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一般的聲音,奇異的符文顏色,輕而易舉勾起了時方內心深處的恐懼。

那無人知曉的,被他完美掩藏多年的,甚至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已忘卻的,極度恐懼。

“你不是……你不是他……你……咳咳咳咳……”

時方赤紅著眼睛,喘息的樣子仿佛沙坑裏缺水瀕死的魚。

“我當然不是他。”

蔚枝的聲音十分輕柔,手上的動作卻是萬分狠厲。

利刃刺穿身體的那一刻,時方聽到少年低聲道。

“因為他早在十九年前,就被你親手殺死了啊。”

“怎麽樣,用自己親生兒子的血煉製的丹藥,好吃嗎?”

虎毒尚且不食子。

這個人,他連畜生都不如。

“不是!不是我!”時方瘋了一樣大喊著,“是他自己犯了錯!我對他那麽好!我把他培養得那麽優秀!可他卻背叛了我!他為了一個下賤的妖怪背叛了我——!!”

身為天賦異稟萬裏挑一的紅符除妖師,時敬從出生開始,就站在了絕大多數人窮極一生都無法到達的頂點。

他本可以成就一番驚天偉業。隻要他想,就算是徹底顛覆人妖兩道,重建千年前除妖師一族的盛世光景,也並非不可實現。

他一直是時方最大的驕傲。

可這樣的他,卻犯下了一個絕對無法饒恕的錯。

——他愛上了一隻妖怪,甚至還和妖怪有了孩子。

恥辱。

這是時家的恥辱。

“……所以,我大義滅親,有什麽錯?”

時方晃著腦袋,神經質地自言自語著,“我沒錯,對,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大義滅親,當然沒錯。

所以蔚枝抬了抬手指,看著時方的身體像機器一樣,瞬間僵硬。

蔚枝高舉右手,與此同時,時方的頭頂上空憑空浮現出一柄巨大的黑色利刃。

如同時刻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記住,這一招,叫弑佛。”

少年的手臂與利刃同時落下。

或許他曾經真的是你的驕傲。

但後來,卻成了紮在你心頭最深處的一根刺。

嫉妒啊,人類的劣根性。

並不是所有父母都能接受子女太過耀眼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是嗎?

不過,都無所謂了。

因為那些,通通與蔚枝無關。

震耳欲聾的轟鳴過後,今日格外喧鬧的天虞山,終於迎來片刻寂靜。

“師父——”

蝙蝠男從車廂裏出來,看到眼前一幕,如遭雷擊。

蔚枝抬眸,微微歪了歪頭。

蝙蝠男愣住了,紅……紅色符文?

除妖師在施展術法時,操控的符文會浮現在皮膚表麵,身上的符文越多越密集,代表除妖師的能力越強。

符文一般為黑色,至少蝙蝠男這二十年來遇到的全部都是。

紅色符文……他隻在師父書房的史冊裏見過。

除妖師的曆史中,一共隻出現過兩位擁有紅色符文的除妖師。一個是他們這一脈的開源宗師,另一個,就是他那未曾謀麵的大師哥,時敬。

他們都是傳奇。

“你的牙。”

蝙蝠男一怔,“……什麽?”

少年眨了眨眼睛,“很漂亮啊,你的牙齒。”

一股寒流躥上脊背,蝙蝠男咽了咽口水,九尾狐血液的鮮甜滋味還殘留在口腔。

他發現,他的腳好像動不了了。

-

蔚枝甩了甩刀尖上的血,垂眸數了一下。

七個,剛好。

要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肉體中分清誰是誰,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趁他們還有氣息的時候,用鐵釘一下一下在身體上鑿出血洞,就更費力了。

每人三個,右肩,左手,右邊小腿,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誰都不能少。

誰都逃不了。

哦,蝙蝠男稍微慘一點。向來引以為傲的一口鋸齒牙隻剩一片血肉模糊,那是被迫緊緊咬住石頭,然後被人從上到下重擊顱骨造成的完美傑作。

最有意思的是那個臉色蒼白的怪蘿莉,小畜生居然是時方這六個徒弟裏最難對付的,就連蔚枝都差點陷入她製造的幻境之中。

被蔚枝掐住脖子的時候,小畜生還淚汪汪地利用自己幼童的外表扮弱求饒。

如果不是她在幻境裏用段驚棠來迷惑蔚枝,蔚枝或許還會留她一具全屍。

“孩子……”

血泊中,時方拚著最後一口氣,仍在執迷不悟。

“孩子……現在後悔還……還來得及……爺爺不怪你……你隻是被妖狐迷了心智……讓爺爺幫你……幫你……”

蔚枝低下頭,刀刃抵住時方的喉嚨。

“你唯一能幫我的,就是去死。”

就在這時。

“……蔚枝?”

