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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滅魔教的戰役並沒有持續太久,這一點出乎絕大多數人的意料之外。誰都沒有想到,勢力龐大、組織嚴密的魔教,真正到了起兵造反時卻如此不堪一擊。往日智計百出、陰險深沉的教主,在這場戰爭中沒有發揮出哪怕半點他的聰明才智,以至於登雲會數萬之眾猶如一盤散沙,全無當年以一教之力對抗整個武林的霸氣。
當然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謝謙的英明指揮。這位年輕的將軍在戰爭中表現出了超越其實際年齡的老辣沉穩,情報工作也做得無懈可擊,登雲會的各處據點都被他掌握得清清楚楚。以往朝臣們都對謝謙心存疑慮,要麽覺得這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經驗不足,要麽擔心他沉不住氣急躁冒進,幾場大戰打下來,這些疑慮統統煙消雲散。有小道消息稱,方惟遠受了重傷後,至今元氣未複,國主很有可能會培養謝謙取代他的位置。軍中的將領們也拋開方惟遠,紛紛巴結謝謙,並以自己的子弟能在謝謙手下謀事為榮。方惟遠就像是一朵開敗了的花,再也無人親近了。世事蒼涼,大抵如此。
“快了快了,”安棄喃喃地說,“教主他老人家就快要得逞了。”
“我有點後悔,”季幽然歎息,“早知道當時不和我老爹明著鬧翻,這樣我還能想辦法背地裏弄到點情報。現在我們都隻能做睜眼瞎了。”
“你老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安棄問,“我在總壇呆了那麽久,居然從來沒見過他。”
季幽然搖搖頭:“我也沒法說清。他曾經是教主的親信,親自為他製定了登雲會蠱惑人心的種種規劃,回過頭來又覺得教主的野心太大,決定要扳倒他。正的反的他都做全了,我怎麽能說清楚?而且自從我長大後,他對我……很多時候就像陌生人。雖然我早就習慣了被教主當成殺人工具,但被親生父親當成殺人工具,滋味就不那麽好了。”
一直默不作聲的易離離插嘴說:“至少他曾經對你慈愛過,而我甚至連自己的父親長什麽樣都全無印象,現在我對他的記憶全部來自母親的講述。”
“你們是要比可憐嗎?”小木匠惡聲惡氣地說,“老子連親生父母都沒有呢,隻是個什麽翼人的狗屁化身。我現在經常夢見自己變成一隻長了翅膀的烤雞。”
兩個女子麵麵相覷,異口同聲地說:“還是你可憐。”
三個倒黴蛋此前惶惶如喪家之犬,已經逃亡了數月。直到登雲會的勢力基本被瓦解,才算是鬆了口氣,又回到了那個原本屬於登雲會總壇的小鎮。安棄雖然仍然背負著刺殺方惟遠的惡名,但想來也問題不大。他隻需要等到方惟遠身體恢複得不錯時,偷偷溜去見他一麵,就能解決了。
但那不過是小小的個人問題,壓在心上的石頭仍然是教主他老人家的大陰謀。沒有方惟遠主持局麵,謝謙已經漸漸有權傾朝野之勢,並且深得儲君信賴。安棄每天都要和兩人商討一下所謂對策,但事實擺在眼前,就憑這三人微不足道的力量,幹什麽都隻能是螳臂當車。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這座小鎮上,守株待兔地等待著可能出現的教主。因為翼人的體魄如此巨大而醒目,在紛亂的戰時絕對不可能被轉移走,它一定還在這附近隱藏著。隻不過,現在教主還需要它麽?他手上已經實際上掌控了兵權,大概壓根用不著親自動手了。這個話題幾乎每天都會被三個人提到,不管他們在討論什麽。
“一定能有辦法的,”安棄很苦惱地敲打著自己的腦袋,“教主總得有點弱點拿給我們抓。”他伸手一指季幽然:“別再提什麽刺殺謝謙了,那麽大人了就知道蠻力。有教主在身邊,你去了也是肉包子打狗。”
“那我呢?”易離離一麵問,一麵小心地扯住季幽然,免得她一怒之下把安棄打成肉包子。
“你拿什麽去說服旁人?”安棄仍然搖頭,“謝謙是貨真價實摧毀登雲會的大英雄,你說什麽都隻會被認作造謠,當場打死都說不定。”
易離離很泄氣:“說的也是。我們根本就沒有任何辦法能靠近教主。”
季幽然忽然眼前一亮:“那能不能想辦法讓教主主動來抓我們呢?”
“以前可以,現在我們已經沒用了,”安棄歎口氣,“現在他說不定都把我們給忘了。”
“他不是一直很垂涎你體內的……呃,可能存在於你體內的力量嗎?”季幽然說。
“那是以前。現在他有了真正的權力了,動動嘴皮子就能讓成千上萬人替他賣命,哪兒還用得著自己動手打架。除了吃飽了撐的要玩禦駕親征的,你見過皇帝帶兵打仗嗎?”安棄說。
季幽然還沒回話,就吃驚地發現安棄臉色變了。小木匠又陷入了旁若無人的沉思中,嘴裏念念有詞,完全聽不到旁人的說話。
最後他終於開口了:“現在才是教主最需要抓住我的時候。”
“為什麽?”季幽然不解。
“因為謝謙的權勢太盛,”安棄回答,“別忘了,除了謝謙或者‘雒國的謝謙’之外,別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們是聽從教主支配的。在他們心目中,謝謙始終還是國主的忠臣,幹掉登雲會的功臣。但是……萬一謝謙自己叛變了呢?”
季幽然一怔,回味著他的話。易離離的心思比她縝密,已經先想到了:“是啊。如果謝謙自己就能成就大事……他為什麽還要聽教主的命令呢?”
安棄滿意地點點頭:“沒錯,就是這麽回事。如果教主辛辛苦苦這麽多年,最後讓謝謙撿了便宜,還不把他老人家給活活氣死?所以他一定要保有翼人的可怕力量,才能保證謝謙會害怕他的威脅,繼續聽命於他。”
“可是……也許謝謙壓根就不會叛變呢?”季幽然說,“我聽我老爹說過,謝謙和教主的關係很親密,說不定就是教主的親生兒子呢。”
“親生兒子算什麽?”安棄大搖其頭,“你從來不聽說書先生講故事的嗎?隨便為了點錢啊美女啊王位啊,兒子殺老子不是再正常不過?”
