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京城基地的第四天上午九點五十,沈十安騎著沈尋準時來到故宮門口。

棠頌林阮等人幾乎和他們前後腳抵達,一照麵就發現了沈十安氣勢上的改變,又驚又喜:“你這是,晉級了?”

“嗯,剛突破沒多久。”沈十安看了一眼棠頌手裏原封不動的低溫儲存器,眉頭微皺:“你們這一趟不大順利?”

儲存器裏存放著幾分対於研製疫苗至關重要的血液樣本,棠頌二人此次回京就是為了帶著樣本前往機密事務調查處找到上級複命,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不可能又將儲存器帶出來,連封口都還沒撕。

棠頌點點頭,將儲存器又交給了沈十安,“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另外找個地方再細聊。不過在此之前,”

他轉頭看向林阮,林阮將懷裏抱著的一個類似於工具箱的黑盒子打開,対圍過來的其他成員道:“你們都辦理了實名登記対嗎?先把手環放進來。”

沈十安脫下手環,連同沈尋的一起放進黑盒子裏:“法拉第籠?”

林阮點點頭。

“啥籠?”大學專業是外國詩歌文學的熊滿山懵了。

“法拉第知道是誰吧?就是那個發現了電磁感應的物理學家,”劉方舟道:“這個籠子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簡單來說就是可以屏蔽電磁波。”

熊滿山回過味兒來:“咋地,手環有問題啊?”

等到所有人的手環都被放進黑盒子之後,林阮將盒蓋仔細鎖好:“沒什麽大問題,隻不過會自動收集所有基地內幸存者的位置信息,就跟我們末世前使用的很多手機軟件一樣,要不然你以為它是怎麽區分幸存者是位於內城區還是外城區從而進行扣分的?本質上也不算什麽大事,畢竟離開基地範圍就沒作用了,而且這種數據也不是誰都能查看的,肯定需要很高的管理權限,対於基地管理而言是個很有效的方法,但我們的位置信息暫時還是不要暴露的好。”

沈十安猜到了什麽,“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吧。”

沈尋體積太大,一半的餐廳茶樓不方便進去,恰好秋高氣爽豔陽高照,眾人便就近找了個公園在草坪上席地而坐。

棠頌釋放了一圈幻術作為掩蔽,看向沈十安:“你還記得我們剛遇見的時候,我跟你說過我和林阮帶的通訊器出了問題嗎?” 明明設備沒有任何故障,但電話訊號就是傳不出去。

沈十安點點頭:“實際上,陶源所在的駐軍隊伍也出現了同樣的問題。”

“哦?”棠頌向陶源仔細問清楚那支駐軍的所屬編製,然後若有所思:“難怪。”

陶源道:“我們隊裏的通訊員當時猜測要麽是衛星出了問題,要麽就是信號被人故意攔截了。”

棠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間:“這兩種猜測實際上都沒有錯,信號的確被人攔截了,衛星也的確出了問題——隻不過是因為人為破壞而已。”

整件事情其實並不複雜,病毒爆發之後,全國瞬間少了一半人口,這一半人口的缺失是完全隨機的,由此也導致了之後整個權力指揮體係的全線崩潰。

末世後的第一個月是上層矛盾最為激烈的時候,有人抱團,有人中立,有人主動站隊,有人被動站隊。等到新的上層結構初步形成之後,那些不受控製的,不容易控製的或者是控製成本太大的,都被舍棄了。比如陶源所在的駐軍團,比如獨立於軍方編製之外的機密事務調查處。

林阮接著道:“簡單來說,我和老師原先的上級機構已經全部消失了,由此造成的後果有好有壞——好消息是老師現在是原喪屍病毒研究計劃的最高負責人,壞消息是他隻有我一個下屬。機密事務調查處幸存的員工已經全部被編入新的研究機構,最高權限在現如今的管理層手裏,就連調查處的研究室也被征用,我跟老師根本沒能進去。”

“目前還沒有人知道我跟林阮已經回到了京城,更沒有人知道我們把血樣平安帶回來了,但這種局麵恐怕在我們前往人口管理處進行實名認證的一瞬間就會發生改變。”

隻要手裏一天攥著研製疫苗的最大希望,他們就一天不得安寧,勢必將成為所有知情勢力的靶子。

“要不換個名字?”許歌想了想提議道:“就跟沈哥以前一樣。”

棠頌搖搖頭:“你們進行實名登記的時候需要輸入指紋対吧?那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性,基地已經獲得了末世前的全國人口指紋信息,光換名字是遠遠不夠的。”

沈十安已經猜到了棠頌的意圖:“你想尋求顧家的庇護?”

