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重複了一遍,陸際還是沒有反應。宋凱銘幹脆自己動手,把他按在了座位上。

手術至少還要持續兩個小時,陸際一直盯著手術室的紅燈,眼睛都不眨一下。

為了給陸際營造一個安靜的環境,陸爸的幾位同事去了走廊的另一邊等待,這邊隻有陸際和宋凱銘。

宋凱銘沉默片刻,在陸際麵前蹲下身。

他捧住少年的臉,微微用力,強迫他看向自己。

“陸際,你看著我。”

少年依然麵無表情,仿佛世間的一切都不能讓他動搖分毫。隻有望著宋凱銘時,眼底還殘存一抹不改的溫柔。

“宋凱銘。”

“宋凱銘。”

陸際啞著嗓子,一遍遍重複這個唯一可以給他力量的名字。

“宋凱銘……”

宋凱銘不作聲,他默默改變了一下姿勢,一條腿膝蓋著地,這樣可以更好地靠近陸際。

他握著陸際的手,低下頭,嘴唇輕輕觸碰那微涼的指尖。

從指尖到手腕,細密輕柔的吻落在陸際的皮膚上,最親密的觸碰,勝過一切言語。

“你……”

宋凱銘終於成功贏得陸際一瞬間的分神,可他沒有給他說下去的機會。

小開明獸單膝跪地,他是王子最忠誠的騎士,是他腰間沉默不語卻永不離棄的利刃。

騎士單手攬住王子的脖領,傾身上前,獻上自己柔軟的唇,試圖封緘王子的悲傷。

唇齒相接,炙燙交纏,他們動作生澀,卻連碰撞都默契熱烈。

分開時,宋凱銘吮了一下陸際的下唇,仿佛一個未完待續的標記。

不愧是學霸,相當無師自通。

“陸叔叔會沒事的。”

宋凱銘用手指描繪著陸際耳朵的輪廓,低聲道:“我對你做了這樣的事,陸叔很快就要衝出來打我了。”

陸際笑了一下,唇角揚起的時候,眼淚終於也掉下來。

他紅著眼眶,聲音嘶啞無比,“宋凱銘,要是我爸也沒了,我該怎麽辦啊。”

一個“也”,再次輕易刺痛宋凱銘的心髒。

他是知道的。

陸際的媽媽是一位國際刑警,陸際五歲時,她在一起重大走私案中因公殉職,年僅三十歲。

今年陸際成年,同樣的痛楚滋味,宋凱銘死也不想讓他再嚐一遍。

上天不會這麽殘忍的,它不能對陸際這麽殘忍。

“你一直說陸吾的壓迫力和控製力比開明獸強,但是你知道的吧,要論預知,我可是比你厲害多了。”

宋凱銘咬了下陸際的手指,在上麵留下一個小牙印。

“相信我。”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穿著藍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目光在陸際和宋凱銘之間巡視一圈。

“是陸鋒患者的家屬嗎?”

“是。”陸際上前一步,他感覺自己的小腿有些不聽使喚。

“我是,我是他兒子……醫生,我爸他……”

“放心,手術很成功。”

連逢春摘下口罩,露出汗涔涔的年輕的臉,對麵前的少年微微一笑。

“雖然有六處槍傷,但所幸除了腹部的一處之外,沒有傷到其他致命部位,送來的也算及時。現在子彈已經全部取出來了,正在進行最後的縫合。我提前出來和你們說一聲。”

陸際的身形晃了一下,差點直接給醫生跪下。

宋凱銘扶住他,聲音鎮定,姿態成熟,“你看,讓你相信我的。”

陸際看了眼扶著自己的那隻手。

抖得連帶著他的手臂都在跟著晃。

“醫生,大夫,哥,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陸際朝連逢春深深鞠了一躬,他本來想來個熱情擁抱的,被連逢春直接“達咩”式拒絕。

“哥,以後您就是我親哥,您這麽年輕醫術就如此高超,以後絕對是超越扁鵲華佗張仲景的存在!”

連逢春笑著搖了搖頭,這孩子看著和他大外甥差不多大,還挺能貧。

“患者之前失血量較大,而且腹部的傷口容易感染,住院康複期間要多注意,當然我作為主治醫生後續也會持續跟進。具體的注意事項護士會告訴你,有不懂的隨時問。”

陸際又是一鞠躬,“好的哥,知道了哥!”

宋凱銘也跟著鞠了一躬,“謝謝醫生,您辛苦了。”

抬起頭時,宋凱銘特意留意了一下恩人的醫生證。

連逢春,普外科副主任醫師。

這麽年輕,很不容易了。

手術結束後,陸爸被轉進看護病房。雖然妖還沒蘇醒,而且各項指標都不太好,但總算脫離了生命危險。

護士也說,這麽重的傷,多虧患者的求生意誌非常強,再加上妖族格外強健的體魄和她們院草(也就是連醫生)的努力,這才挺了過來。

九死一生,這也算是一個奇跡。

宋爸趕過來的時候,宋凱銘剛給馮玉打完電話。

因為陸爸職業特殊,具體也沒有細講,幸好馮玉是個明白妖,當即就說讓宋凱銘好好陪著陸際,學校和二班班主任那邊他去處理。

“情況怎麽樣?”

