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小叔。”

突如其來的親昵稱呼,讓薑時有些恍惚。

他凝視著少年臉頰上的酒窩,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光景。

“你……”

“嗯,我想起來啦。”

蔚枝抿唇輕笑,“他讓我想起來的。”

薑時沉默著,點點頭,又抬手捂住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

蔚枝發出欠揍的聲音,“我現在可沒辦法抱抱你哦,我抱著我男朋友呢。”

薑時抹了把臉,聲音啞啞的,“得了吧,煽那沒用的情呢。你男朋友怎麽樣?我聽說老犢子要燉了他給二奶做大補湯。”

蔚枝:“?”這信息量有點大啊。

薑時對八卦沒興趣,但架不住大侄子求知的眼神,於是硬著頭皮簡而言之,大概就是——

老東西老當益壯把別人肚子搞大了,但他掐指一算這孩子保不住於是想借入世妖骨給他二奶補補身子。

蔚枝和懷裏的狐狐同時露出一個地鐵老頭看手機的表情。

嫌棄加無語.jpg。

薑時聳聳肩,“他找不到你,老來子又保不住,時家眼看後繼無人,老犢子都快急瘋了。”

蔚枝垂眸,淡淡道:“這是他的報應。”

一個親手害死自己兒子的人,讓他後繼有人才是老天無眼。

“不過,你男朋友呢?”

薑時岔開話題,“如果你說的是你懷裏這團,我想他可能快憋死了。”

蔚枝一低頭,“啊呀!”

剛才一著急把男朋友包起來,忘記留通風口了!

蔚枝扒開衣服,一把將小狐狸腦袋薅出來。

重見天日的白團子立刻深吸一口氣——

“唧!”

薑時:“……”這什麽玩意兒??

“哦哦寶貝不氣不氣啊,我錯了我錯了。”蔚枝趕緊擼擼狐腦袋,親親狐耳朵,貼貼狐臉頰。

“唧唧!”白團子得寸進尺。

“要啵啵?”蔚枝哪裏敢拒絕呀,“好好好,啵~~”

白團子趁機伸出粉色的小舌頭,舔得蔚枝鼻子下巴都濕乎乎的。

“哈哈哈別鬧呀~”

蔚枝哄好懷裏狐,一抬頭,就對上薑時複雜的眼神。

有多複雜呢,大概就跟便秘了七天七夜終於來了感覺結果發現家裏馬桶堵了差不多。

“啊,小叔……這個,這個是段驚棠啦!”

蔚枝臉蛋紅紅,替男朋友狡辯,不是,解釋。

“他是因為受傷了才這樣的,平時還是很威猛的!你上次也見過的呀~”

懷裏的小白團子跟捧哏似的,“唧!”

薑時憋了半天,“……小東西挺別致。”

算了,他也不是那種不要臉的家長,十幾年沒露過麵一出現就幹涉孩子的擇偶問題,這事他幹不出來。

哎,蔚枝喜歡就好。

“你就是為了他,才強行讓血脈覺醒的?”

薑時也是剛得到天虞山這邊的消息。為了支開他,時方用了不少手段,薑時直覺不對勁,抓住一個跟蹤他的小除妖師逼問一番才知道。

他一路兼程,可還是來晚一步。

薑時摸了蔚枝的脈搏,又看了他的眼瞼和脖頸,這才放下心,但語氣還是故意嚴肅起來。

“你差點沒命知不知道?血脈覺醒這種事連我都沒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遲遲不敢讓你嚐試……你這次完全是運氣好,下次再敢這樣我——”

薑時忽然收了聲。嘖,剛說好不做那種不要臉的家長,怎麽又……

“下次再這樣,你就揍我一頓~”

蔚枝笑吟吟的,伸手悄悄捏了捏薑時的小拇指。平時如果犯了錯,他總是這樣對爸媽撒嬌。

果然,薑時的神情瞬間就軟了下來。

沒老公沒孩子的單身大齡男中年,哪經曆過這種待遇。

遭不住遭不住。

“叔,你之前引我覺醒心魔,是不是因為我的身體?”

薑時沒想到蔚枝會突然提這個,皮靴蹭著地上的石塊兒,垂著頭“嗯”了一聲。

蔚枝無奈一笑,他就知道。

他十八歲了,體內天生異於常人的那股力量逐漸開始躁動。這種情況其實很少見,隻因為蔚枝繼承了時敬的特殊天賦,所以反應也更加劇烈。

普通的除妖師從小就有家人指導,可蔚枝不同,他什麽都不懂。如果再不引他覺醒心魔,他的身體會承受不住的。

薑時一心想讓他過正常孩子的生活,可最終卻也是避不開這一關。

“那你之前怎麽不告訴我呢?”

