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沒讓你見他最後一麵。”

公墓一角,一塊新立的墓碑前,靜靜站著兩個身穿黑衣的男人。

“沒關係。”

薑時彎下腰,將一束玫瑰放在墓前,銀色的長發垂下,遮住輪廓分明的側臉。

“我和他的回憶夠多了,我想讓他以最鮮活的樣子停留在那裏。”

蔚枝看著那束熱烈的紅玫瑰,放眼整個墓園,它是唯一的亮色。

時敬喜歡紅色。

那是永不熄滅的熾熱和浪漫。

“那你呢?”

蔚枝道:“你也停留在回憶裏嗎?”

薑時笑了笑,“如果可以一直盛放,就算駐足不前也沒關係吧。”

男人垂下眼眸。照片上的青年笑得燦爛張揚,那是時敬十九歲生日時拍的。

照片上被裁掉的另一半是他。時敬不愛拍照,認識二十幾年,這是他們唯一的合照。

今年,薑時四十二歲了。他不再年輕,他的眼尾冒出細細的紋路,夜深時,身上的舊傷時常疼得他徹夜難眠。

而照片上的青年,永遠是十九歲的模樣。

多不公平。

那一年,他自邊境除妖歸來,踏入山海便聽聞時敬的事,晝夜不停奔赴雪山,趕到時隻看到山巔寒潭邊的一灘血跡。

薑時的時間,自從那一刻起,便停止了。

這些年來,再未前進過一分一秒。

蔚枝蹲下身,折一枝玫瑰,插進薑時胸前的口袋中。

“小叔,你愛他嗎?”

胸口的玫瑰燃燒著,仿佛愛人不滅的心。

“沒有誰會不愛他吧。”

蔚枝笑了。

是啊。

沒有誰會不愛他。

下山時已時近黃昏。蔚枝試圖挽著薑時的手臂,被對方嫌棄拒絕,遂強行一把抱住。

“……黏人精。”薑時口嫌體正直。

蔚枝笑嘻嘻的,“您都奔五了,骨頭脆著呢,要是一不留神摔著了那可不得了,可得小心點。”

薑時要被他氣死,“奔你個頭!”

四舍五入他也是奔四好嗎!

“叔,和您說正經的呢。”蔚枝幾乎要掛在薑時胳膊上,論撒嬌人類崽絕對是第一名。

“我爸已經入土為安了,您真不打算再找一個了?”

薑時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什麽叫再找……他就沒找過好嗎!

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什麽新寡的可憐老gay。

“您說您這條件也不錯,人高馬大家財萬貫,性格高冷重度潔癖,如花似玉風韻猶存……呀!您別薅我耳朵鴨!”

確定了薑時真的沒有成家的打算,蔚枝心裏也有數了,《小叔養老計劃》預計二十年後提上日程。

“立了衣冠塚,我爸的東西還剩一件外套和一個香囊,明天我給您送家去吧。”

“不要,你留著吧。”

“也是,這種紀念物您應該挺多的,要不您給我點兒?”

“給你兩巴掌。”

“您舍得嗎?您舍不得~”

薑時頭好疼。二十年前他就說不過時敬,二十年後照樣說不過他兒子。

“時家那邊處理完了?”

“嗯呐,都交給小時六啦。”

“小石榴?”

蔚枝呲了呲牙,薑時了然。

“你不記恨他了?”

“害。他咬掉我男人半條尾巴,我打碎他滿口牙齒,戳了他三個洞,算扯平了。”

薑時撇嘴。多大點小玩意兒,開口閉口“我男人”,老叔叔不開心.jpg。

“小時六這孩子本性不壞,能扳過來,以後他要是遇到過不去的坎兒,您帶帶他。”

“看我心情。”

……

走過最後一個拐角,九尾狐等待的身影映入眼簾。

蔚枝立刻撇開親叔叔,“棠崽!”

薑時:“……”

段驚棠轉過身,朝兩人揮了揮手。

蔚枝看見他懷裏的小小花束,那是剛采摘下來的柔嫩花枝,在風中微微搖曳。

人類崽驀地抬頭,隻見路邊枯枝正綻出新芽。

“小叔,春天來了。”

“嗯。”

“春天,來了。”

-

時光緩緩流淌,眨眼,又是一年盛夏。

暑假後,小妖怪們正式邁入四年級。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從開學第一天老馮那喪心病狂的作業量就能看出來。

這一年六月,身在城南的傅千歲和賀離畢業了。人類高中三年製,半途轉學到城南的猙猙崽發出了喜極而泣的聲音。

一人一妖考得都不錯,尤其是傅千歲,超常發揮,刷新了之前所有模擬考的成績記錄,在全市排到了第十七名。

賀離也超了一本分數線二十多分,這多虧最後幾個月傅千歲近乎瘋狂地拉著他刷題。

賀離他媽快要喜歡死傅千歲了,一個集團董事長,一個準男大學生,天天約著一起逛街,賀離純純就是個拎包的。

這倆比翼雙i飛的同時,還不忘了嘲笑一番城北的朋友們。

雖然轉學到了城北,但蔚枝依然可以憑籍貫和種族提前參加高考。不過他主動放棄了這個機會。

“蔚枝,你真要跟我們一起畢業呀?”