“我看你比較不正常……”季幽然咕噥著,卻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在理。如果真有君臨天下的巨大**,弑父殺母這樣的事的確不算什麽。
安棄繼續說:“教主肯定早就想到過這一點,所以他才拚命保藏著翼人的秘密,不讓外人看穿。別人不知道他神功的底細,自然不敢反抗他。但他最大的失算就在於,他之前沒有想到翼人被關了二十年都始終玩命地反抗,隻好不斷加大毒藥的用量去壓製它,以至於翼人現在已經離死不遠。教主想要繼續獲得這種非人的力量去控製謝謙,就隻能把希望放到我身上了。”
說到這裏,他歪著嘴邪惡地一笑:“所以我一定要深藏起來,讓他著急。隻要他著急了而又找不到我,沒辦法還得回來找這個快死的翼人。現在他可沒有一整個魔教來指揮了。”
“但他一樣可以用捉拿刺殺方惟遠的刺客的名義來抓你啊。”季幽然說。
安棄笑得更邪惡:“那我就算是被抓,多半也會直接落入謝謙的手裏。謝謙要是直接把我哢嚓一刀,教主可就什麽也撈不到了。所以他一邊想要抓我,一邊還不能太引起謝謙關注。雖然謝謙完全有可能對他一百二十分的忠誠,但隻要有一丁點可能性,我們聰明絕頂的教主就會擔心得半夜睡不著覺。”
“還是你最壞。”季幽然和易離離再次異口同聲地說。
一切都如安棄所預料。通緝他的風頭慢慢過去,一切都顯得風平浪靜。謝謙已經被破格拜為兵部侍郎,方惟遠慢慢傷愈,卻也失去了說話的力度。雖然他憤怒地指責謝謙才是刺殺他的幕後主使,但一來拿不出證據,二來謝謙在他被刺後的種種表現頗能打動人心,以至於非但文武百官不信,就連國主都隻能苦笑著搖搖頭:“鎮南侯傷重,有點老糊塗了。”
安棄等三人就在小鎮裏慢慢等著。易離離每天操持著一家小小的鹵菜鋪子,季幽然在外注意著各種異動,安棄則足不出戶。他知道,這是和教主比試耐心的時候,所以居然也牢牢收住性子,就是絕不露麵,每天躲在房間裏百無聊賴地削著木鳥,偶爾做上一兩件精巧的小器械取樂。如是又熬了兩個月,正當安棄開始覺得鼻子裏聞不到鹵豬大腸的氣味就不習慣時,教主終於有所行動了。
“有一個熱鬧你想去看嗎?”季幽然這一晚說,“鎮裏來了一個好大的戲班,運來了不少古怪動物,甚至有一頭真正的猙。”
安棄跳了起來:“猙?我一直想看的。”
“去看看吧,”易離離善解人意地說,“你也憋了那麽久了,戲班子一開演,那麽多人,你不會被注意到的。”
於是他去了,一到現場就被嚇了一跳。不是因為那裏人山人海好似饑荒年代的搶米,也不是因為那頭猙果然凶神惡煞名不虛傳,而是由於關猙的籠子。
——這籠子實在是太大了。雖然猙的確是一種軀體龐大、超越一般野物的怪獸,但這個籠子比關在裏麵的猙足足高了三四倍,即便猙能夠跳躍,這個高度也過於離譜了,可以說是徹頭徹尾的浪費材料。
這個籠子吸引了安棄全部的注意力。他甚至沒有去看他一直想要觀賞的猙,當觀眾們發出帶著驚恐的讚歎、觀看著猙撕咬一頭強壯的公牛時,安棄卻呆呆混在人群中,仔細端詳著這個金屬籠子。他裝出興奮的樣子,擠到籠子前,用自製的鋒利小鋸在上麵劃了一下。如果是尋常的鐵籠,這一下已經足夠把鐵枝劃斷了,但這籠子卻半點事也沒有。這更加讓他產生了某些聯想。
最後他終於得出了結論。這個結論讓他止不住一陣狂喜:他終於有機會好好地對付一下教主,出一口胸中的惡氣了。
2
戲班子在鎮子裏演出了七八天,這幾天裏季幽然按照安棄的指示,不再管其他的,全力監視著戲班的行動。
“那個鐵籠子,是用來裝翼人的,”安棄說,“教主一定就混在戲班裏。他要把翼人帶走,又不想讓謝謙注意到,所以玩了這個花招。”
“謝謙注意到了又能怎樣?”季幽然問。
“那就說明了教主的力量正在消失,”安棄說,“這樣的話,謝謙可能就不怕教主了。所以他隻能偷偷摸摸。他現在說不定正在後悔呢,眼下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還不如就當一個邪教教主來的風光。”
易離離總結說:“人們總是要到失去一樣東西的時候才覺得它寶貴。”
易離離說得有道理,安棄想。當他跟蹤著開拔的戲班子一路潛行時,總是在想,如果自己並不執著於發覺自己的身世,而是情願攀附著方仲這樣有錢有勢的朋友混吃等死,焉知現在不會成為一個幸福而無煩惱的大胖子?自己渾渾噩噩過了一輩子,突發奇想要做一個清醒的人,卻反而害死了生平唯一的好友。
而教主如果隻是放眼於江湖之爭,何必像現在這樣遮遮掩掩地假扮成戲班子行事?而始終藏身於鐵籠子裏被黑布遮蓋住的翼人,有沒有後悔它當年冒冒失失闖入人間的舉動?這些曾經在不知多少歲月前侵入人間的天魔,此刻也享受到了被卑微的人類所欺淩的滋味。
他一路思考著那些無法解釋的問題,同時還要小心跟蹤、避免被教主發現,以至於連自己究竟在走向何方都沒有留意。如此跟出了將近一個月,他發現每天早上戲班動身前行時,太陽都照在自己的後腦勺上,而每天傍晚,夕陽的紅光都會照得自己連眼睛都睜不開。
這麽說來,我們一直都在朝著西邊走,那麽西邊有什麽……安棄猛然醒悟:克魯戈!教主帶著翼人,原來是想去往極西之地的克魯戈大沙漠!而克魯戈裏麵有什麽能吸引教主的?
當然是登雲之柱。
這可太詭異了。按理說,教主絕不應當對登雲之柱產生什麽念頭,正相反,他應該避而遠之才對。他隻是一個凡人,隻希望主宰人間,做一個君臨天下的帝王。一旦他打開了天地之間的通道,他的力量在真正的翼人們麵前隻怕是不堪一擊的,因此這本應當是他極力避免的。
我真是想不明白了,安棄悲哀地拍打著自己的腦袋。當到達下一座城市時,他給季易二人去了一封信,說明了此行的狀況。此時此刻,他也沒辦法再去繃所謂大老爺們的麵子了,沒有季幽然的武功和易離離的萬事通,他單獨一人沒有任何信心進入克魯戈。隻不過算算路程,等到這封信送到、季易二人準備好了趕到,自己隻怕已經到了克魯戈了。然而眼下無法可想,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跟下去。
此後的路程仍然是持續向西,這更加讓安棄確認了教主的目的地。這一路西行,他眼見著一座座戰後重建的城市與村莊,雖然某些地方已是滿目瘡痍,但百姓仍然幹勁十足,為了戰爭的不再到來而歡欣鼓舞。但這樣的日子能維持多久呢?忽然之間,安棄生平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哪怕是為了這些受盡**的可憐百姓,老子也應該阻止教主。
就這樣慢慢晃到了大陸西麵,已經是初冬時節,沿路漸漸有朔風如刀的感覺。安棄事先完全沒想到自己能跟那麽遠,身上的盤纏漸漸告罄,有沒有時間停下來做工,隻好搞點偷雞摸狗的老本行,每天把肚子混飽,添幾件衣衫禦寒。但當市鎮越來越稀疏,常常走上一天都不見人煙時,那滋味就太難受了。戲班子可以紮帳篷、燒火做飯,自己卻隻能悄悄地找個勉強避風的地方躲起來,任由刺骨的寒風毫不留情地從身上刮過,連火都不敢生。
