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刑滿釋放的人一輩子都不願再次踏足監獄一樣。

這個福利院是他們成長的地方,但也是不堪回首的過往,是應該被拋在遙遠回憶裏的蒙塵一角。

那些孩子,應該擁有嶄新生活。

“蔚枝不一樣。”段驚棠輕聲道。

他總是和別人不一樣。

生命都是自私的。優先考慮自己,以自我感受和自我利益為主,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人之常情。

可蔚枝沒有。

他那顆柔軟的小小心髒裏,始終裝著所有他愛著的人。

就算直到現在,他依然會夢到屋頂漏雨,會害怕挨餓,會在想到拋棄他的親生父母時情緒崩潰,但這些都不妨礙,他愛這個世界。

他愛他的親人。

沒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小九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孩子。”

老院長慈祥地笑著,“好孩子都會有好運氣的。”

的確,蔚枝也說過很多次,能遇到蔚爸蔚媽,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當時,蔚枝的媽媽來院裏做義工,那時候她才和蔚枝的爸爸結婚不久,兩人都有自己的事業,暫時也沒有要孩子的想法。”

“但緣分這種東西,來了,是擋不住的。”

當連寄秋第一眼看到那個蹲在菜地邊的小男孩時,她腦海裏冒出來的念頭是,這樣的孩子,為什麽會被拋棄。

她停下腳步,遠遠看著那個男孩。

這種明明陌生卻又似曾相識的感覺很微妙。

直到男孩發出一聲歡呼,髒兮兮的小手高高舉起好不容易從地裏拔出來的胡蘿卜,灰撲撲的小臉兒上綻出一個燦爛的笑,連剛摔了個屁股墩兒都渾然不覺。

那一刻,連寄秋恍然。

似是故人來。第一次見到她家老蔚時,也是這種感覺。

隻不過當時更多的是心動不已,是愛慕鍾情。而現在,她隻想把這個小家夥抱進懷裏,給他拍拍弄髒的褲子。

“更神奇的是,”老院長扶了扶眼鏡,滿眼都是對過去的懷念,“蔚枝的爸爸第一次來福利院,就一眼認出了他。”

婚姻畢竟是兩個人的事。連寄秋想收養小九,糾結準備了半個月,終於跟新婚老公開了口。

一般人都不會同意吧。

連寄秋想。

但她又想,我老公可不是一般人。

蔚長遠同誌果然沒讓她失望。

當老蔚啥也沒問直接比出okk的手勢時,連女士略震驚,然後特別不講理地反問,你怎麽這麽草率的??

老蔚同誌給出的回答堪稱典範。

——愛屋及烏,你喜歡的孩子,當然也是我的寶。我老婆的眼光怎麽可能錯?

連女士很滿意。

她不知道,其實還有後半句。

——畢竟我這個隱藏款大寶貝都讓你搶回家了。

話雖如此,蔚長遠還是好好打扮了一番,準備去福利院麵見未來的兒子。

就像老院長說的,真的很神奇。

連寄秋從沒給他看過小九的照片,連外貌特征和年齡都沒有告訴他,可蔚長遠愣是在福利院17個孩子中一眼認出了他兒子。

沒什麽別的原因。

就是,覺得,這麽爆炸可愛的幼崽,不拐回家當兒子好像很難收場。

開玩笑啦。

其實和他老婆一樣。

大概就是那種,一眼望過去,不必思考,你的心自己就知道,你們該是一家人。

那種奇妙又溫暖的感覺,無法言喻。

當時的小九還不知道自己要被收養了,他隻是聽說,這個高高的男人是秋秋阿姨的愛人,愛人,就是要一起生活過日子的那個人。

彼時,蔚長遠同誌正在獨自排練一會兒要和兒子套近乎的台詞,忽然,衣角被輕輕扯了扯。

一回頭,沒人。

低下頭,才看到還沒他大腿高的小家夥。

小家夥仰著腦袋,一頭小卷毛亂蓬蓬的,咩咩崽的綽號名不虛傳。

叔叔好。

咩咩崽特別有禮貌,問候過後,才小心翼翼伸出小手。

蔚長遠以為他想要牽牽,連忙將手心在褲子上蹭了兩下,鄭重握住那隻有點粗糙的小手。

……咦?

