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枝沒摔在地麵上。

他摔進了一個毛茸茸的天堂。

柔軟蓬鬆,潔白如雪,撫過肌膚的時候,絲般順滑,那股溫柔仿佛能夠滲進毛孔裏,從而帶走袋鼠跳跳造成的傷痛與疲憊。

“唔……”

蔚枝一頭紮進毛茸茸裏,將臉完全埋進去,深吸一口氣,幸福得直打滾。

段驚棠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狐狐寵溺.jpg。

小妖怪們:“……”

一時竟不知該羨慕誰。

看著在段驚棠的大尾巴裏滾來滾去的人類崽,陶桃發出了不要命的聲音,“我也想試試!”

展放一把捂住她的嘴,“不,你不想。”

感覺蔚枝已經陷在毛茸茸裏快睡著了,段驚棠猶豫了一下,還是用尾巴卷住腰把他拉了起來。

“嗚嗚嗚桌桌——”

人類崽順勢撲進段驚棠懷裏,倆手緊緊抓著他衣角,當眾撒嬌,“桌桌我好想你我再也不和你分開了嚶!QAQ”

段驚棠耳尖一紅。

才、才分開這麽一會兒,就如此想念他嗎,這人類崽還真是粘妖啊,真是讓妖受不……

“你不在,那兩個逆子都快把我氣死了!”

段驚棠:“……”

很好,不愧是你。

雖然很無奈,但段驚棠隻好拿出父親的威嚴,“你們兩個,過來。”

饕餮崽和草草崽同時一個滑跪,“父親!!”

“父親,我拍了母親套著麻袋蹦蹦跳的視頻!”

“父親,我拍了母親夾著沙包摔大馬趴的照片!”

段驚棠:“很好。”

蔚枝:“?”

可惡啊,感覺自己快要被“孝”死。

“累不累?”段驚棠在蔚枝麵前彎下腰,做了一個背背的姿勢。

蔚枝摳摳衣角,小樣兒特別扭捏,最後還是沒好意思趴上去。

“我,我走走就好啦。”

蔚枝悄悄扯住段驚棠的袖子,向他報喜,“同桌同桌,我得了兩個第一名哦!”

雖然一共隻有六個人。

段驚棠沒說自己在遠處的樓頂上都看到了,隻是揉揉蔚枝的腦袋,獻上真誠誇誇,“真棒,怎麽會有吱吱這麽棒的崽呢?簡直是文武雙全。”

蔚枝被誇得輕飄飄的,隻知道咧著嘴嘿嘿傻樂。

“要是上午的5000米也拿到名次就好啦……”

段驚棠還沒來得及安慰,蔚枝晃晃腦袋,又自己笑了,“不過我已經竭盡全力了,沒關係的,凡事盡力就好!”

段驚棠捏捏那軟乎乎的臉頰,這時,廣播忽然發出滋啦聲響。

“同學們!不是,各位運動員們!下麵插播一條通知,下麵插播一條通知!!”

花美美的聲音從廣播裏傳出來,小赤狐激動得都有點破音了。

“經過調查與證實,於上午舉行的三年級全妖屬5000米跑比賽中,由於不周高中的238438號運動員存在明顯違規行為,影響較為惡劣,評委會決定,取消該運動員所得成績。下麵重新播報三年級全妖屬5000米跑獲獎運動員名單——”

“第一名,招搖高中沈梓陽,第二名,招搖高中小扣子……第六名,昆侖高中,蔚枝!”

小妖怪們的歡呼聲在耳邊炸響,蔚枝愣愣看向身旁的妖。

段驚棠什麽都沒說,隻是笑著朝他敞開懷抱。

“耶yi~~!!”

看著像隻小樹懶一樣扒在他身上的人類崽,段驚棠剛想抱著他轉幾圈,懷裏忽然一輕。

繼上次在西山小區的電梯裏之後,蔚枝再一次把他扛了起來。

當著全校,不,三校小妖怪的麵。

雙腳懸空的段驚棠:“……”

算了,你開心就好。

人類崽的笑臉陽光滿溢,段驚棠懸了一下午的心也終於放下。

如果能一直這樣笑下去就好了。

隻要能守護住這個笑容,讓他做什麽都可以。

無論什麽。

-

“兩個保溫杯,粉色的給連女士,藍色的給老蔚。”

蔚枝抱著他的小獎品,美滋滋地打算著,“對啦,你的杯子呢,送給叔叔了嗎?”

段驚棠點點頭,又搖搖頭,“一個給了我媽,另一個給我大哥了。再得的給他。”

蔚枝托腮,看來段爸的家庭地位還有待提高呀。

不過也是,都說長兄如父,大哥在段驚棠心裏,一定占有一個極高又極特殊的位置。

“大家跟著我,往這邊走——”

前麵的路口忽然出現一隊穿著統一黑色製服的小妖怪,應該是某個社團的,正在一個女生的引導下往這邊走來。

遠遠看去,還挺像旅遊團的,就差個小紅帽了。

蔚枝下意識往邊上讓了讓,但這邊是小路,比較狹窄,一個不留神,他和段驚棠就被妖流衝散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肩膀不知被誰重重撞了一下,蔚枝失去平衡,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懷裏的獎品已經撒了一地。

“不要摔壞了呀。”

蔚枝蹲下撿東西的時候,妖群終於過去了,段驚棠也匆匆跑來,“沒事吧?”

