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鈴一響,馮玉夾著公文包第一個衝出學校。

保安大爺出來維持秩序,隻來得及看到一縷紅色的馬尾。

“咦,馮老師今天走得好早啊。”

“是啊,尾巴好像還換發型了。”

“可能戀愛了吧。”

“哎,馮老師也該談個戀愛了。”

依然單身的馮老師一路狂奔,在看到路邊那輛黑色賓利時瞬間刹住腳步。

原地整理了一下儀容,馮玉信步走到車邊,彎下腰敲了敲車窗。

段眠鬆正在看文件。司機小趙家裏有事,今天他是自己開車來的。

“馮老師,下班了。”

馮玉點頭,“段總久等了。”

段眠鬆有多忙他知道。本來打算拿完衣服就走,沒想到段眠鬆把車門打開了。

馮玉猶豫了一下,坐了進去。

空間一下狹小起來,馮玉不適應地扯了扯領口。

教書十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和學生家長這麽近距離接觸。

……不算他喝斷片的那晚的話。

段眠鬆從後座拿過一個紙袋,馮玉接過來,有些不好意思。

“一件衣服而已,還勞煩段總親自跑一趟。”

外套已經被洗淨熨好了,套著遮塵袋板板正正放在紙袋裏。當然不可能是段眠鬆親力親為,一看就是專業幹洗店的手法。

“順路而已,馮老師不必客氣。”

段眠鬆注意到馮玉扯領口的小動作,抬手將車內空調調低兩度。

“您的身體還好嗎?”

“好多了。那天真的多謝段總。”

“舉手之勞。也謝謝您的飯菜,十分可口。”

“隨便做做,段總不嫌棄就好。”

……

如此客氣,仿佛家族聯姻後相敬如賓各懷鬼胎的小夫妻。

車裏的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馮玉還在為那晚的事兀自尷尬,正打算隨便找個什麽借口溜之大吉,驀地,視線掃過自己垂在一旁的尾巴。

段眠鬆也注意到了那條醒目的尾巴。

馮玉遲疑片刻,還是忍不住好奇,“段總,那晚我除了滿街瘋跑……還有做什麽奇怪的事嗎?”

馮玉屬於酒量不好又愛喝的那種,他知道自己喝多了是個什麽德性。

但他真的不記得,他啥時候多了個給自己尾巴編小辮兒的習慣。

段眠鬆看著那條還有些卷曲的紅色馬尾,不自覺捏了捏手指。

“沒有吧,我不記得了。”段總轉過頭,直視前方,一臉正氣。

“而且滿街跑,好像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馮玉點點頭,不疑有他。

應該是在酒吧的時候被哪個手欠的玩意兒整的。嗬,敢碰他的寶貝尾巴,千萬別被他抓住,不然狗爪子都給丫剁下來。

段眠鬆忽然四爪一寒。

“今天多謝段總了。”

馮玉心裏想著一會兒一定要找個美發店把尾巴熨平了,麵上微微一笑。

“您還要接段驚棠放學吧,那我就先告辭了。”

馮玉抱著紙袋,一隻手已經握上了車門把手。

身後的妖忽然開口,“馮老師。”

馮玉回頭。

“您今晚有空嗎。”

段眠鬆神情坦然,“我可以請您吃個飯嗎?”

黑色賓利駛離昆侖校門口。

路邊小吃攤旁,小九尾狐停下腳步。

“怎麽啦?”人類崽手裏舉著兩串烤魷魚,嘴角還沾著點紅紅的辣醬。

“好像看到我哥的車了。”

“不會吧。”人類崽抻著小腦袋望了望,“他要是來接你,應該會告訴你的。”

小九尾狐點點頭,也對。可能是他看錯了。

“走吧,去買奶茶。”

-

此時,拋棄了弟弟的大九尾狐正開著車車快樂地行駛在馬路上。

“南山路有一家刺身店,味道還不錯。上次看您做的菜偏酸辣口,或許越國菜您也會喜歡。”

段眠鬆看了眼導航,“馮老師有什麽想吃的嗎?”

正是紅燈時刻,馮玉趴在車窗前,雙眼直勾勾盯著路對麵,脫口而出,“我想吃麻辣串串。”

段眠鬆:“?”

紅燈過,馮老師一秒恢複優雅,“我開玩笑的,我都可以~”

五分鍾後,黑色賓利停在串串攤旁邊的垃圾桶前。

“這樣真的可以嗎。”

馮玉聞著麻辣鍋底的香味兒,咽了咽口水,“怪,咕嘟,怪不好意思的。”

段眠鬆為他打開車門,“是我不好意思才對。”

第一次請馮老師吃飯,就來這種地方。

段眠鬆沒有不喜歡路邊攤的意思,隻是這個消費價位和他的預估有一些差距。

不過價格也不能代表什麽,請吃飯,對方開心最重要。

“我可太開心了!”

簡易棚子裏的昏黃燈光下,馮玉舉著一把嫩燙小魚肉笑得無比燦爛。

“我最愛吃這個了!好多家串串攤都沒有這個的!”