蔚長遠攤開手,發現掌心多了塊糖。

市麵上最便宜的那種水果味硬糖,福利院的小朋友一個月可以吃兩次,每次每人一塊。

他手心裏的這一塊,塑料包裝已經皺皺的了,不知道被揣在小口袋裏珍藏了多久。

給我的嗎?蔚長遠問,他有些受寵若驚。

小家夥點點頭,點頭的時候,腦袋上的小卷毛一晃一晃。

叔叔吃糖糖。

小家夥奶聲奶氣。

吃糖糖,秋秋阿姨好~

蔚長遠一怔。他想了好幾秒,才明白小家夥的意思。

請你吃糖,吃了我的糖,就要對我的秋秋阿姨好。

蔚長遠好歹也是跟過刑警隊的鐵血硬漢,險些當場淚崩。

是啊,愛從來不是單向的。

連寄秋對小九的好,每一點每一滴,小九都感受到了。

感受到,然後記在心裏,永遠都不會忘記。

蔚長遠揉了揉眼睛,蹲下身,寬厚的手掌握住那隻冰涼的小手。

他說,小九啊,我和你商量一件事,你不要被嚇到。

他說,如果可以的話,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有沒有這個榮幸,成為你的家人?

他說,害,我也是第一次當爸,我還有很多不懂的,我可能做不到最好……但我會好好學習,好好努力的!

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

或許是一分鍾,或許是十分鍾,又或許是一小時。

直到那隻冰涼的小手,慢慢攥住了蔚長遠的手指。

春風拂過柳樹梢,正是一年好時節。

一大一小抬起頭,正見長枝抽條,嫩芽吐綠。

蔚長遠忽然說,蔚枝。

茂盛的枝葉,新生的希望。

寶貝兒砸,咱以後就叫蔚枝,好嗎?

掌心的小手已經變得溫熱,卷毛崽崽咧開嘴,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小豁牙。

蔚,吱。

卷毛崽指指自己,奶聲奶氣。

又指指蔚長遠。

叭,叭。

蔚長遠愣住了。

兒、兒子,再,再叫一聲?

叭,叭~

哎!再叫一聲!

叭叭!

哈哈哈哈哈!我有兒子了!我有兒子啦!!好兒砸再叫一聲——

叭叭叭叭——

因為不知道生於何時,蔚枝在六歲前從未過過生日。

從那以後,遇到蔚長遠的這一天,得到新名字的這一天,就成了他的生日。

那天,正好是立春。

-

孩子們的午睡時間快結束了。

老院長還有事要處理,正準備回房間,段驚棠忽然開口,“院長。”

或許是剛聽了蔚爸蔚媽的故事,猶豫了這麽久,段驚棠終於決定問清楚。

“院長,或許,您還記得蔚枝剛到福利院時的事嗎?”

似乎是沒想到段驚棠會問這件事,老院長愣了一下,“你是說……”

段驚棠點了點頭。

“不瞞院長,前段時間出現了一個人,他似乎是蔚枝親生父親的故人。”

最怕這樣。

像蔚枝這種被收養的孩子,最怕這樣。

——養父母含辛茹苦視如己出,心肝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裏嗬護著長大了,結果一夕之間,親生父母突然冒頭了。

對於很多家庭來說,這是可以一夜之間讓整個家天翻地覆的事。

眼看著老院長神情緊張起來,段驚棠趕緊安撫,“您別擔心,隻是一位故人而已,而且……”

段驚棠看了眼房間裏熟睡的人類崽,壓低聲音,“而且,蔚枝的生父,似乎已經去世了。”

老院長的神情並沒有放鬆,她長長歎了一口氣,眼角的皺紋垂著,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

“小段啊,你跟我來吧。”

“我……有東西給你看。”

老院長的房間在院子最裏麵,和孩子們的住處比起來,有些昏暗,也更加破敗。

陳年舊物不易翻找,過了許久,老院長從櫃底捧出一個木盒。

“孩子們被遺棄的時候,身上或多或少都會帶著點東西,我都保留著,等他們成年之後,再交給他們。”

段驚棠看著那個木盒,“這是蔚枝的。”

老院長點了點頭。

蔚枝已經過了十八歲生日,可盒子還在老院長這裏。

段驚棠心頭一跳,預感不妙。

“可是小九的這份,我遲遲沒有給他。也算是,我的私心吧。”

老院長將盒子交給段驚棠,“小段,你自己看吧。”

段驚棠接過木盒,手指輕輕按住銅扣。

塵封多年的回憶被打開,裏麵的東西還像十八年前一樣,靜靜躺在那裏,不言不語。

段驚棠最先看到了一條小毯子。

鵝黃色的,是那種很普通的毛絨毯,很早的時候,有些醫院會用來包裹新生兒。

“我在福利院門口發現小九的時候,他身上裹的就是這條毯子。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老院長低垂著眉目,“那是一個臘月的清晨。”

段驚棠呼吸一窒。他攥著手中薄薄的小毯子,仿佛看見那小小的嬰兒在寒風中被凍得哇哇大哭。

這是謀殺。

這的確是謀殺,可哪一場遺棄,不是謀殺呢。

段驚棠強忍怒意,垂眸,瞥見毯子下壓著的一張紙條。

一瞬間,段驚棠的整顆心,如墜冰窖。

泛黃的殘破紙頁上,隻寫著一句話。

——這是惡魔的孩子,請幫我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