蔚枝又無奈又想笑,“搞的自己像個大反派一樣,我還差點……”

差點報警把你當變態抓起來。

“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啊。”

薑時移開視線,語氣裏是滿滿的無所謂。

“我不需要你知道我是誰,也不需要你覺得我好,你隻要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以後……以後也是這樣。”

“出了這座天虞山,你就當做不認識我,我也會這樣做的。”

這小話說得,相當冷酷,相當絕情呢。

“哦……可是你確定嗎?”

蔚枝委屈地癟了癟嘴,小樣兒可憐極了。

“我把老犢子打成這樣,時家一定不會放過我的,而且我的血脈已經覺醒了,以後不懂的事一定很多,可是又沒有人教我……哎,我好可憐呀。”

薑時:“……”

蔚枝:“如果我親爸爸還在的話,一定會保護我的叭,嚶。”

薑時:“……”

這小崽子道德綁架!

薑時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忽,“那,那我就勉強,勉強教你一下吧……我真的很忙的!你都不知道每天求我的雇主有多少!”

蔚枝連連點頭,是是是,對對對,我小叔多厲害呀,一級除妖師可不是說說而已哦。

“我看看現場。”

薑時拍拍蔚枝的肩膀,動作有點僵硬。他還不是很習慣這麽光明正大的和侄子交流,之前都是吱在明,他在暗的。

現場的血腥程度,有億點點超乎薑時的預料。

怎麽說,蔚枝和他爸爸太像了。從小就愛跟妖怪玩,找對象也要找妖怪裏最好看的那個。憨憨呆呆,溫溫柔柔,心裏裝的愛全部鋪開能照亮整個世界。

就連“臉蛋越粉,砍人越狠”這一點,都一模一樣。

時敬那小子手也賊黑。

他記得他們十五歲那年吧,有一隻總跟時敬一起玩的小穿山甲怪,傻乎乎一妖,一點都不怕他們這些除妖師,還經常爬過好幾座山送野果給時敬吃。

後來,小穿山甲怪死了,被一隻蠱雕殺死的。

他們發現他的時候,他身上的鱗甲已經被拔光了,肚子整個被剖開,他的身邊,還靜靜躺著幾顆紅色的野果。

時敬瘋了。

這瘋子追了那蠱雕兩千裏地,把丫砍死了不說,頭上的角身上的毛全拔掉了,還把丫給開膛破肚掏幹淨煮熟了,燉了一鍋香噴噴的鳥肉湯,貢在小穿山甲怪的墳前。

從那以後,方圓幾百裏內的有翼妖怪全部集體搬家了。

薑時拎起一條血肉模糊的手臂,嫌棄地丟到一邊兒。

傻敬,看看你兒子吧,青出於藍勝於藍,比你還牛逼啊這是。

人家咬掉他男朋友半條尾巴,他把人家牙全打碎,還零零碎碎砍了一堆胳膊腿下來。人家在他男朋友身上戳了三個洞,他就把人全家捅成篩子,連小蘿莉都不放過。

太狠了。

狠得可愛。

“警察來了就說這是我弄的。”

薑時掏出手帕,擦幹淨指尖的血,“聽見沒。”

蔚枝一邊擼男朋友一邊搖頭,“沒聽見。”

薑時:“……你別氣我。”

“叔,我知道你想保我,但這事你扛不了。”蔚枝依然笑眯眯的,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兒。

“木克土,這是你的劫,你一旦靠近木盛的地方,能力就會被大幅度削減。這事除妖師界都知道,警察一查肯定也知道。”

“叔,我知道你厲害,你和時方單挑他不是你對手。但這是天虞山,你看看,你光是爬上山來就費了多大勁。現在心口還突突的難受呢吧?”

薑時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我好得很!”

可惡啊,看來傳承記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放心吧,叔。”

蔚枝碰了碰薑時的手肘,“我朋友給他們治了傷,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不出人命,我頂多算個自衛過度。而且這事咱們占理,沒事的。”

薑時揉了揉眉心,“你知道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紅色符文一出,所有人都會知道蔚枝是時敬的兒子。

也會知道他為了一隻九尾狐,差點殺了他的親爺爺。

薑時都能猜到那些雜碎們會說些什麽。

“無所謂呀。”

蔚枝親親狐狐的小耳朵,白裏透粉的獸耳可愛極了,像兩朵三角形的小棉花糖。

“他們也隻配在我背後叨叨,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打不過我。而且,小叔會護著我的,不是嗎?”

薑時歎氣,這心態沒誰了。這小倔勁兒也沒誰了。

不過小崽子說得沒錯。

他一定會護好他,不管是時家還是什麽雜碎,來一個他踹一個。

“對了叔,給你介紹一下我的朋友們,他們超級可愛哦!”

蔚枝拉著薑時,一回頭,“咦,妖呢?”

——隻見倉庫門後,一群小妖怪正彼此抱緊,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