“沒錯,”棠頌分析道:“病毒研究和疫苗研發都需要穩定且安全的環境,等到血樣抵達的消息傳播出去,光靠我和林阮兩個——抱歉,光靠我們九個人目前的力量是不可能在京城基地內實現這一點的。目前基地上層主要有五方勢力,顧,黃,韓,秦,還有新興的異能者組織工會。其中顧家的綜合實力雖然隻能排在中遊,但是顧家根基深厚,軍方威望高,在軍隊裏的號召力極強——如果不是整個顧家嫡係在病毒爆發之後幾乎全軍覆沒,隻剩下顧家家主和長子顧長晟存活以外,按說顧家的實力應該遠不止現在這個程度。”

顧家長子顧長晟?

除了林阮以及這幾天跟在他後頭打聽到不少消息的劉方舟以外,其餘隊員悄悄將目光轉向沈十安,隨後又轉向棠頌。

不過不管是涉事者還是陳述者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於是眾人收回視線,集中注意力繼續往下聽。

棠頌接著道:“再加上十安你的關係,無論怎麽看,顧家都是我們最好的合作対象。當然具體該以什麽方式合作,決定權在於你。如果你打算以後留在顧家的話,那麽我們就跟著你一起加入顧家,等到病毒疫苗成功研發出來,所有權自然是歸顧家所有;如果你不打算留在顧家而是想自立門戶,那麽我們就以異能者組織的身份和顧家協商合作,享受顧家庇護的同時承諾出疫苗的一部分所有權。”

沈十安看向其他人。

陳南等人紛紛表態:“沈哥,我們聽你的。”

沈尋趴在沈十安旁邊,伸出舌頭在他手背上舔了舔,“我也聽安安的。”

沈十安環視一周,目光和每一位成員相対。從他們的眼睛裏,他看到了熱切的期望,共同努力的決心,和毫無保留的信賴。

正午熱烈的陽光投射在九個人身上,倒映出九道長短不一的影子。這九個人來自天南海北,身份各異,本該有著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放到一年之前,恐怕沒有任何人能料想到他們之間會產生交集,會並肩作戰,會出生入死,會毫無顧慮的將性命交托到対方手裏。

姥爺說得沒錯,沒有人會一輩子孑然一身,孤獨走完全部路程。

或早或晚,總有人會沿著他的路走到你身邊。

一股充盈的、滾燙的情感在沈十安胸膛裏漲滿,他伸出手,掌心朝下,眼中帶著笑意:“既然這樣,以後就要辛苦大家和我一起從零開始了。”

沈尋第一個將爪子搭上去,隨後是陳南,劉方舟,陶源,許歌,熊滿山,棠頌和林阮。

末世才剛剛開始,前途凶險難測,容納了六百多萬幸存人口的京城基地內形勢複雜波譎雲詭,滿布機遇的同時又暗藏著無數危機。而無論前路上將要遇到的是什麽,這九個人都已經做好了共同麵対的決心:

“加油!Fighting!”

至此,以沈十安為首的九人核心小隊正式成立。這樣的小型隊伍在京城基地內多如牛毛,如同滑入長河的沙礫般引不起任何注意。此時此刻,包括他們自己在內,整片華夏大地上沒有任何人能預料到這支隊伍會在數年後那場決定了人類存亡的最終之戰中起到怎樣扭轉乾坤的作用。

隊伍成立後,沈十安是當之無愧的隊長,沈尋憑借超高戰力當選副隊,熊滿山瞧著眼饞,毛遂自薦想要主管後勤,被隊員們全票否決及時將這個念頭扼殺在搖籃裏。

“既然建隊了,我們是不是應該起個隊名?”許歌道。

“対対対,最好是威風霸氣點兒的喊出去也有氣勢,”熊滿山雙眼放光:“隊服也要來一套,我這幾天瞅見好些人都穿著隊服呢,更講究點兒的衣服上還有隊徽,一行人穿著走在街上賊拉氣派!”

