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世間真的存在緣分這種東西。

段驚棠想。

他的過去已經被拯救,而蔚枝的出現,就是上天對他的再次垂憐。

“這,這是怎麽啦?”

蔚枝和蔚媽都有點懵懵的,這怎麽一見麵就抱起來了?

要不是段驚棠身後悠悠擺動的大尾巴,蔚枝都要以為段驚棠是他失散多年的野哥。

“同桌,你——”

蔚枝湊到段驚棠身邊,一瞧,一雙杏眼登時睜得圓圓的,“同桌,你哭啦??”

段驚棠眼角泛紅,抿著唇沒吭聲。

人類幼崽震驚.jpgggg!

雖然但是,哭得好好看啊……

長長的濕漉漉的睫毛翕動著,鳳眼低垂,泛紅的眼尾平添一抹豔色,真是……

吸溜!

蔚枝驀地回神,慌忙擦擦那不存在的口水。

“老蔚,怎麽回事啊?”蔚媽把蔚爸拉到一邊。

蔚爸笑了笑,鏡片下的眼睛閃爍著慈祥的光,“我和小段有前緣呐。”

段驚棠的眼眶裏又開始悄悄閃爍亮晶晶。

一句前緣,那麽美好又那麽簡潔,似乎能涵蓋一切故事與過往。

但對於段驚棠來說,那是一段他注定一生都無法忘記的回憶。

-

每個妖屬都有自己特有的訓練幼崽的方法。

而九尾狐一族,則是在幼崽出生後三年,便將他們送回祖籍地青丘,讓幼崽在族裏長老的教導下成長,學習妖族常識和化形方法,直到十歲,再把幼崽接回生活的城市。

事情就發生在段驚棠剛剛回到山海市的那一年。

這個年紀的小妖怪,貪玩和調皮都是一等一的,又剛擺脫了青丘無聊的環境,離開了長老們催眠似的囉嗦,小段驚棠就和每一個同齡的妖怪幼崽一樣,貪戀到處亂跑的玩耍時間。

那時候段眠鬆剛接手家裏的公司,正是最忙最累的時候,偏偏小段驚棠最愛纏著他。隻要可以,段眠鬆都會擠出時間來陪弟弟,帶他去公園,逛科技館,去遊樂場。

段驚棠到現在都記得,那是一個有些悶熱的夏日午後,哥哥帶他去新開的水上樂園玩,他開心極了,還穿上了媽媽新給他買的小領結襯衫。

玩了一圈,小段驚棠口渴了,想吃刨冰,段眠鬆排隊去給他買,離開之前囑咐他乖乖坐在樹蔭下的座椅上,不要亂跑。

段眠鬆看孩子算是很有經驗的,就算是在排隊,視線也沒有離開過不遠處的弟弟。

可天氣實在太熱了,段眠鬆昨晚隻睡了兩個小時,連續幾天加班工作的疲倦湧上來,讓他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

整個過程,也不過幾十秒而已。

直到排在後麵的人把他叫醒,段眠鬆再次看向樹蔭下,他的弟弟已經不見蹤影。

就和很多大戶人家的孩子一樣,段驚棠有些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的,被綁走了。

說是意料之中,是因為確實有一些妖專門綁架有錢人家的孩子,隻要不是世仇,乖乖給了錢,孩子一般都沒事。

而意料之外的就是,綁架段驚棠的不是妖,是人。

他們的目的也並不是要贖金。

而是段驚棠本身。

“這小家夥漂亮啊,還是稀有品種,這下賺大了!”

“九尾狐,數量少得很,咱們找個偏僻的山裏,把他養大了,再拿尾尖血去黑市換錢,起碼這個數。”

“靠,那得多少年啊,老子可耗不起。”

“對啊,萬一他中途跑了怎麽辦?那不得倒貼錢啊。”

“要不……咱們把他送到陳哥哪兒去?聽說現在的大老板就喜歡這種漂亮的小男孩兒,玩一次也不少賺。”

“這個好!等到了年紀,把尾尖血一取,再隨便找個老板賣了,又是一筆!”

“弄到國外去也行,穩妥。”

