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交流完病毒爆發之後各自的情況,沈十安向顧先生問出了另外一個一直掛心的重要問題:“範國平範先生的女兒現在怎麽樣了?”

早在圖書館那次短暫連接的通話之中,顧先生就說過他已經找到了範欣童,並且把她接到身邊妥善安置了,但沒想到此時聽完沈十安的話,顧先生臉上卻滿是愧疚之色:“她失蹤了。”

沈十安皺眉:“失蹤?”

顧先生點點頭:“就在兩個星期之前,那個孩子忽然不告而別,帶著自己的隨身物品離開了老宅,我派人將整個京城基地找了一遍,又在任務中心發布了懸賞任務,但至今為止還沒得到任何消息。我懷疑,她是自己離開了京城。”

範欣童今年才十二歲,末世當中,處處紛亂。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離開安全可靠且衣食無憂的顧家老宅,還能去哪兒?

沈十安百般思索,隻能想到一種可能:她恐怕是想去H市找自己的父親。

可是H市距離京城基地足有千裏之遙,就連沈十安都是曆盡艱險才走過來,光憑她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又怎麽可能平安抵達目的地?

更不用說,範國平早在末世開始之初就死了。

思及此處,沈十安的心情有些沉重:他親口向範國平保證過,一定會盡自己所能找到他的妻女並妥善照顧,範夫人早在末世之前就感染了流感,末世之後肯定會變異成喪屍,絕無幸理,那麽照顧好範欣童就是他唯一且必須履行的承諾。

可是如果那個孩子已經離開了兩個星期,而且根本沒留下任何線索,現在又要如何才能找到她?就連対方是否還活著沈十安都無法確認。

沈尋感受到了他的焦灼,悄悄在他腦子裏傳音道:“安安你別擔心,我說不定有辦法。”

沈十安一喜:“你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什麽時候対安安說過假話。”

沈十安心中一定,輕輕吐出一口氣。

顧先生依舊十分自責:“這事說起來責任在我,把她接回來之後除了叮囑過決不能在衣食吃穿上虧待她,平時対她的關注太少,也沒仔細考慮過她突逢巨變,心理狀況上會不會有些問題,以及到底都想做些什麽。這孩子突然離開,我難辭其咎。”

沈十安搖頭:“京城不太平,你又是顧家當家人,本來就忙。況且,親情難斷,她如果執意想離開京城尋找父親,恐怕是誰也攔不住的。”

顧先生似有所感,神色中露出幾分動容,目光灼熱地朝他看了過來。

沈十安借著喝茶的動作低下頭,並未回應。

目前沒有線索。範欣童的問題隻能暫時擱置。但除了範欣童之外,還有一樁事情也是沈十安迫切想要知道的:“目前京城基地能和其他幾大基地取得聯係嗎?”

顧先生很快就反應過來他問這句話的目的:“你是想確認雲飛揚那孩子的下落?”

沈十安點點頭。

當初雲飛揚因為記掛父母的安危,在病毒爆發之後不久便和沈十安分別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從那之後因為通訊斷絕的緣故,他們倆再也沒有過任何聯絡。

雲飛揚的家遠在南部海島,距離H市的距離半點不比京城近,而且沿途好幾個人口密集地區,就算身邊有保鏢萬峰隨行保護,其中的艱難險阻也可想而知。

就連擁有空間、功法加沈尋這三個超強外掛的沈十安,也是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才從H市來到京城,所以就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雲飛揚二人此時到底身在何處,有沒有順利抵達海島,是不是平安無恙。

棠頌說過目前整個華國一共建立了五個大型基地,其中之一就是最南部的海島基地,如果京城基地和其他幾大基地之間能夠進行通訊交流的話,他就可以借此打聽雲飛揚的信息,甚至能和対方取得聯絡。

他視雲飛揚為手足,在他心中雲飛揚的重要性絲毫不亞於顧先生,如今他已經和顧先生順利重逢,隻有確認了雲飛揚的安全,他心中的另一塊巨石才能徹底放下來。

顧先生歎了一口氣:“如果是為了這個目的,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沈十安心中一沉:“就連京城基地也沒辦法聯係上其他基地嗎?”

顧先生點點頭又搖搖頭,從另一個角度上繼續這個話題:“你対我國通訊係統的構成應該有一定了解吧?”

“隻知道最基礎的。”

於是顧先生進行了一番詳細講解。

雖然在病毒爆發之後,因為短時間內所有人都想和外界進行溝通的緣故導致了數據流爆發,從而使得整個通訊網絡一度全線崩潰。但喪屍病毒対於通訊係統的破壞遠不止數據堵塞這麽簡單。

現代通訊技術之所以便捷發達,主要是依靠著大量地外通訊衛星進行支持。截止到末世爆發之前,全球各國發射到地外的通信衛星總數在七百顆左右,這些衛星遵循著各自的運行軌道繞地球旋轉,因為機器的特性以及外太空特殊且複雜的環境,無一不需要專業人員從地表進行實時檢測,並在軌道出現偏離後給予精密修正,以防發生任何意外情況,比如撞上地外環境中超過三萬件的太空垃圾的其中之一。

病毒爆發的一瞬間,隨機的半數人類變成喪屍並開始攻擊另一半人類,導致整個社會體係瞬間崩潰失控,同時也導致了小部分已經發射和所有正在發射過程中的衛星在意外操作中全部脫離軌道,就像是倒下去的多米諾骨牌,由此引發了一係列的毀滅式撞擊——短短數天之內,就摧毀了全球九成以上的地外通信設備。