這一夜戲班子歇宿在一片胡楊林裏,四圍一片曠野,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無奈的小木匠不得不冒險鑽進林子裏,在幾株交纏在一起的死樹背後藏身。他顫抖著縮成一小團,懷念著鹵菜鋪子裏原本讓他覺得臭烘烘的溫暖氣味,嘴裏含著冰冷的幹糧,很不踏實地進入夢鄉。夢裏他依然飛了起來,卻和往常飛翔的夢大不相同,而是又看到了與翼人見麵時的那種幻覺。一望無垠的克魯戈,漫卷的黃沙,天邊那根連通天地的石柱。夢中的他沒有猶疑,沒有迷茫,全力向著登雲之柱的方向衝刺,仿佛那裏有什麽東西在召喚著他。
這次和上次的不同之處在於,沒有其他事物打斷他,他很順利地飛到了登雲之柱跟前,並努力記下了行進的方向——雖然夢裏的事物未見得是正確的。靠近了之後才能發現,這根柱子的確如宋不歸的筆記所言,就像是一座山。那種可怕的壓迫力讓他幾乎忘記了拍打翅膀,險些掉下去。他定定神,繞著登雲之柱飛了幾圈,看著那上麵古樸而詭異的花紋發愣,一時間完全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醒來時,他細細回味著這個夢,隱隱覺得有什麽事情不對勁,但究竟哪點不對勁,又說不上來。眼見戲班已經上路,他也隻能悄悄活動著僵硬的身體,跟了上去,把剛才的疑慮暫時拋諸腦後。
又過了七八來天,戲班終於到達了衛原縣。這裏是進入克魯戈的最後一個歇腳地,也是全大陸數得著的窮鄉僻壤、蠻荒之地。這個僻處大陸西麵的小城,一向都是個缺乏生趣的地方,能有一個戲班子光臨簡直足以令全城人都興奮起來。安棄看著戲班子被圍起來,並看著那巨大的鐵籠子照慣例被黑布蒙上,宣布“猙病了”,這才趕緊去找了個澡堂,泡進了熱水裏。他終於發現追蹤翼人還是有一定好處的,因為翼人實在體型太大,想要偷偷溜掉消失於無形是絕不可能的。而戲班來到衛原之後,實際上隻剩下進入克魯戈這一條路可走,不經過幾天準備根本不可能出發。
所以他可以稍微放鬆一點了,把身子往熱水裏一扔,舒服得呻吟出聲,差點就因為睡著了而溺死在水裏。最後付賬時還和搓澡師傅產生了一點爭執,因為該師傅堅決要收他至少雙倍的錢。
“搓下來的泥燒成磚,可以壘個豬圈了!”搓澡師傅瞪大了眼睛嚷嚷著。
安棄慢吞吞地整理好衣物,慢吞吞地數出錢,突然出腳在搓澡師傅光溜溜的腳背上狠狠踩下去。趁著對方慘叫時,他一溜煙鑽了出去,渾忘了自己連正常價格的搓澡費都還沒付。他心安理得地溜到了一條小巷裏,在一個小攤旁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清湯麵,第一口麵還沒入口,就有人揪住了他的耳朵。
“我剛到這兒就聽說有人在澡堂裏搗亂了,一猜就是你的作風。”季幽然的聲音此刻聽起來真是親切到足以讓安棄熱淚盈眶。
“你們的動作真快……”他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易離離站在一邊,帶著母性的光輝衝著他溫柔一笑。
其實由於郵差的拖延,安棄的信到得很晚,所以兩人立即出發,幾乎是晝夜兼程地一路狂奔,最後和安棄一前一後到了衛原縣。等到安棄狼吞虎咽吃完了麵,三人一合計,都對教主的行動表示不可理解。
“他應該遠遠避開登雲之柱才對,”易離離說,“找到登雲之柱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我也這麽想,”安棄苦惱地說,“教主肯定有什麽新的陰謀,但我一路上猜啊猜啊總是猜不準。你呢,你有什麽想法?”
他問的是季幽然。但季幽然似乎心不在焉,老是側過頭打量著身邊這座麵目可憎的乏味城市。
“你在看什麽?”安棄說,“看上了這座城裏的漂亮小夥子?我聽說住在缺水地方的人一個月才洗一次澡……”
季幽然瞪了他一眼:“我隻是再想,難怪我覺得衛原縣的名字很熟,不僅僅因為它靠近克魯戈,還因為這裏就是當年那十多個麓華書院的書生發現天魔石碑並自殺的地方。”
安棄“哦”了一聲,並無特別反應,易離離卻驚叫起來:“麓華書院?你說他們是麓華書院的?”
季幽然奇怪地看她一眼:“是啊,這有什麽關係?我不是早說過這些書生自盡的事情了嘛。”
“可你沒提書院的名字,”易離離麵色蒼白,“現在我明白了。那些自盡的書生中間,大概有一個就是我的父親。我失蹤的父親易允文,也是麓華書院的書生。”
安棄和季幽然都怔住了。易離離接著說:“父親失蹤前,是和十四個登雲會的同好一起上路的,而他們後來全都蹤影不見。兩相對照,在東海,若幹個麓華書院的書生失蹤了;同一年,萬裏之外的衛原縣死掉了十多個書生,身上帶著麓華書院的書簽。事情不會有第二種解釋了。這是相同的一撥人。”
季幽然皺皺眉,正想說話,易離離展顏一笑:“你們不必安慰我。我對我父親其實沒有什麽感情,連他的長相都忘了。我母親生前總是提起他,說他一介窮酸書生,卻偏偏憂國憂民,總想著那些大得不得了的事情,以這樣的性子,當得知人類劫數難逃的時候,灰心失望之下自殺而死,也是正常的。”
那些可憐的讀書人,為了一個可怕的真相而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但在安棄看來,這樣的舉動實在太離譜了。就算有朝一日天魔真的會再次血洗人間,那也得等到那一天再死。在此之前,多活一天就說不定會有轉機。小木匠當年在三隴村就是這樣,和其他小孩打架,該服軟求饒時絕不硬挺,隻要對方放了手,他就會立刻想出報複的招。寧可賴活,絕不好死,天底下的流氓無賴大抵如此。
三人多方打聽,輾轉找到了書生們的墳墓。他們被草草合葬在一起,連墓碑都沒有。安棄問:“要打開看看嗎?”
易離離搖頭:“我隻知道他的長相,而那全部來自我母親的描述。我母親也不會知道他的骨頭長什麽樣。”
她在墓碑前跪下,默默地拜了三拜,算是了卻了母親的心願。她站起身來,展顏一笑:“說到底,如果不是因為我父親死在了這裏,我也不會機緣巧合地認識你們倆。”
安棄訕訕地笑著,不知該如何作答:老子總不能跟你說你爹死得好吧。
3
戲班子的隊伍在克魯戈邊緣的衛原縣陷入了困境,這是不難想象的。沙漠不比平地,沒有任何工具可以把那個巨大的鐵籠子運進去。即便是用駱駝去硬拖,它也會迅速地陷入沙裏,到時候就算是猙也沒辦法把它拔出來。
安棄等人耐心地等待著教主的下一步行動。此刻正值冬季,沙漠邊緣的氣候變得寒冷,還有不少的降雪。安棄每天坐在客棧的窗邊,不時打開窗戶瞄一眼鐵籠子的動向,但始終沒有看到哪怕是半點特異之處。市民們對戲班的興趣也慢慢淡了下來,在他們看來,這個已經毫無新鮮感可言的戲班居然一直呆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不走,簡直比他們帶來的動物本身還要奇怪。
過了幾天,生意漸漸冷清下去的戲班子忽然預告,他們要演出一場常人一輩子都難以見到的精彩演出。這個說法是如此的聳動,很快傳遍了全城。
“三天之後!三天之後!”站在戲班門口負責收錢的小廝扯著嗓子喊道,“三天之後,你們會看到最驚人的蜃景!”
