊,段驚棠的父親,當年可是為了妻子自願放棄妖主之位的。段驚棠的姐姐,也是嫁給了一個普通人類。

“他們隻想要我幸福,而我也一樣。”

對於段驚棠來說,家人和蔚枝,還有賀離他們,才是他想要守護的全部。

至於其他,什麽九尾狐一族的榮耀,什麽族人的敬仰……真的就像每天睡前的那杯桑葚水。

可以有,也可以沒有。

說他沒責任感也好,說他毫無抱負也罷,段驚棠不在乎。妖這一生短短幾百年,愛自己該愛的人還來不及,怎麽有時間耗在那些可有可無的人身上。

“幸福……”

蘇溫低下頭,唇邊的犬牙慢慢縮回原來的長度。

“如果家人告訴你,幸福需要用對家族的貢獻來換呢?”

段驚棠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句“那他們一定不愛你”改成了——

“那他們一定不夠愛你。”

可蘇溫又怎麽會不明白呢。

“也是呢。”

蘇溫笑了,不是虛假的笑,也不是猙獰的笑。

他看向一旁的水池,寂靜的池水映出那張漂亮但虛幻的臉。

蘇溫有些恍惚。

生得這樣一副容貌,真的是他的幸運嗎?

沒了這張臉,他又還剩下什麽呢。

不過,這種情緒也隻是一瞬而已。

妖是沒有那麽容易醒悟的。

信仰不是一天建起的,自然也不會頃刻坍塌。在蘇溫心裏,家族的榮耀和他光輝的前程依然高於一切。

隻是,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

“我知道了。”

蘇溫長長歎出一口氣,八尾化為雲煙,隻剩下剛才差點被段驚棠捏斷的那條尾巴,孤零零掛在身後。

“以後,我不會再來了。但是你不能把你拒絕我的事情說出去。”

段驚棠挑挑眉,“還沒死心?”

蘇溫拍拍衣角的灰塵,依然是那個美豔動人的絕世小綠茶。

“你堂叔家不還有個兒子麽,人家可是段家族長的長子,論地位和血統,可比你強多了。”

段驚棠點點頭,哦,他可憐的堂弟。

不對,哦,可憐的薑原。

“其實薑原真挺好的。”段驚棠忍不住為哥們兒推銷。

這次,蘇溫沒有再尖叫。

不過臉色也沒好看到哪兒去。

“如果他不是薑家的妖,或許還有0.001%的可能。”

蘇溫留下一個鄙夷的眼神,瀟灑轉身離去。

段驚棠搖頭歎息。

總有妖,錯過了一個億還得意得像個傻b。

段驚棠摸出手機,一邊往家走,一邊撥通一個號碼。

“喂,小棠?”聽筒那頭,男生的聲音蘇得要命。

段驚棠這直男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哆嗦完之後,開門見山。

“我把你媳婦兒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