顧先生麵色沉重:“……現如今,整個華國依然能正常運轉的地外通信衛星隻剩下三顆,為了防止信號堵塞,使用目的和使用対象都被嚴格限製起來,隻能傳播軍用衛星電話的訊號,除軍方以外的勢力幾乎沒有能夠進行通訊交流的。”

沈十安不解:“據我所知五大基地內都有軍方勢力保存,不可能沒有完好可用的通訊設備,既然如此,京城基地為什麽聯係不上其他基地?訊號不應該傳輸不了啊。”

“不是訊號傳輸不了,”顧先生意味深長道:“而是就算訊號傳輸過去了,対方也未必會回應。”

沈十安一愣,很快就明白過來。

末世之前,京城是全國的政治中心 ,也是上層軍政要員最為集中的地方,末世之後原權力體係中等級最高的一部分人依然聚集於此,但喪屍遍地秩序崩潰,各軍區分地割據,異能者力量新興突起,幾大基地內多方勢力混雜各有心思,即便京城基地麵積最大人數最多,也依然以行政中心自居,卻未必有多少力量願意聽其號令了。

明著翻臉或許不至於,選擇性的隔絕或者無視通訊訊號卻是再容易不過。

顧先生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也不要完全放棄希望,幾個基地之間的通訊雖然艱難但也不是百分百斷絕,海島基地那邊我會一直讓人發送通訊請求的,隻要一有雲飛揚的消息立刻就會告訴你。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和你一樣已經平安到達了。”

沈十安點點頭,道了謝之後便不再說話。

大難重逢的激動和喜悅逐漸退去,多年以來橫亙在沈十安和顧先生之間的生疏及僵硬感又重新複蘇了。

客廳裏隻坐了他們兩個人,能聊的都聊完之後,氣氛便開始變得尷尬起來。

也多虧了有沈尋從中周旋,每過幾分鍾就要發出一陣動靜:

尾巴一甩,掃掉了木架子上不知道哪一年的古董青花瓷瓶;爪子一伸,將雕花的實木地板撓出幾道裂痕;趴地時間長了不舒服想蹬蹬後腿,“轟隆隆嘩啦啦”,整排放滿了各色擺設的多寶架全砸在了地上。

沈十安坐不住了,揪著他的耳朵擰了半圈:“幹嘛呢?”

顧先生倒是笑得開懷:“你別怪他,他現在體積大本來就不方便,不小心碰到東西太正常了。”

視線從那一地的瓷器玉器碎片上掃過,端著茶悠悠道:“這些東西以前都是我爺爺我父親珍藏的寶貝,誰都不許碰的,嘖,這時候倒有點希望他們沒變成喪屍了,也好叫我看看他們親眼目睹這片場景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沈十安看了他一眼:這也是個被家族逼得半瘋的。

顧先生喝了一口茶後將茶盞放下來,“你們剛到京城基地是不是,現在肯定累了吧?房間早就給你們準備好了,可以衝個澡休息一下,雖然沒預料到尋尋會變成這幅模樣,但好在地方夠大,進屋應該沒問題,走,我先帶你們過去看看,如果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也好調換。”

終於能挪地方了,狗子興奮得從地上竄起來,嘩啦一聲又碰下來一串水晶吊燈,沈十安正要帶著顧先生後退躲避,就見從顧先生掌心內竄出一道水龍,在吊燈落地之前將其包裹得嚴嚴實實,急急轉頭看他:“安安你沒事吧?”

沈十安搖搖頭,盯著那道水龍看了一會兒:“這是你的異能?”

顧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剛達到二級沒多久,用起來還有些生疏,你跟尋尋先出去吧,水龍散開後屋子裏怕是難以落腳。”

沈十安揪著狗尾巴走到院子裏時,從左側長廊盡頭忽然出現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坐在輪椅上,另外一個負責推輪椅,像是十分急迫似的走得飛快,但在見到沈十安的一瞬間就被輪椅上那位年輕人揮手停了下來。

“你是,十安?”年輕人微微睜大眼睛,似乎有些激動又有些忐忑,主動打了個招呼。

就算沒有任何人介紹,沈十安也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個年輕人是誰。

如果說沈十安的樣貌有七成是隨了母親的話,那麽年輕人的樣貌便有九成是隨了父親。儒雅俊朗的模樣和沈青染舊照中站在她身邊的顧先生簡直一模一樣,隻不過臉色極為蒼白,比美少年林阮更顯得病態,坐在輪椅中的身體瘦削孱弱,這麽熱的天氣腿上還蓋著厚厚的毛毯,仿佛一陣涼風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這是顧先生和秦書的兒子。

如果沈十安沒記錯的話,名字應該是叫作顧長晟。

沈尋察覺到沈十安的情緒,立刻伏低前身拱起脊背,朝対方發出一聲震天怒吼,顧長晟受驚之下咳嗽不止,捂著嘴抖成秋風落葉一般,蒼白的臉上很快湧起病態的潮紅。

顧先生聽見動靜從客廳內走出來:“怎麽了,安安你沒事吧?”

視線掃到顧長晟時倏地轉冷,也不和他說話,筆直走到沈十安跟前:“走,我帶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沈十安深深看了顧長晟一眼,將沈尋叫了回來,跟隨顧先生一起往後宅方向走。

兩人一狗離開後又過了許久,顧長晟終於止住了咳嗽。擋在嘴邊的手帕拿下來,純白色棉布上儼然多了一抹鮮豔痕跡。

顧長晟対此顯然習以為常,擦幹淨嘴唇後將手帕仔細折疊成四方小塊,対身後之人說:“將各處基地內的懸賞都撤下來吧,他已經回來了。”

濃密的睫羽垂落下來遮住眼眸,瞧不見是悲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