所謂蜃景,指的是沙漠中常見的奇景“海市蜃樓”。但海市蜃樓通常是不會出現在沙漠的邊緣地帶的,更何況季節也不對。人們起初以為戲班子是在撒謊吹牛,但等到他們解釋後,登即釋然,並且都產生了強烈的期待。
“當然不是普通的蜃景了,”小廝解釋說,“是法術!人為的法術!我們班子裏最了不起的法術師,將會表演一場獨一無二的巨大魔術!比真正的蜃景還要好看!”
三人聽說這個消息之後,都有些摸不著頭腦。萬裏迢迢跑到克魯戈的邊緣來變魔術?教主要麽是瘋了,要麽有什麽埋得很深的陰謀算計三人還沒有猜透。
“蜃景到底是什麽玩意兒?”安棄問,“我從來沒見到過。”
“我也沒有。”季幽然說。
“我見過,大概在我四五歲的時候,母親擔心我們這樣在外尋找,父親會不會已經回家了,於是帶著我回了一次東海邊,在那裏曾經見到過一次,”易離離說,“那就是一種幻境,你在天邊看到那些很遙遠的、不可能出現在那裏的事物。比如我就在海邊看到了懸浮在半空中的失火的大船,甚至連爬在桅杆上呼救的船員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大概和光線有關吧,”安棄說,“就像我做的千裏鏡,可以把很遠的東西一下子拉到眼前來,但事實上,東西還在那兒,你伸手是絕對夠不到的,隻是你的眼睛……”
他絮絮叨叨還要說下去,季幽然果斷地阻止了他的發揮:“用不著明白原理。總之那就是眼睛看到的幻覺,可為什麽教主要安排這麽一場表演呢?”
話題又回到了原處,季幽然自認淺薄,無法洞悉教主的心思。安棄卻總在想著海市蜃樓:“蜃景好看嗎?”
易離離愣了愣:“還是……挺好看的吧。那些景象就像是夢境一樣,事實上蜃景就是因此而得名的,人們都覺得,自己眼裏看到的樓台宇榭實際上是大蜃——就是海裏的大蛤蜊——吐氣形成的。也有人說,蜃景代表的是大海深處的仙人們的景象:小島漂浮在雲海中,人們騰雲駕霧地行走,那都是我們的世界裏不可能發生的。”
“我們的世界裏不可能發生的……”安棄重複了一遍。我們的世界……我們的世界……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緊握著拳頭,對身邊的兩個女子說:“我們都想錯了。事情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而且恐怕是我們沒法阻止的方向。”
兩人莫名其妙,正要發問,安棄卻突然高喊起來,把她們都嚇了一跳:“阻止不了也得試試,媽的!拚了!老子當年打遍三隴村的時候,誰也沒怕過!”
季幽然困惑地看了易離離一眼:“我們是不是認錯人了?這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小木匠嗎?”
這場蜃景的表演比想象中還要精彩,這一點從人們的喝彩聲中可以聽出來。那位施術的法師不僅僅是變幻出了無數的奇景異物,更重要的在於,還利用這些元素羅織出了情節,這可太不容易了。
這個時侯,隻要是身在室外的衛原居民就能仰起頭來看到天邊的瑰麗景象。整個天空仿佛被分割成了兩半,一半仍然是衛原冬季最常見的鉛灰色的陰霾,另一半處於蜃景籠罩中的卻已經變成了濃重的黑色。在那黑色當中,一朵朵形狀猙獰的雲泛著鮮紅的色彩,仿佛是一朵朵由血凝成的花在怒放。帶著火焰的孛星一顆顆地呼嘯著墜下,在空中劃出醒目的軌跡。在這海市蜃景中,大地上一片火海,一切的一切都在不可遏止地燃燒、摧毀。
在火光的映照下,蜃景裏的人們陷入了無限惶恐與絕望中。他們四處奔逃卻又無處藏身,有人被孛星砸死,有人被烈焰燒死。更多的人跪在地上,向著天空祈禱,但他們顯然也並不知道自己在祈禱著些什麽。
現實的衛原縣城中,圍觀的人們無不驚歎於蜃景的逼真與宏大。雖然這一幕都發生於無聲無息間,但他們都覺得自己仿佛聽到了真切的淒厲慘號聲,聽到了火焰中的廢墟的轟然倒塌聲,聽到了孛星劃過天際時的尖嘯聲。
“這就是末世的場景!”負責解說的戲班成員用聳動人心的嗓子高喊著,“當這一天到來時,大地上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人們發出附和的驚歎聲,雖然知道這隻是虛假的蜃景表演,仍然情不自禁地有身臨其境的恐怖感。就在這時候,起風了。
沙漠裏的風從來捉摸不定,說來就來,說停就停,而且讓人完全估不準大小。這一陣狂風吹過,帶來咆哮的風聲,戲班成員的話立即聽不清了。但蜃景的虛像完全不受風的幹擾,雖然多了許多飛舞的沙塵,仍然還是可以看清。
隨著大風刮起,蜃景當中出現了嶄新的變化。無數小黑點從雲層深處出現,密密麻麻地鋪在高空,當它們的高度慢慢降低時,觀眾們漸漸分辨出了輪廓。那是成千上萬的人,比常人大出無數倍的巨人,背後還有昂然伸展的寬闊羽翼!這些長著翅膀的怪人一個個麵目猙獰,在天空中盤旋飛翔,陰影遮蓋著大地,將異界的死亡氣息散布到人間的每一處角落。
蜃景不斷變化著,那些翼人在觀眾們的視線裏繼續放大,那些死神一樣恐怖的尊容讓膽小的人都禁不住閉上眼睛不敢再看。還有不少人產生了這樣的錯覺:這些翼人會不會突然間由假的變成真的,向自己撲過來?
人們的視線完全被這氣勢恢宏的蜃景所吸引,誰也沒有注意到,刺耳的風聲中在某一時刻混入了一點其他的雜音。他們更沒有注意到,就在那一聲雜音響起後,有三個人騎著馬穿過蜃景的區域,向著沙漠深處狂奔而去。
此時,在遮蔽天幕的蜃景背後,三匹馬正在全力衝刺。和人們通常印象裏的錯誤觀念不同,馬匹可以在沙漠裏高速奔跑,而且跑得比駱駝快得多,它們隻是不具備駝峰的儲備,所以沒辦法像駱駝那樣長時間的行進而已。
安棄、季幽然、易離離就騎在馬上,向著西北方向疾奔。他們顧不上說話,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天空。
——仿佛是衛原縣城裏的蜃景被搬到了沙漠裏,前方的半空中,竟然也有一個翼人在飛翔。和沒有聲音的海市蜃樓相比,這個翼人的飛行更加真實而有質感,雙翼揮動帶起的聲響即便在沙漠的陣風中也能聽到。
“我就知道是這麽回事!”安棄聲嘶力竭地喊叫著,以便讓同伴們在風聲中聽到自己說話,“這個蜃景就是一個掩飾,那些鋪天蓋地的翼人的畫麵,正好掩護這個真正的翼人飛起來。他們根本就不打算把翼人運進克魯戈,因為他們的計劃是讓翼人自己飛進去……啊呸!”