蔚枝笑著搖搖頭,剛要站起來,拿保溫杯的手動作一頓。

“怎麽了?”段驚棠十分敏銳。

蔚枝“嘶”了一聲,“可能袋鼠跳跳的時候抻到了,腿有點疼。”

段驚棠掃了眼四周,“那邊有個涼亭,過去歇歇吧。”

“好。”

蔚枝應了一聲,趁段驚棠不注意,悄悄揉了揉側腰的位置。

涼亭就在不遠處。段驚棠一手扶著蔚枝,心裏隻想著一會兒怎麽給他揉腿,壓根沒聽見有妖喊他。

直到一條細細的手臂攔在身前,段驚棠才注意到麵前的女生。

“那個,不好意思……”

穿著長裙的女生臉有點紅,說話也支支吾吾,被她旁邊的短發女生一捅咕,瞬間更害羞了。

啊啊,又是這樣。

這種熟悉的神情,不管看多少次,都這麽讓人厭惡啊。

“有事麽?”段驚棠問。

“就是……”長裙女生鼓起勇氣,臉頰通紅地望著段驚棠,“我們是不周高中的學生,剛才不小心迷路了……請問玉珠樓怎麽走呀?”

哈,就連借口都這麽低級,無趣。

段驚棠隨手指了一個方向,“前麵第二個路口左轉,過了小花園就能看到,應該有路牌。”

長裙女生點點頭,還想說什麽,被短發女生搶了先,“那你帶我們過去唄?我倆都是路癡,再迷路的話真要哭暈在路旁了。”

是直率型的呢。很多人都喜歡這種吧,看起來直爽幽默,就算和男人勾肩搭背也是出於“純潔而不設防的友誼”。

段驚棠回絕得很幹脆,“抱歉,我家……我朋友身體不舒服,你們自己過去吧。”

“啊,沒事吧?”

長裙女生眨眨眼睛,“真是不好意思,耽誤你們時間了。需要幫忙嗎?小同學,我來扶你吧。”

說著,女生伸出手。

塗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還沒碰到蔚枝的手臂,就被一下擋開。

“啪”的一聲,格外響亮。

“謝謝,不需要。”

蔚枝抬起頭,往日裏總是洋溢著溫柔光芒的眸子,此時如同一潭死水一般。

黑暗,沉寂。

段驚棠一怔。

“不需要也用不著打妖吧?!”

短發女生橫眉豎目,她身後是捂著手背眼眶紅紅的長裙女生。

“這就叫打她了?”

蔚枝嗤笑一聲,扯起嘴角,“反正你都這麽說了,那要不要坐實一下啊?”

手裏的硬紙盒被生生捏成一堆廢紙,那是蔚枝剛得的第六名的獎品。

十分鍾前,他還寶貝得不行,還和段驚棠說,這個筆記本他不用,他要珍藏一輩子。

段驚棠看著那堆被隨意扔在地上的殘破紙頁,心髒仿佛被某隻無形的手倏地攫緊。

“你、你想幹什麽!”

短發女生瞪大眼睛,“我告訴你,我們可是九嬰一族的!區區一個人類,竟敢——”

哎呀哎呀,本性暴露了呢。

區區人類?

嗬。

“別吵了小靈!”長裙女生上前拉住短發女生,“對不起,我們沒有惡意的……小淩,我們走吧。”

“可是他……”

“聽你姐姐的吧。”

蔚枝活動著手指,語氣慵懶,“她可比你懂心計。”

長裙女生怔了怔,隨即咬著嘴唇垂下頭。

雖然隻有一瞬,但蔚枝看見了。

那雙眼睛裏閃過的,血色微光。

那是凶獸特有的表征,尤其是當她們發怒時。

“那個小人類你等著!敢欺負我們九嬰一族的妖,我回去告訴我哥,讓他活吞了你!”

短發女生撤退也不忘放狠話,嘴邊的小小獠牙相當有氣勢。

活吞?

真是一個不錯的死法呢。

不見血,卻夠殘忍,能夠享受獵物在自己腹中慢慢掙紮著死去的別樣快感。

不過,他果然還是比較喜歡——

望著兩個女生離開的背影,蔚枝勾起嘴角,手指緩緩交纏在一起。

隻要一下,再一下……

“蔚枝。”

一隻冰涼的大手包裹住蔚枝發燙的指尖,以一種能將他從夢境拉回現實的深沉力量。

蔚枝垂眸,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漂亮的手,那隻他曾夢到過無數次的,無數次都想吻一吻的手。

然後,緩緩抬起頭。

“放開。”

他用冰冷而毫無感情的聲音道。

“放開你肮髒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