……

整整十天,小段驚棠被關在破舊的狗籠裏,聽著那些人像談論動物一樣,討論著讓他利益最大化的方法。

除了他,陰暗潮濕的倉庫裏還關著很多小妖怪。

有成年的,也有幼崽,小段驚棠甚至看到了一隻不到三歲的小狌狌,被他們關在小小的鐵籠裏,病得奄奄一息。

為了減小體積,縮小目標,那些人勒令他們變回原形,對待他們的方式,也和喂養貓狗無異,甚至要更粗暴許多。

每一天,小段驚棠都蜷縮在黑暗裏,聽著周圍的呻吟和求救聲,每一天,都有不知來處的車像拉貨一樣拉走一些小妖怪,每一天,都有死去的妖怪屍體被拖出去處理掉。

這樣仿佛沒有盡頭的日子,他挨過了十天。

不算長,但足以摧毀一個孩子的整個世界。

某一個黑夜,又或者是白天,山裏的地下倉庫讓小段驚棠分不清時間,一個綁匪闖進庫房,二話不說,拎起裝著他的籠子就跑。

終於輪到他了麽。

小段驚棠昏昏沉沉地想。

他已經連反抗和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隻是好想媽媽。

想哥哥,姐姐,想爸爸和叔叔。

好想回家。

如果可以回家,棠棠一定再也不亂跑了,再也再也不要出門,每天都隻待在媽媽身邊就好。

如果可以回家,棠棠一定會做一個乖孩子,做最乖最聽話的孩子——

耳邊是依稀的警笛聲,小段驚棠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樹林之間,有紅色和藍色的光交錯閃過。

拎著他的人還在狂奔,嘴裏不停地嘟囔著聽不清的髒話。

“媽的,媽的……事到如今也別怪兄弟不仁義了,大難臨頭各自飛啊……反正這小東西我得帶走,下半輩子不能沒指望啊!”

那一刻,小段驚棠第一次有了殺死一個人的念頭。

就算同歸於盡也好,他想,殺了這個人。

“誰在那裏!別跑——”

這時,一道聲音從天而降。小段驚棠趴在籠子裏,看見一個穿著襯衫的男人從樹林裏穿行而過,朝著他的方向飛奔而來。

綁匪低罵一聲,掏出懷裏的槍朝後麵一通亂射。

男人的步伐並沒有因為子彈而停滯,速度反而越來越快。

小段驚棠看著那個身影,喉嚨裏發出一聲微弱的鳴叫,九尾狐幼崽伸出髒兮兮的小爪子,試圖穿過鐵籠的間隙,抓住男人的手。

隻差,那麽一點點。

就差那麽一點點了。

誰也料想不到,林間小路的盡頭,會是一座斷崖。

拎著籠子的綁匪驟然刹閘,轉過身看向已經逼近的男人,又看了看手裏的九尾狐幼崽,嘴角忽然扯起一個猙獰的笑。

反正也沒有路了。

那就誰都別好過。

“你不是想救他嗎?”

綁匪猛地舉起籠子,朝著斷崖用力一拋。

“那就去啊!!”

被扔下去的那一刻,小段驚棠的大腦是空白的。或許死亡來臨時,是感覺不到恐懼的吧。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見男人毫不猶豫地朝自己飛身撲來。

在墜下斷崖的前一秒,男人終於接住了他,然後,男人彎起身體,將小段驚棠緊緊抱在懷裏。

那是段驚棠第一次知道,原來人類那脆弱單薄的身體,也可以撐起無邊幽暗的黑夜。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

一小時後,男人在斷崖下的一塊石台上醒過來。

他的左腿已經失去了知覺,身下一片血跡,而被他護在懷裏的小段驚棠,毫發無傷。

“乖。”

男人費力地掰開籠門,將小段驚棠抱了出來。

“乖啊,不害怕,叔叔一定把你帶回爸爸媽媽身邊。”

“一定。”

小段驚棠看著男人那條血肉模糊的腿,終於抑製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後來的事,你一定猜到了。

搜救隊被小段驚棠的嚎哭聲吸引,被拐賣的小妖怪們悉數得救,壞人受到法律的製裁與嚴懲。

小段驚棠回到了父母身邊,看到十天瘦了十五斤的他哥,和哭到雙眼紅腫的他姐。

按照傳統小說的套路,後來,小段驚棠應該在爸媽的帶領下找到那個救了他的男人,一人一妖感動相擁後,小段驚棠認男人為幹爹,兩家成為世交,然後他和男人的兒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將來說不定還可以談個戀愛,喜結良緣。

但是並沒有。

警隊出於保密原則和對內部人員的保護措施,沒有向段家透露男人的任何相關信息,隻是告訴他們,男人一切安好。

以段家的勢力,如果段爸想查,未必查不出想要的結果,可段爸不是不明事理的妖。

報恩是九尾狐的天性,但說到底,圖的還是自己內心的安寧。

可這份安寧,絕不該以救命恩人的安全和隱私為代價。

“有緣自會相見。”

段爸對小小的段驚棠這樣說。

從前,段驚棠不信,但是今天,他隻想說——

老爸牛逼。

“還有這樣的事……”

蔚枝坐在沙發上,整隻崽就是一個大寫的“懵”。

“從來沒聽我爸提過啊,這……等會兒,爸你年輕的時候是警察??”

蔚枝看看他爸厚厚的酒瓶底兒鏡片,再看看他爸單薄的小身板。

“想什麽呢,你爸是警隊顧問。”

年輕時的蔚爸還是很有魅力的,文質彬彬,風度翩翩,舉手投足儒雅非常。蔚媽一時想起,這心裏還有些殘存的少女悸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