風向忽然變了,他的嘴裏立即灌進了許多沙子。剛把沙子全部吐淨,他的坐騎猛然間一個急停,安棄毫無提防,一下子從馬上飛了出去。幸好這些年來的武功也不是白練的,他在沙子上就地一滾,隨即跳起,並沒有受傷。定睛一看,原來是季幽然伸出手,硬生生拉住了他的馬韁,其原因自然是因為他們所追逐的翼人。
翼人停止了前行,在空中轉過身來,麵朝著三個追逐者。雖然距離太遠無法看清,但三人可以想象,翼人正在觀察著他們三個。
安棄心頭打鼓,雖然不顧一切地追了過來,但真到了和翼人麵對麵時,他還是明白,自己根本沒有半點反抗之力。眼前的翼人還沒有做什麽動作,那驚人的氣勢就已經足以把他們壓迫得喘不過氣來。季幽然雖然武藝高強,但在這樣可怖的對手麵前,也不過是可憐的螻蟻。
這已經是安棄第二次麵對翼人了。季幽然和易離離卻還是第一次。她們都無法遏製自己的好奇,雙目死死盯著翼人,一時間連危險都忘了。
翼人揮著雙翼,慢慢落了下來。安棄看得分明,教主就被它握在手裏。翼人落在地上,雖然是柔軟的沙漠地麵,也仍然發出一聲沉重的鈍響。它俯下身,把教主放在了地上,教主向三人走來。
“你究竟在打什麽主意?”安棄忍不住問,“這一路跟著你從東跑到西,我始終猜不到你的想法。找到登雲之柱對你半點好處都沒有,為什麽你要費那麽大勁把它運到衛原,再用蜃景掩護它起飛?它一直都在極力反抗你,又為什麽會聽你的號令?”
教主靜靜地聽他問完,發出一陣說不清什麽意味的笑聲,然後伸手揭開了自己的麵幕。出乎意料的,這並不是安棄上一次所見的教主的真容,而是另外一張他曾經見到過的麵孔。隨著麵幕的落下,他輕輕歎了口氣:“你們三個人,都應當認得出我是誰吧?”
安棄、季幽然、易離離三人一同驚呼起來,隻是驚呼的內容各不相同。
安棄叫道:“怎麽是你!你是替我取名字的那個私塾先生!”
季幽然叫道:“父親!你的臉怎麽變了?你的病好了?”
易離離叫道:“你……你是易允文嗎?麓華書院的易允文?”
4
安棄本名安賜,取的是“神賜之子”的意思,但眾所周知,該神賜之子在三隴村並不怎麽受歡迎。後來安棄覺得自己的名字太不符合實際,但要叫“安丟”“安扔”之類,又實在難聽,於是請教了村裏的私塾先生,私塾先生教了他一個“棄”字,從此他就改名為安棄了。
安棄對這個私塾先生印象頗深,不隻因為他為自己取名字,還因為他幾乎是全村唯一一個肚子裏有點墨水的人,雖然在村裏呆了還不到半年,平時對誰都是斯斯文文客客氣氣,口碑頗佳。但山村人家的小孩,家長都指望著會種田、會點手藝養家糊口,並不願意讓孩子讀書。私塾先生在這半年裏總共也沒招到幾個學生,最後隻好離開了。
麵幕下露出來的這張臉,赫然並不是教主,而是這位曾和安棄同村居住半年的私塾先生。
季幽然的父親季無咎,是登雲會的刑堂堂主,也是教主多年來最信賴的心腹之一。從教主在北諒山發現翼人開始,他就和教主在一起,親自為他製定登雲會的各項大計。
在季幽然還很年幼的時候,父親忽然生了一場大病,從此以後臥床不起,對季幽然也日漸冷淡。當然,不久之前,季幽然終於知道了真相,父親並不是生病,而是替教主分擔了一部分翼人的力量,而父親並非習武之人,無法承受這樣的力量,以至於摧垮了身體。但令她不能原諒的是,父親當時為了保命,竟然把那力量又轉移了一部分到自己身上。雖然機緣巧合,造就了自己一身高深的內力,她仍然無法壓製對父親的憎惡。
麵幕下露出來的這張臉,並不是她慣常所見的父親的臉,但那聲音絕不會錯,那就是父親的聲音。
易離離的父親易允文,是東海之濱的知名書院麓華書院的一名書生,為人謙和平易,並不引人注目。在易離離出生前,他加入了一個叫做“登雲會”的組織,和自己的同好們一起鑽研著與天神相關的種種問題。但不久之後,他就離奇地失蹤了,和自己的一十四名學友一起,從此蹤影不見。執著的母親生下易離離後,帶著她走遍了整個大陸尋找父親的蹤跡,卻一無所獲。最終母親在北水鎮死於一場意外,留下了易離離孤身一人。
易離離是在父親離家後才出生的,所以她不可能對父親的相貌有什麽直觀的印象。但在漫長的尋夫過程中,易允文的妻子早就把丈夫的臉型體貌特征無數次地灌輸給了女兒,以至於易離離一閉上眼,就能勾勒出父親的輪廓。
麵幕下露出來的這張臉,臉型長方,眼角微微上挑,尤其左邊眉心有一顆痣,這顆痣的位置太特殊了,一般人的痣不會長在那裏。再加上他偏矮的身材和微駝的背,簡直和易離離夢中所見的父親形象一模一樣。
5
三個人全都驚呆了。他們幾乎是從自己的童年時代一直回憶到現在,也完全無法解釋自己眼前看到的這張臉。他們都有無數問題想要詢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翼人發出了安棄曾聽到過的那種低沉的轟鳴聲,他知道這是翼人在說話,但完全聽不懂內容。私塾先生卻好像對此非常熟悉,點了點頭表示回答。翼人退出幾步,屹立在漫天黃沙之中,恍如一尊頂天立地的巨大雕像。安棄想象著沙漠上站滿了這樣的巨人的場景,打了個寒戰。
“翼人對你們的智慧很欣賞,”私塾先生說,“所以他給你們留出了一點時間,可以由我來替你們解惑。很多事情看上去複雜,說穿之後其實很簡單。”
“你究竟是什麽人?”安棄問。
“你到底有多少事還瞞著我?”季幽然問。
“你為什麽沒有死?”易離離問。
私塾先生笑了起來:“你們一人一個問題,我卻隻有一張嘴,該先回答誰的?”他頓了頓,又說:“我覺得最好是按照時間順序來講,這樣就免得你們你一句我一句夾纏不清了。”
他沉吟了一陣子,似乎是在思索該從何說起,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易離離身上,臉上浮現出一絲混合著悲戚、懷念與慈愛的古怪笑容:“太像了。你長得太像你的母親了。這些年來,我經常會想起她,也會想起她肚子裏的孩子,但我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景下和你會麵。”
易離離還沒說話,季幽然就忍不住插嘴了:“你是她失蹤的父親,那我呢?你的臉完全不一樣了。”
“的確不一樣,”易離離的父親易允文回答說,“你的父親早就死了,死於他試圖拯救教主的那個晚上。我不過是趁著那個機會冒充了他而已。你現在看到的才是我的真容。”
易允文在二十年前來到了衛原。那時候新興的魔教登雲會尚未開始為禍武林,卻已經在大肆追殺原有的登雲會成員,並且宣傳新的、似是而非的邪惡教義。易允文等麓華書院的書生經過一番商議,認定教主的目的是想掩蓋真相。他一定掌握到了一些真正的關鍵信息,並打算一人獨霸之,所以決不能容許有其他人觸及到。
“那我們隻能搶在他之前弄清楚這些事了。”易允文建議說。事實上,即便沒有這個建議,他們也不得不開始逃亡了。於是他們整理好了所有可能會找到一點天神的蛛絲馬跡的地點,瞞著自己的家人不告而別,開始了亡命奔逃的日子。
