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枝一直記得,他和段驚棠最喜歡的漫畫裏,有這樣一段情節。

赤狐小黑天資愚鈍,其他小狐狸三百年就能修煉出第二條尾巴,小黑足足用了九百年。

後來火焰海一戰中,為救同伴,小黑自己斬斷了他的第二條尾巴。同伴抱著小黑的斷尾哭得幾乎昏厥,可小黑隻是笑著說——

“沒關係呀,你是我的朋友嘛。”

九百年的修為和你相比,又算什麽呢。

段驚棠曾聽族裏的前輩說過,取尾尖血時的疼痛無異於剝皮抽筋,現在想想,前輩肯定是騙妖了。

剝皮抽筋剔骨,哪裏有這個疼呢。

“五分鍾。”

冷汗順著段驚棠的臉頰滑落,劇痛幾乎讓他失去知覺,而尾尖血裏的巨大靈力在他身體裏翻江倒海,又讓他保持清醒。

“幫我爭取五分鍾。”

盛秋艾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咽了回去。他抬手在段驚棠周身布下結界,低聲,“慢慢調息,別急。”

“盛秋艾。”

鳳皇離開之前,段驚棠再次開口。

“如果我失控,就殺了我。”

鳳皇拍了拍雙翼,冷酷回頭,“如果你失控,我就殺了你想保護的人。”

“所以段驚棠,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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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哥太傻了,太傻了嗚嗚嗚嗚……”

陶桃兩蹄捂著臉,哭得小羊角都在顫抖。

展放已經從一開始被嚇暈的狀態裏醒過來了,沉聲道:“別哭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們要保持冷靜,隨時準備支援段哥。”

陶桃:“……”

你是怎麽做到麵無表情淚流滿麵的啊!

“段驚棠,段驚棠怎麽了?”

蔚枝握住陶桃的前蹄,聲音都在顫抖,語無倫次,“我、我的玉墜不亮了……冷冰冰的……剛才那道白光是什麽?段驚棠他……”

“這不是段哥的紅佛嗎?”

看著蔚枝脖子上的蓮花玉墜,陶桃睜大了眼睛,“怎麽會在你這?”

蔚枝攥著玉墜,低聲喃喃,“這是他送給我的,第一次見麵的時候……”

陶桃整隻妖都怔住了,回過神之後,忍不住哭得更大聲了。

原來段哥和人類崽已經私定終身了,連從小戴到大的護身符都送了!

雖然場合不太對,但爸媽的神仙愛情實在太好磕了,虐甜虐甜的15551。QAQ

“吱吱,你別怕,段哥可以的,他一定能挺過去的。”

饕餮崽抹了一把眼淚,“自己喝自己的尾尖血……淦,段哥絕對是九尾狐史上的第一妖。”

陶桃不知道,其實這一招並不是段驚棠首創的。幾百年前,也曾有一隻九尾狐這樣做,而他現在,早已化作天地間的一抹齏粉。

九尾狐的尾尖血,可醫天下一切頑疾,從古至今都是無數人妖競相追逐的聖藥。

但對於九尾狐本身,取出後的尾尖血並非什麽聖藥,而是劇毒。

一種飲下之後能夠激發無上妖力,但稍有不慎,便會失控入魔、爆體而死的劇毒。

尾尖是九尾狐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其靈原命脈所在。一隻九尾狐,一生隻可取一次尾尖血,且取血的過程極為痛苦。

取血之後,九尾狐的靈原破損,終生不可入修煉一道。

雖然現在這個末法時代,大家都信奉人類的生存法則,樂在今日活在當下,幾乎已經沒有妖願意嚐修煉之苦。

但段驚棠的骨相和天資實在太好,他出生的時候,曾有高人預言,他會是九尾狐一族千年來最強大的妖。

隻要他想,位列仙班,萬年之壽,不是不可能的。

但現在……

太過可惜。

太過可惜……麽?

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恐怕隻有段驚棠心裏最清楚。

“沒關係。”

蜚的咆哮聲中,蔚枝喃喃著,鬆開了一直緊握著玉墜的手。

他的聲音那麽輕,輕到幾不可聞,不知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遙遙山壁上的九尾狐說。

“沒關係的,不管是一天,還是百年,我都陪著你。”

人類的生命如此短暫,終我一生,可能不過是你漫長生命裏的一段經過。但是你別怕,你不要怕啊。

隻要我還存在於這世間,我心髒的每一次跳動,它都屬於你。

你永遠,不會孤單。

銀色光芒裏,段驚棠的眼睛倏地睜開。

平日裏冷漠的琥珀色眼眸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金色眼瞳。

這時,空中劃過一道淒厲的鳳鳴。

鳳皇的半邊翅膀被撕裂,整隻妖轟然撞上山崖。

“盛秋艾!!”