少年抬起頭,從容平靜地抹了把臉頰上濺落的血跡。

“呦呦,你們來啦。”

-

盛秋艾把段驚棠從車廂裏背了出來。

路呦呦站在滿地血水之中,呆若木雞,久久回不過神。

陶桃和展放也到了。

饕餮崽的哭聲震碎了天虞山頂屹立百年不倒的巨石。

小瑤草跪在地上,拚命狂扇自己巴掌。

聽著陶桃的哭聲,蔚枝好像終於醒過來一點,臉頰上的符文緩緩褪去。

可他多希望,他多希望,這是一場夢。

“……想想辦法。”

路呦呦緊緊攥著盛秋艾的手臂,掐得鳳皇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盛秋艾,你想想辦法啊……求你了!”

終年不見雨的天虞山,山頂烏雲湧動。

蔚枝癱坐在血泊中,他低頭,輕輕握住段驚棠冰涼的手指。

“被拐的孩子都在那邊的倉庫裏,還有一個叫北北的,應該已經跑下山了。”

“躺在這的除妖師一共有七個,都是時家的人,他們是妖怪幼崽失蹤案的主犯。讓警方一定深挖,時家乃至整個除妖師協會,都有問題。”

“警方調查的時候,你們實話實說就好,這裏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和你們無關。記得一定要撇清和我之間的關係,你們是妖怪,絕對不能牽扯到任何有關‘屠殺除妖師’的話題裏。”

陶桃哭得嗓子都啞了,一邊打嗝一邊揪著蔚枝的褲腿不撒手。

“你幹什麽啊……你說、說這些幹嘛啊……吱吱,蔚枝我求你了你別嚇我!”

有人說,死亡隻是一瞬間的念頭。熬過這一刻就好了,熬過去就過去了。

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有些人可以被希望拯救,那是因為他們的生活裏永遠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這是一種幸運。

可對於蔚枝來說,他的生命在劈開車廂門的那一刻,就已經停止了。

就像心魔說的。如果他死了,就算在奈何橋上,段驚棠可能都不會和他喝一碗湯。

但是,他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沒有段驚棠的每一秒鍾,連呼吸都是煎熬。

我很沒出息吧。

蔚枝彎起唇角,親了親那冰冷的指尖。

就算到時候,你會氣得打我罵我,我也想陪你一起走過那段荒蕪的輪回路啊。

不過,你應該舍不得吧。

就讓我最後再恃寵而驕一回吧。

蔚枝將手藏在袖口裏,暗暗曲起指尖。

同時,盛秋艾眉頭一皺。他單膝跪地,湊近段驚棠肩上的傷處。

“你可想好了啊!”心魔在蔚枝的識海裏崩潰大喊,“人死如燈滅,嗝屁了就什麽都沒了!什麽都沒了啊!!”

心魔急得快把自己薅禿了。蔚枝的血脈徹底覺醒了,他已經控製不了他了!

蔚枝恍若未聞。

隻差最後一個動作,手訣就要完成。這時,蔚枝猛地一僵。

剛才偏過頭時,他的餘光無意間掃過不遠處奄奄一息的女人。那個被他一刀封喉,又死而複生的女人。

死而,複生。

腦海裏忽然一片雪亮,蔚枝抓住了這一霎的光,手上的動作戛然而止。

心魔重重鬆了一口氣。

笨死了……笨死了!為什麽他之前沒有想到!

“輪椅……坐輪椅的那個!”蔚枝突然站起身,剛才的暴力輸出讓他的體力嚴重透支,差點直接栽倒在地。

展放衝過來扶住他,蔚枝一把抓住他的手,“草……把那個坐輪椅的男人拖過來,他通曉起死回生的術法!我看到了,我親眼看到他救活了他妹妹!”

草草崽和饕餮崽同時愣住,又同時撲向時家那片“死人堆”。

“不用了。”

盛秋艾忽然出聲。

“那個術法我知道,應該是借壽。必須在人死後的一刻鍾內進行,而且施術者與死者必須是血親。”

已經以狗啃泥的姿勢被一路拖過來的輪椅男:“……”

為什麽搶我的台詞啊!

蔚枝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然而還沒等他黑多久,就聽盛秋艾又道:“不過也不需要那玩意兒。”

禁術啊,還是離遠點好。

“……什麽意思?”

“因為他沒死啊。”

盛秋艾捋了把頭發,啊,神經一放鬆下來就忍不住想散發魅力呢。

“這釘子是用泯妖石打的,專門囚禁壓製妖怪的元神。而且下麵這木板材質也不一般,應該有催眠和納魂的作用,所以段驚棠現在……”

盛秋艾打了個響指,“假死呢他!”

空氣在這一刻突然安靜。

小夫諸率先拔地而起,一jio踹在男朋友胸口上。

“那你他x的不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