這些文弱的讀書人一路上受盡羈旅之苦,還得提心吊膽地成天提防著登雲會的殺手們,當他們到達西部邊陲時,都已經困頓不堪。在他們的身後,登雲會的天羅地網正在一點點收緊。他們實際上已經踏入了絕境。
就在此時,他們意外地聽說,位於沙漠邊緣的小城衛原裏,有一對盜墓賊兄弟找到了一塊奇怪的石碑,上麵的內容無人可以解讀。他們以為奇貨可居,四處兜售,卻沒有任何古董商認識,反而惹來不少譏嘲。他們立即意識到這可能就是他們需要找的東西,於是急忙趕了過去。
這十五名讀書人中,固然有易允文這樣的窮書生,卻也有家境不錯的,隨身帶有不少金錢。盜墓賊毛氏兄弟聽說有人願意買那塊令他們淪為笑柄的石碑,一時間喜出望外,開了一個他們自以為頗有還價餘地的高價,但那些書生看起來是寧肯把自己賣掉換錢也要買下這塊碑,竟然任由他們漫天要價,一口答應了,讓他倆好好後悔了一陣子:早知道這個一口價就喊得再高一點了。
那塊石碑上的文字是一種古老的西域方言,使用這種方言的部族——儺人早已消亡於曆史中。但易允文曾經研究過這種文字,所以大致地把碑文翻譯了出來。書生們焦急地圍在一旁,看著他嘴裏念念有詞,在紙上亂畫些誰也看不懂的符號。最後他把紙一扔,頹然倒在滿是灰塵與泥土的地板上。
“怎麽樣?有關係嗎?”同伴禁不住問。
“這就是我們想要的,”易允文低聲說,“但恐怕又不是我們想要的。”
這句前後矛盾的話讓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易允文慢慢坐起來,苦笑著說:“這塊石碑,取自於儺人的祭壇。儺人所祭祀的,就是我們所苦苦追尋的天神。但在他們的心目中,這並不是天神,而是……天魔。那些僥幸存活的儺人,用他們的眼睛看到了事實的真相。”
那塊石碑所記錄的,是在文明都還尚未開啟之前的古老災劫。這一場毀滅人間的劫難在儺人幸存的祖先中一代代流傳下來,並最終在文字產生後被記錄在石碑上。根據石碑上的簡單記述,在那個可怕的時刻到來時,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間變得昏暗無光,太陽隱沒了,黑暗籠罩著整個大地。接著無數天火墜落,把一切都燒成灰燼。在這之後,長著翅膀的魔鬼在天空中出現,為這一切的死亡與災難作出了解釋。
那塊石碑的正中央,就雕刻著一個這樣的天魔。它正以征服者的姿態飛翔於天空,在他的身下,儺人們在虔誠的頂禮膜拜。然而,他們臉上那種驚恐的意味卻怎麽也無法消除。那些從他們眼中流露出來的黑色的絕望,越過千萬年的時光的迷霧,蔓延到這座大漠邊緣的小城中,蔓延到書生們的心中。
“這隻是冰山的一角,”易允文輕聲說,“在這塊石碑之前,它們究竟曾多少次降臨人間呢?”
“於是你們就絕望得想要自殺了?”易離離問,“就算你們都相信這是真的,也不必自殺呀,因為這樣的災劫誰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再度發生。”
易允文的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我們並沒有真的想自殺,自殺和現場留下的遺書不過是一個假象,用來迷惑那些追兵。所以我們找毛家兄弟買了假毒藥,但這當中出了一點意外,毛家兄弟給我們的不是假藥,而是真的。他們從見到我們起,就想要搶奪我們的財物,這樣的機會當然不容錯過。”
“一群笨蛋,”安棄評價說,“這種事怎麽能隨便相信他人?”
易允文笑了笑:“你可以把它看做是讀書人的單純無知。”
“那你為什麽沒死?”安棄追問。
“那是另一個意外,”易允文說,“我那時正在病中,手不停地發抖,加上心情緊張,不小心把毒藥潑在了地上。好在毛家兄弟給我們的藥量有富餘,所以我又重新配置了一杯,但已經耽擱了一些時間,等到這一杯毒藥剛剛沾到口唇邊,我忽然發現已經倒下‘假死’的同伴們個個七竅流血,而且都是黑色的血,這一點和毛家兄弟描述的效果大不相同。我趕忙檢驗,才發現他們並非假死,而是真的個個送命了。”
季幽然聽到這裏,忍不住插嘴:“難怪那天我聽易離離說起此事時,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她告訴我說,在麓華書院一共失蹤了十五個書生,但你喬裝成我父親時,告訴我在衛原縣一共死了十四人。你為什麽當時不索性就說死了十五人?”
“因為你聽說此事一定會去調查一下,數字上的花招瞞不過你,”易允文淡淡地回答,“但麓華書院失蹤了一些讀書人,這樣的消息根本不可能被你注意到。”
季幽然惡狠狠地瞪著他:“所以你活下來了,趕在毛家兄弟之前拿走了值錢的財物,又混進了新的登雲會?”
“混進登雲會是之後的事情,”易允文說,“當破譯那個石碑之後,我就堅信,魔教的興起絕非無緣無故,教主一定是找到了什麽東西。所以我從教主發跡的地方開始調查,慢慢打聽到了那起孛星墜地的事件,並且最終找到了安棄。但我觀察了他半年,始終沒有發現他有半點異於常人之處,我甚至挑唆其他的孩子去欺侮他,把他打得半死,也沒有……”
“你說什麽?”安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個好人,原來那些狗雜種成天和我作對,是你安排的?”
“非此不能試探出你的底細,”易允文若無其事,“當我發覺怎麽也沒法證明你的特殊時,我隻能放棄,改頭換麵混進了登雲會,希望能直接在教主身邊發現點什麽。這很危險,但也是唯一的一條路。我苦心鑽營,地位很快上升,成為了刑堂堂主季無咎的得力助手。”
季幽然恍然大悟:“我想起你來了!小的時候,父親身邊總是跟著個人,那就是你!”
“是我,”易允文點點頭,“我得到了他的充分信任,了解了他與教主的過去,並慢慢發現教主和他離得越來越遠,我並不能得到我所想要的。而他對教主忠心耿耿,也沒辦法說動他背叛。正當我束手無策時,那一天晚上,教主吸取翼人時出了差錯,季無咎試圖救他,卻把那無法控製的力量引到了自己身上。當他勉強回到自己的住所時,我意識到那是我最好的機會,所以我故意攛掇他的女兒去扶他,本來想讓他們倆一起死。沒想到季幽然體質上佳,反而因禍得福。我轉念一想,隻要能冒充季無咎就夠了,季幽然不死最好,我還能以父親的身份指使她為我所用。反正從此以後我會裝出病體沉重的模樣,隻要把房間裏的光線弄得昏暗,她一個小小年紀的幼童,不會分辨出來。”
季幽然聽得勃然大怒,恨不能撲上前去生啖其肉,安棄拉住了她,小聲說:“別衝動。殺他很簡單,翼人怎麽辦?再等等。”
他轉向易允文:“好吧,你這麽多年來幹的事情,我們都清楚了。那麽在這之後呢,你是怎麽和這個翼人攪到一起的?教主哪兒去了?你們跑到克魯戈來又是為了什麽?難道你……”
他嚇了一大跳:“你不是想跟著它去天界吧?你想成仙?”