段眠鬆沉默片刻,轉向正在煮麵的老板娘,“那個多少錢一串?”

老板娘瞅了一眼,“啪”地把麵往辣湯裏一扣,“八毛!”

段眠鬆:“……我全要了。”

下班高峰期,串串攤的生意十分火爆。

棚裏棚外擺滿了塑料桌椅,狹窄的過道兩邊都是啤酒箱和飲料箱。

這家味道好,不少沒地方坐的都打包帶回家吃,段眠鬆和馮玉運氣不錯,“搶”到了最後一個露天座位。

真的是搶到的。當時他們後麵還有一對小情侶端著串串往這邊走,並且試圖“超車”,被馮玉一個眼神嚇得直接轉身去拿打包盒。

回過頭,見段眠鬆正看著自己,馮玉有些尷尬,“不好意思,我有點餓……”

段眠鬆迅速點頭,“可以理解。”

當老師不僅是腦力活兒,更是個體力活兒。尤其是班主任,要跟著操心跑前跑後的事太多了。

馮玉中午就沒怎麽吃東西。午休快結束他才錄完這次期中考的分數,帶的飯剛扒了兩口,校醫室就來電話說修繁可能要蛻皮了,嚇得他扔了飯盒就往醫務樓跑。

結果這小妖崽子其實是偷吃芒果過敏了,渾身癢癢還撓掉了幾片鱗,怕被罵不敢說實話,就欺騙了新來的實習小校醫。

後來還是馮玉發現的。他看小巴蛇嘴角有點黃黃,問他中午吃什麽了,這崽子連著說了三遍“沒吃芒果”。

馮玉快被他氣死了。

在醫院陪了一個多小時,修繁的父母來了,馮玉才放心回學校。

臨走之前,小巴蛇打著點滴和他比了個大愛心,說謝謝老師,蛇蛇錯惹,下次還敢。

然後被親爹親媽一頓暴揍。

“真的有對芒果過敏的妖啊。”段眠鬆有些心疼,又覺得有些神奇。

“是啊。”馮玉吞下一大口烏冬麵,辣得眼淚汪汪。

“他芒果過敏,他弟弟花生過敏,我從一年級就帶他倆了,平時節日發零食我都不敢買帶芒果和花生的。修簡聽話,不用太操心,就這個修繁——”

段眠鬆遞了張紙巾過去,笑道:“越不能吃什麽越想吃什麽,有時候成年妖都克製不住自己。”

馮玉認同點頭,“有道理,就像我一吃辣就胃疼,但還是忍不住。”

段眠鬆神色微變,還沒等他說話,馮玉率先伸出爾康手,“你別,我知道你要說啥,讓我吃吧球球了,中年男教師每天就指著這一口i活著呢!”

段眠鬆無奈,猶豫片刻,試著商量,“那把麻辣換成中辣,可以嗎?”

馮玉被他小心翼翼的神情逗樂了,“段總,您真的一點都不像霸總。”

段眠鬆也笑,“我妹妹也這麽說。”

“不過您為什麽要請我吃飯啊。”

段眠鬆看著麵前白皙斯文的妖,語氣隨意,“霸道建設的陳總,馮老師認識嗎?”

“陳毛蛋?”

馮玉灌了口酸梅湯,有些迷茫,“認識啊,怎麽……啊,他欺負你了是不是!”

“沒……”

“你別害怕!沒事兒,沒事兒昂!你等著,我這就把他薅出來,隻要不打死你隨便揍!”

段眠鬆:“……”

他看著像很容易被欺負的妖嗎?

解釋清楚原委後,馮玉鬆了口氣,“是這樣啊……害,陳毛蛋這妖的確黑,但他不是大奸大惡的妖,犯法害人的事兒他沒幹過,你放心。以後他再犯渾,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段眠鬆本來隻是隨口一問,可馮玉的認真是他意料之外的。

“我知道。”段眠鬆笑了笑,“陳總為妖仗義,我們約好改天一起喝酒。”

這次輪到馮玉意外了。

怎麽說。

可能在他的潛意識裏,段眠鬆和他們這種妖從不屬於一個世界。

他在天上,而他們在地下。

是真正的地下。

“那你可要小心點,他酒量有億點點厲害。”

“好,我會盡量多撐幾輪的。”

兩妖碰了個(飲料)杯。關於一個高中老師為什麽會和黑市頭目稱兄道弟這件事,段眠鬆沒有多問,馮玉也沒有再提。

成年妖的相處,心照不宣最難得。

氣氛一直很好,直到吃完結賬。

段眠鬆十分堅決,“說好我請客,馮老師請不要臨時變卦。”

馮玉更堅決,“我一個老師吃學生家長的請,這是變相受賄,我失業了段總養我嗎!”

“我來。”

“我來!”

“請刷我的卡。”

“我付現金!”

老板娘:“……”

不就八十九塊六毛錢嗎,你們倆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