一眾小妖怪的驚呼聲中,路呦呦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其中。

一片廢墟裏,鳳皇艱難地站起身,左邊羽翼鮮血淋漓,連平衡都無法保持。

——他飛不起來了。

蜚好像真的被這隻瑞獸惹怒了,巨大的手掌穿過廢墟,將重傷的鳳皇緊緊攥進掌心。

“不要,不要……”

路呦呦捂著嘴,忍了那麽久的眼淚,終於抑製不住奪眶而出。

風雲變色,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天空中滾起烏雲,雷聲隱隱,直到雨點落在臉上,小妖怪們才茫然回神。

“雨……雨?”

“這也是蜚製造的幻境嗎?可是好真實。”

“氣息也不一樣……誒,我的傷口好像沒那麽疼了!”

宋凱銘眉頭微皺,這時,懷裏的妖輕哼一聲。

陸際已經化成人形,他微微活動了一下胳膊,聲音嘶啞,“好像真的好多了。”

被雨水打濕的地方,傷口的愈合速度明顯加快,疼痛也舒緩了許多。

天降甘霖,這顯然不是蜚能幹出的事。

宋凱銘忽然想到了什麽,回頭一看,果然,他們班的小夫諸正在悶不吭聲狂掉金豆豆。

夫諸,大水。

陸際也想到了這一層,在宋凱銘懷裏齜牙咧嘴,“快,讓你們班的小白鹿多哭點,實在不行揍他一頓吧……”

宋凱銘不是沒往這方麵想過。隻是他沒料到,夫諸的特殊能力,在幻境中居然也同樣適用。

路呦呦的能力,居然不受蜚的支配。

“行水則竭,行草則死……沒錯,沒錯!”

展放一拍腦袋,草草狂喜,“蜚經過的地方之所以河竭草枯,就是因為他怕水!他怕水啊!!”

“路呦呦!”平日裏一向斯文矜持的草草,此時緊緊摳住小夫諸的肩膀,“哭吧!大點聲哭!想想傷心的事兒,想……想想你被暗戀的女神甩了,心碎太平洋!”

“盛秋艾!盛秋艾嗚嗚嗚——”

根本不用想傷心的事,路呦呦現在就要傷心死了。

“不要受傷……盛秋艾嗚嗚……不要疼……”

被甩掉有什麽可難過的呢,如果可以讓盛秋艾不受傷,路呦呦願意被他甩一百次。

夫諸崽嚎啕大哭,整個幻境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暴雨頃刻而至。

被召喚而來的暴雨蘊含了主人強烈的情感,落在小妖怪們身上是溫柔滋潤的治愈藥,而打在蜚的身上,則是熾熱滾燙的濃硫酸。

宋凱銘看著陸際背部緩緩愈合的傷口,重重舒出一口氣。

他是真的沒聽說過,夫諸幼崽居然有這樣奇特的能力。

也對,蜚是災獸,他們的小夫諸也是災獸啊。

哭包小災獸對上凶殘惡劣的上古災獸,這場戰役,誰輸誰贏,還不好說呢。

“吼唔——”

蜚吃痛怒吼,扭動著鬆開了攥著盛秋艾的手。災獸全身的皮膚都在冒煙,雖然他皮厚,但還是有痛覺的。

蜚的確怕水,不過那隻是低級的蜚而已,像他這種大妖,早已不受自然支配了。

路呦呦的暴雨,隻是拖慢了他的腳步。

不過,這已經夠了。

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劃破雨幕,蜚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感覺右掌一涼。

醜陋的妖怪低下頭,就看見自己的手掌仿佛被切開的牛排,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鮮血的噴湧聲和慘叫聲同時響起。

蜚轉動笨重的身軀,泛紅獨眼憤恨地盯著始作俑者。

九尾狐站在山石上,無辜地歪了歪頭。

銀色身影再次閃過,蜚成功喜提另一隻斷爪。

響徹山穀的吼聲中,九尾狐輕歎一聲,似乎是在感慨對手的無趣。

以同樣的方式被砍斷雙腳之後,蜚的眼睛終於徹底變得血紅,整個身軀也開始無限暴漲。

九尾狐這才露出滿意的微笑。

“就是啊,就是要這樣,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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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麽覺得,段哥好像……”

邢軒想了想,斟酌了一下用詞,“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小妖怪們沉默不語,但他們心裏都清楚。

現在的段驚棠,就像剛才的蜚一樣,故意用痛苦折磨對方,享受過程,卻遲遲不給最後一擊。

“啊!”

突然,湯圓圓發出一聲尖叫。

她站的地方離之前被陶桃撞碎的虛實相接處最近,此時正捂著嘴一臉驚恐地指著那個黑洞。

眾妖看去,隻見黑洞之中,詭異地伸出一隻手,蒼白瘦削,還在不停朝前摸索。

“什麽妖怪!我、我剁了你!”

陶桃舉起一把切肉刀,大吼一聲,眼看就要剁下去。

“等等!刀下留爪!”

展放抱住饕餮崽,眉頭緊皺,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你們不覺得,這手……有點像老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