易允文大笑起來:“我去天界幹什麽?讓翼人把我嚼成渣滓?人間的美好還不夠我去品味嗎?”
安棄猛一激靈:“你和教主一樣,也想要稱王嗎?”
易允文聳聳肩:“誰不想呢?反正天魔降世已經是不可阻止的事了,而他們下一次降世指不定在什麽時候,也許百年,也許千年,也許萬年。何必要為了虛無縹緲的將來而去煩心恐懼呢?倒不如好好地借助翼人力量享受現在。”
“你幹掉了教主,對嗎?”季幽然問,“什麽時候下的手?”
“就在易離離逃離的那個晚上。”他回答說,稱呼易離離時用的是全名,半點也沒有一個父親對自己的親生女兒應有的親切。易離離雖然向來對他並無感情,此時也覺得心裏微微刺痛。
“自從冒充了季無咎之後,我就利用這個身份開始打探教主的全部秘密,”易允文說,“當我終於察知翼人的所在時,我就決心要利用它,但並不像教主那樣單方麵的利用,而是相互利用。”
他這話說得很大聲,一點也不顧忌,翼人似乎很喜歡這樣的說法,發出一陣岩石摩擦般的難聽聲響,但眾人能判斷出它是在笑。易允文也跟著笑了笑:“教主的愚蠢之處就在於自以為他能掌控一切,甚至於是那種遠遠超越他的力量。但我的頭腦比他清醒得多,我絕不相信我可以任意擺布這樣一個曾經毀滅整個人間的種族。我隻是相信,隻要有雙方都能滿意的籌碼,我們完全可以平等地合作,甚至於我承認它的地位比我高也無妨,隻要最後能獲得我所要的利益。”
易離離想了想:“翼人所想要的利益,是不是你幫助他擺脫教主,通過登雲之柱回到天界?”
易允文看著自己的女兒:“不錯,就是這樣。灌輸給翼人的毒藥一直由教主親手調配,但他不可能連一應原料都自己準備,這就給了我可乘之機。這些年來,這份毒藥的藥性從來就沒有教主想象中那麽強烈,翼人的身體狀況也遠比他想象中強壯。畢竟翼人雖然不大會像人類這樣搞陰謀詭計,也同樣是智慧生命,人類欺騙了它,它也會如法炮製欺騙人類,何況還有我這樣精明的助手。”
“所以我那一晚逃出時遇到的爆炸,其實就是翼人殺死教主時的響動?”
“不錯,那是我們謀劃許久的計劃。那一夜我提前打扮成教主的樣子,在翼人身後躲起來,翼人殺死教主時,教主體內的力量宣泄而出,形成了一次劇烈的爆炸。他的身體頃刻間在爆炸中化為了無數的碎片。此時我再站出來,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冒充他。反正他為了營造神秘兮兮的氛圍,從來不肯露出真容,卻沒有料到這樣的安排最後便宜了我。”
“那之後,我再一點點騙取登雲會安排在各國朝堂中的內應的信任,安排登雲會起兵。現在魔教的勢力已經煙消雲散,我隻需要繼續冒充教主,讓謝謙他們為我打點好一切就行了。順便說,謝謙的真實身份是教主的親生兒子,他是不會背叛教主的。”
安棄哼了一聲,正想告訴他即便是親生兒子也未必可靠,但不想就此讓他心生警覺,於是又收住了口。他想著自己這麽長時間其實都在不斷被易允文玩弄——包括在三隴村時——心情十分不快,一時間都顧不上去消化剛才易允文告訴他的一切。倒是季幽然反應過來另一個關鍵問題:“那安棄有什麽用?教主抓安棄,是因為翼人想要找到安棄,這個小木匠到底是幹什麽的?為什麽對翼人那麽重要?”
安棄深吸了一口氣,死死盯住易允文。他知道,他終於麵對著能真正解答他疑惑的人了。他從出生到現在的種種怪異經曆和奇特磨難,能不能就此結束還未可知,但至少能有一個解釋了。這個解釋他等了二十三年,每一天都沉浸在無窮無盡的困惑中。
易允文上下打量著安棄:“老實說,我一直想辦法既能讓你不被教主抓獲,又能把你帶到翼人麵前,殫精竭慮了那麽多年,卻也還不知道翼人為什麽需要你。現在我知道了,卻又不大情願告訴你,因為那樣對你的打擊恐怕太大了。”
“我不需要你廉價的同情心,”安棄回答,“哪怕我是一頭豬,我也需要一個答案來確認我他媽的就是豬。我再也不想成天猜測著我究竟是人是豬還是狗了。”
“某種程度上,恐怕比豬狗還要糟糕,”易允文輕歎一聲,“你隻是一個用人類的屍骸拚湊起來的傀儡,體內沒有一星半點翼人的力量,但你同時又是不可或缺的,因為你的記憶裏埋藏著一份地圖,登雲之柱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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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棄瞠目結舌,“人類的屍骸拚湊起來的傀儡”這一點猶在其次,易允文說到的地圖,卻令他有一種豁然開朗的頓悟。他想到了自己從小到大都不斷做著的關於飛翔的夢,更想到了第一次在魔教的死牢裏見到翼人時,那突如其來的頭疼和隨之產生的幻覺:
熾烈的陽光……一望無際的蒼涼大漠……撞在臉上的沙粒……變幻無端的風暴海……天邊豎立的黑線……
“那不是幻覺,”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那是藏在我腦子裏的那份地圖。翼人之所以強忍著教主的折磨,是因為他一直在等著我,等著登雲之柱的具體位置送到他麵前。當他得到這份記憶後,就不必再繼續偽裝了。所以他才選在那個時候殺死了教主。”
易允文歎了口氣:“你說得對,翼人這些年來苦苦等待的,就是你腦子裏的這份地圖。我一方麵要確保你不會被教主殺死,另一方麵又要引導季幽然把你帶到翼人麵前,著實費了不少心血。幸運的是,一切都在按照著我的劇本上演。”
“那你所說的,我是由屍體做成的傀什麽,又是什麽意思?這地圖為什麽在我的腦子裏?”安棄已經連憤怒的力量都沒有了,說話輕飄飄的,好像完全不是自己的聲音。
“我想教主已經告訴過你了,當年一共有兩個翼人墜落人間,”易允文說,“但他顯然並不明白具體的細節。首先我應該告訴你登雲之柱的一些原理,天界與人界之間,存在著看不見的障礙,單憑人力無法突破,必須要有特殊的通道。在天界有一個唯一的單向出口,可以幫助翼人來到人間——那個出口就在北諒山的上空;同樣的,在人間有一根單向的登雲之柱,可以幫助翼人從地麵回到天界,但它的位置被嚴格保密。也就是說,翼人們可以輕易地來到人間,但找不到位於人間的登雲之柱,卻再也無法回歸天界了。我猜想,這條規矩大概是為了保證翼人們每隔一段時間就能有充足的資源可以掠奪吧。否則不經過長時期的休養生息,大地上將會隻有廢墟和焦土。”
“事實上,這兩個翼人的關係是一追一逃,此事涉及到天界中的一場叛亂。我剛才已經說過了,翼人們對自己掠奪人間的時限有很嚴的限製,但他們的族員卻並不都同意此事,有相當一部分翼人不能忍受那漫長的等待,希望能夠隨時進入人間。我背後的這位翼人,當時就在追逐著一名懷有這種心思的叛徒。這名逃犯和它的同夥們在長期策劃後盜取了地圖,卻在逃跑時暴露了行蹤並引來追捕,在情急中無路可走,衝入了通往人界的出口,追擊者追敵心切,也衝了進去,就這樣意外地來到了人間。”