宋爸氣喘籲籲,大冬天的,他臉上身上全是汗。

宋凱銘愣了一秒,直接撲過去抱住他爸。

“爸,你這怎麽……你受傷了?!”

宋凱銘見過他爸狼狽的樣子。追擊罪犯上千公裏風塵仆仆的,熬夜處理卷宗分析案情胡子拉碴的,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

——警帽不見了,衣服扣子扯掉了好幾顆,袖子破了,褲子上都是灰塵和泥土,襯衫上滿是血跡,有的甚至還沒幹。

宋凱銘不知道,這樣的情況其實有很多次,隻是宋爸怕嚇到他,所以都是自己在外麵處理過之後才回家。

人們眼中的刑警,多半是身穿警服,英姿颯爽的形象,可實際上,陸爸和宋爸這樣,才是他們工作時最真實的狀態。

“沒事兒子,就一點點小傷啦。”

宋爸想揉揉兒子的頭,忽然想起自己剛用這隻手抓過蠱雕的屁股,尋思尋思還是算了吧。

“什麽小傷流這麽多血啊!”宋凱銘急了,“你別動我看看!”

宋爸一臉無辜,“真的,這都是別妖的血。”

宋凱銘:“……”

檢查過後,宋爸隻有手臂上有一道劃傷,至於其他的,好像還真都是別妖的血。

“這都是誰的啊……”

仔細一看才發現,這血還色彩繽紛的,有綠的紫的還有粑粑色的。

宋爸站在門外朝病房裏張望著,隨口道:“蠪侄蠱雕天狗的,哦哦,還有一隻混血檮杌。”

都是厲害的角色啊。

宋凱銘皺眉,“他們就是誘拐那些孩子的罪犯?”

宋爸比了個“噓”的手勢,“好奇心害死小開明獸。”

宋凱銘:“……”

得,機密,懂。

“你陸叔叔情況還好吧?”

宋凱銘點點頭,“基本穩定下來了。醫生說,至少要臥床修養三個月。”

宋爸歎了口氣,他清楚老陸的脾氣,隻要一能走動,這妖肯定要偷摸歸隊。

“沒吃午飯呢吧?我去給你們買點吃的。”

宋凱銘拉住他,“別折騰了,一會兒我媽過來。”

他和陸際說到底還是倆小孩兒,照顧病號的事還得聽宋媽的。

“啊對,我都忘了,還是我給你媽打的電話呢。”

宋爸一拍腦袋,這一天天的,都忙昏頭了。

“您還是趕緊處理一下您這傷口吧,一會兒我媽來了又要河東獅吼,這兒可是公共場所。”

病房裏,陸際正一動不動坐在床邊,全身心盯著熟睡的陸爸。宋凱銘沒打擾他,輕聲道:“走吧。”

大概是受了陸際的影響,宋凱銘拽著他爸往門診走,一路一反常態絮絮叨叨。

“您就祈禱別縫針吧,不然我媽饒不了您。那傷口我看挺深,還好現在天冷,不然就您天天這麽跑來跑去,準得發炎。”

宋爸嘿嘿笑著,他還挺愛聽兒子嘮叨的。

“不過現在好了,罪犯抓住了,後麵應該會輕鬆一些。您最近壓力太大了。”

宋爸看著兒子按了電梯按鈕,沒作聲。

他現在身上頂的壓力的確很大。

而且不僅沒有減輕,反而有與日俱增的趨勢。

他沒告訴兒子,他們抓到的那些妖其實根本不是幼崽失蹤案的罪犯。

經過局裏的突擊審問,他們發現那夥妖怪原來是一個走私團夥。這次之所以出現在天虞山裏,是因為接到了一樁軍火生意的訂單,對方設定的接頭點就在那裏。

然而生意沒等來,等來了一隊全副武裝的妖怪刑警。

那隻蠱雕是走私團夥的頭兒,他在警局的審訊室裏大罵被坑了,一定是有人故意把他們出賣給了警方。

可宋爸知道,陸鋒是查到了關於幼崽失蹤案的線索,才帶隊去了天虞山。

這是一個圈套,是一顆引開他們注意力的煙霧彈。

有人在引誘他們雙方,同一時間出現在同一個地點。

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妖怪幼崽失蹤案背後真正的主謀。

這不是一起單純的誘拐案。

事情越來越棘手了,而失蹤幼崽的數量還在增加。

他們一刻都不能停下。

可陸鋒受傷,刑警二隊損失慘重,接下來的路,宋爸隻能自己咬著牙扛下去。

再難都要扛下去。

就算豁上這條命,他也要把那些畜生,親手送進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