“以你的成績,不管啥時候考肯定都是狀元!”

“是啊,之前陸際聽說你今年不參加考試,抱著班長哭了兩節課呢。”

蔚枝撓著臉頰嘿嘿一笑,“我想再鞏固一下嘛,再說我也舍不得大家呀。”

小妖怪們不約而同,邪魅一笑。

到底是舍不得誰,咱們還不清楚嘛。

和家裏商量之後,段驚棠決定走美術特長,目標是赤水大學動漫設計專業。他之前的作品《小扣子曆險記》拿過國漫大賞,這一點在報考的時候會比較加分。

但這次畢竟是專業考試,和自由創作有一定區別,所以段驚棠的壓力也不小。

而且……

一個漫畫家,從來沒係統地學習過繪畫知識,這你敢信?

被文化課和專業課交替摧殘的日子裏,人類崽是段驚棠唯一的慰藉,學不下去的時候抱著吸一吸,效果堪比連造三箱靈原茶。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隨著撕掉的日曆一去不回。

學校小花園裏最後一朵花凋零的那一天,蔚枝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了一個少年,和一朵花。

-

少年成長於除妖師世家,自幼天賦異稟,性情桀驁不馴,因理念與家族相左,十四五歲便獨自闖**山野,漫跡天涯。

一次與惡獸的打鬥中,少年受了重傷,墜落山穀,命懸一線之際,被一隻路過的小妖所救。

少年醒來時,小妖已不見蹤影。他看著傷口上敷著的草藥,隻記得意識模糊時,眼前那晃動的身影,和撫摸他額頭的溫暖的手。

以及依然縈繞鼻端的,淡淡花香。

少年坐起身,驀地,視線裏映入一抹淡粉。

他拾起衣襟上散落的小小花瓣,雙手捧到眼前,動作那般珍重。

那雙能撕碎惡獸背脊的手,從未如此小心翼翼。

少年對著那花瓣磕了頭行了禮,將其裝入母親為他縫製的平安符中,貼身攜帶,日夜不離。

那個模糊的身影,也從此住進了他的心裏。

雖然他連他的種族,樣貌,甚至性別,都不知曉。

少年在那個山穀中等待了三個月,又尋找了三個月,一無所獲。

後來的六年裏,每年的這一天,他都會回到這裏,握著平安符,期待那個身影的出現。

少年也覺得自己有些好笑。他甚至懷疑,那天的一切隻是他的夢境。

但那片不會凋零的花瓣,卻又清晰地告訴他,那不是夢。

那的確不是夢。

因為那隻小妖,一直就在這裏。

他是一個修為百年的小花妖,因為種族珍稀,血脈純粹,自出生就被族裏寄予無限期望。就是這樣的他,在成妖劫前的最後一次苦修之中,救了一個小除妖師。

這原本無可厚非。可關鍵是,百年之前,他們一族曾險些覆滅於除妖師手中。

他救了仇人之子。

而按照天劫命數,被他所救的那個少年,在那一日,本該命喪於山穀之中。

他破了族規,更逆了天道。

天罰轉瞬即至。

小花妖被褫奪原形,變作一棵再普通不過的野草,歲歲曆榮枯,朝朝如歲歲。

就在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看著少年變成青年,看著他一次次從自己身邊經過。有幾次青年就坐在他身旁,卻不知道,那就是他。

青年時常自言自語,他講很多趣事,講這一年的見聞和收獲。小花妖知道,他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想告訴他,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呀。

拚盡全力,也無法發出一絲聲音。

那一年,青年比往年來得晚了一點。他說他遇到了一個女孩,一個很好的女孩,她的身上,有著熟悉的,讓他安心的氣息。

淡淡的,薄霧一般的花香。

他說他可能愛上她了。可他又怕她會厭惡自己的血脈。

野草輕輕搖曳著嫩葉。

不會的。小花妖在心裏說道。

你這麽好,你這麽這麽好。沒有人會不愛你的。

那一天,青年走後,山穀裏下了好大的雨。

那一天,青年走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又四年,小花妖的天罰終結。

他變回原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聽青年的近況。

卻得知,他在三年前就已經身亡。

粉色的藤蔓瘋長,伸入長空,卷起層雲,溫柔地撕破這天際。

那一刻,花妖好像聽到青年喊他的名字。

他叫他——

“……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