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似乎是初夏的一個傍晚。

幾束陽光斜斜地落在小院裏,那是一小塊堆滿了花盆和綠色植物的地方,有些濕潤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名的清香。我就被放在這些花草的中間,那些巨人手掌般的葉片和綴滿了細小花朵的枝條,都匍匐在我腳下,仿佛是一群最溫順的臣民。但,它們真正的主人並不是我,而是坐在我身邊織毛線襪子的外婆。在我的記憶中,胖胖的外婆和她栽種的許多花草一樣,也總是向外散發著一種清淡的,混合著泥土香味的氣息。然而,花草畢竟沒有外婆好,即使是那些最漂亮的蝴蝶花,也不能像外婆那樣,一邊編織襪子,一邊給我講神話故事。隻是,外婆的故事大都是沒有結尾的,那一天,我也沒能聽到故事的結尾,因為外婆要回家做晚飯了。

那似乎隻是短短的幾分鍾,我獨自坐在了外婆小小的花園裏,一切都是那麽靜,最後一絲陽光已經躲藏進了院落的深處,從磚牆碎裂的一角,斜斜地露出一塊藍玻璃似的天空……忽然的,我感到有些傷心,並沒有什麽理由,隻是一個小孩子無事可做時,常常會有的那種莫名的傷感。這時,仿佛是為了給我一點安慰,一縷晚風,帶著微微的涼意,吹拂過來——一瞬間,所有那些藍色、白色和紫紅色的花朵,都在淡綠的花莖上輕輕擺動起來,似乎剛剛的沉默隻是一種偽裝,而它們從來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活潑最善動的生命。甚至,就連那些肥厚的觀葉植物,也隨著花兒們的舞蹈節拍,發出了沙沙的樂音。那一刻,我確信自己聽見了它們的笑聲。

我微微地移動了一下,想要離那些花朵更近一些,至少,近到可以觸摸一下那些最輕盈的花瓣。是的,隻要觸摸一下,我就可以知道它們為什麽那麽快樂了。可是,我的手指隻是徒勞地在空氣中劃動了一下——雖然那朵小小的蝴蝶花,隻離我不到一步遠。

那一刻,我第一次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了一種厭惡的情緒,是的,如果沒有它的束縛,我是完全可以去做那些自己喜歡的事情的。可是現在,我卻隻能待在那張藤編的小椅子上,等待外婆的出現,等待她為我安排好一切。我知道,外婆是一定會為我摘來那朵小小的蝴蝶花的,可是,那樣一來,得到那朵花兒對我還有什麽意義呢?

我並沒有沮喪多久,因為,我很快就想出了一個好主意。至少,我認為那是一個好主意。

事實上,當我開始用手扶著牆,向花盆邊移動那張小椅子時,一切還都挺順利的,問題在於,那個小院的地麵並不像我想象的那般平坦……

至今,我仍然不能確定,我是否觸摸到了那一片紫色的花瓣,盡管許多年之後,我還常常在夢中見到自己在那個小院裏,那些棲息在綠葉叢中的花朵就像一隻隻眼睛似的注視著我,而我,就在它們的目光中,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來……

而在現實中的那個夏天,我卻因為骨折,被外婆送進了醫院。那是我五歲時第一次骨折,在此後的兩年中,我骨折了八次。醫生的解釋是:“病理性骨質疏鬆。”還記得,在一九八四年,我的兩條腿從膝下三分之一的地方,一起折斷,那位替我接骨的大夫曾半開玩笑地對我的媽媽建議:

“還是鋸掉吧,省得以後再麻煩。”

而媽媽,卻極認真,極堅決地回答道:

“不,至少她現在還是一個完整的人。”

是的,隻因為有了媽媽的這一句話,我現在仍然還是一個完整的人。並且,我也終於明白了,那些花兒為什麽歡笑——因為在外婆的花園裏,每一個生命,包括我在內,都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