“他們在半空中激烈地搏鬥,一直落到了地麵上,都受了重傷。追擊者傷勢略輕,隻是不小心滾下山崖,後來被教主擒獲。逃犯卻傷得很重,自知無法活命了,在臨死前利用現場的屍體殘骸,用自己的最後力量製作了一個普通的人類嬰兒,把那份地圖存入了他的記憶中,並在他的身體上,留下了可供記認的標誌,這樣日後如果再有他的同夥到來,也能得到那份地圖了。他並不知道,這一幕都被追擊者在滾落山崖前看到了。”
“以後的事情你自己就可以推想了。那個叫丁風的人碰巧出現,逃犯製造了一個幻境,幻化出天神的虛像,半誘導半強迫地令他收養了你。這個活著的翼人一直在找你,就是為了得到這份地圖,否則他即便脫困而出,找不到登雲之柱也沒辦法回到天界,而他如此巨大的身形也會令他無處藏匿。他雖然力量驚人,孤身一人麵對那麽多的人類,終究隻會寡不敵眾。教主並不知道它為什麽要抓你,卻錯誤地猜測你是翼人力量的化身,所以先是想毀滅你,後來又想劫奪你的力量,可惜都不得要領。他並不知道,就在你第一次鑽入死牢,和翼人麵對麵時,翼人已經從你的記憶裏閱讀了那份記憶,掌握了登雲之柱的確切方位。從那一天起,翼人就不需要再偽裝,它隻是在等待著一個最佳時機脫困而出。”
安棄一屁股坐到沙地上,雙手抱膝,頭深深埋了下去。一直以來所追逐尋找的身世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確定的答案,但真相卻是如此荒謬。
原來我不是什麽神賜之子,也不是什麽充盈著巨大力量的翼人化身,我隻是一幅地圖,隱藏在用人類斷肢殘骸拚湊起來的虛假肉體中的地圖。我頭腦中反複出現的幻象,隻是那記憶的一部分,隻是我的全部作用的一點體現,我卻把它當成了前生存在的記憶。
哪怕我真的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惡劣小木匠也好啊,他想著,那至少還是個完整的人,由父母的精血孕育而成的真正的人。但現在的我是什麽?每一部分都來自於那些北諒山上早已化為灰燼的屍體,由無數的碎片拚湊起來的……行屍?而赤紋龍蟻之所以無法侵入自己的頭顱,顯然並不是因為自己掌握了什麽了不起的力量,而隻存在唯一的解釋了:自己壓根就不能算活人,令它完全無從寄居。
這個想法讓他沒來由的一陣惡心,趴在地上拚命嘔吐起來。季幽然和易離離站在一旁,一時間不知道能用什麽話去勸慰他。太可憐了,季幽然想,雖然自己和易離離也各有各的不幸,但是比起這個連真正的人都不能算的小木匠,已經幸運太多了。
小木匠吐完之後,慢慢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翼人。易允文伸了一下手,卻又縮了回去,並沒有攔阻他。
“我隻好奇一件事,”安棄對著翼人說,“既然你已經得到了登雲之柱的位置,那我就已經完全沒有用處了。為什麽你不殺我,還允許我一直追你追到這兒來?”
翼人再次發出了他那難聽的笑聲。那聲音仿佛是武林高手在催動內力,震得安棄一陣頭暈目眩。
“殺了你,又怎麽能看見你現在的表情呢?”翼人獰笑著,“我喜歡看見人類痛苦的臉。”
“我明白這種感受,”安棄點點頭,聲音平靜得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當年我在三隴村的時候,也最喜歡看那些和我作對的小孩倒黴。他們越是痛苦,我就越高興。隻不過我勢單力孤,很多時候都吃虧,想要看他們痛苦也不大可能。”
“我很同情。”翼人怪笑著。
“不,你不必,因為你還沒聽完,”安棄說,“我是個一肚子壞水而且心胸狹窄的人,眼看著自己的敵人快快樂樂簡直比殺了我還難受,所以對我而言,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找到哪怕一丁點平衡。如果我收拾不了他,我就會砸壞他家的窗戶,在他家的糧倉裏撒尿,扔石頭打他家的狗。哪怕能讓他皺皺眉頭,我都會開心。”
剛說完這句話,他猛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寒光閃閃的東西——那是一把匕首,當年方仲送給他的匕首。小木匠習武多年而進展甚微,知道自己不是打架的料,一般極少和人動手,這把匕首也從來沒有用過,況且睹物思人,他也並不願意使用。這次是他第一回用。他頭也不回,手往後送出,直取站在他身後的易允文的後心。他雖然武功不高,但易允文完全不會武,所以算準了一擊必中。
然而這一刀戳出去,剛到半途就似乎撞上了棉花一般的障礙物,怎麽也無法再進半寸。他悚然回頭,隻見易允文仍站在原地,刀卻仿佛陷在了空氣中,被什麽無形的東西阻住了。
“在我麵前,最好別玩這手,”翼人說,“何況你殺了他也沒用,反而可以讓我少去實踐一個諾言。我不像你們人類那麽喜歡毀諾,但如果有人幫我下手,就不是我的責任了。”
安棄哼了一聲,把匕首收回懷裏。其實這一下根本不是為了殺易允文,而是想要看看翼人的反應究竟有多快。他心知肚明自己和翼人的實力差距實在太大,就像是螞蟻想要絆倒大象,但他的性格從來都是絕不認命,隻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死纏爛打到底。
更何況,他剛剛確知了自己的身世,這個可笑之極的身世極大地刺激了他。如果換成別人,聽到自己原來是這麽回事,恐怕連自殺的心都有,小木匠體內那股底層惡棍的氣質卻被一下子激發了出來。老子不好過,沒關係,你們誰都別想好過。所以他才決定,無論如何,非得跟這個該死的翼人作對到底。
那麽個大塊頭的傻大個,反應居然如此迅速,安棄想,這可不是件好事。但他還是若無其事地說:“那麽,可以帶著我們一起去麽?純屬好奇,我想看看登雲之柱,反正我們三個對你不會產生任何妨害。”
“都跟著翼人走吧,”易允文和翼人交流了幾句後,回過頭來說,“雖然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但他並不打算殺掉你們,而是同意帶著你們三個進入克魯戈,讓你們親眼見到他如何通過登雲之柱回歸天界。”
“大概是為了這一場漂亮的表演找幾個觀眾吧,”安棄聳聳肩,“我真該帶幾麵鑼鼓來替他吹吹打打地壯聲勢。”
“你沒事了?”易離離有些擔憂地問他。
“有屁事!”他惡狠狠地回答,“有事也得說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