“隊服設計就交給我吧,”林阮接過話頭,“以前閑著沒事的時候學過一點,估計一周之內出稿。至於隊名就要大家集思廣益了。”

劉方舟舉手:“叫九頭蛇怎麽樣,咱們不是正好九個人嗎?”見麵就喊Hail Hydra,嘖,多帶勁兒。

“那是電影裏頭的大反派吧?不行不行,要叫就叫猛虎下山這種。”

“太土了熊哥,”劉方舟轉頭問陳南:“南哥你覺得呢?”

“獵鷹?黑豹?暗夜之虎?”

“……”更土了。“陶源哥你說。”

陶源擺手:“我在起名這種事上一竅不通,其他的都沒問題,這種事千萬別問我。”

林阮提議:“最好是既能體現我們隊伍的某種特色,又能隱含某種美好寓意,實在不行達成其一也可以。”

“猛獸?安尋?尋安?東方不敗?六六六六?宇宙最強第一團?”

各種不靠譜的名字一個接著一個被否定,許歌想了想:“要不叫曙光?”

“哎這個好像可以。”

“這個聽著不錯。”

“等會兒等會兒,”熊滿山掏出手機查了一下:“咳,那啥,基地裏叫‘曙光’的組織已經有四十三個。”

“……”

那還是算了。

“或者直接叫光?”

“單字太小家子氣。”

“華夏之光?”

“……四個字太中二了。”

劉方舟瘋狂撓頭:“取個名字怎麽這麽難啊我的天呐。”

許久之後,一直沒開口的棠頌忽然道:“叫利刃怎麽樣。既代表了兩位隊長的武器,又喻指我們的隊伍將破除萬難,掃平障礙勇往直前。”

利刃。

沈十安將這個名字在舌尖反複滾了幾遍,最終點頭:“就叫這個。”

天降之兵,神戈之刃,

無堅不摧,所向披靡。

確定隊伍名稱隻是第一步,接下來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隊伍的大本營選在哪兒,內部該如何進行分工,發展目標是什麽,什麽時候開始招新擴張,要招多少人,新的人員該如何管理,怎樣製定具體的規章製度……

每一件事情都能衍生出無數新問題。

沈十安拍了拍巴掌打斷隊員們如火如荼的熱烈討論:“先別著急,我們才剛到京城,接下來有的是時間,事情可以一件一件解決。目前最重要的是先和顧家達成合作,然後解決棠頌和林阮的身份登記問題。”

沒有身份手環,在基地內將寸步難行。而隻有得到了顧家的庇護,棠頌二人才不會在身份暴露後引起其他方勢力的追捕甚至是暗殺。

他看向棠頌:“和顧家達成合作這點應該不成問題,但我們既然是以異能者組織的身份尋求合作,那就最好做得專業一點,約好時間雙方當麵協商交談。”

棠頌點頭:“這是必須的。”

顧先生中午有個飯局,沈十安沒有貿然打擾,用手機先聯係了謝洋。兩分鍾之後顧先生親自給他回了電話,約好下午兩點鍾顧家老宅見。

解決了這件事差不多也到了該吃午飯的時候。自從遇見了沈十安眾人在吃飯的問題上一向不將就,草坪上空間夠大,沈十安從空間裏拿出太陽能充電板和電磁爐,又根據每個人的需要拿出了大量食材、果汁和水果,豔陽高照之下,鮮嫩的鵝肉和烤腸很快就在平底鍋裏滋滋作響。

熊滿山守在鍋邊滿臉幸福:“我跟許大妹子這幾天閑著沒事逛了不少地方,雜七雜八地也買了不少東西,京城基地裏的物價還挺平易近人,像手機啊電器啊日用品啥地都挺便宜,三四個積分就能買一身名牌衣裳,那比如武器、藥、石油這類的就要貴不少,不過也能理解,畢竟那都是保命的東西不是。你們知道最貴的是啥嗎?”

劉方舟搭了一嘴:“啥呀?”

“肉!”熊滿山瞪圓了眼睛:“尤其是生鮮肉!我滴乖乖那簡直貴得嚇死人,巴掌大的肉包子,裏頭肉餡兒還沒硬幣大,就要十五個積分,同樣的價錢都能買兩蒸籠饅頭了!一斤帶肥膘的豬肉最少也得百來積分,你說這有幾個人能吃得起啊。”

養殖場被破壞導致肉類食品稀缺這件事沈十安已經聽顧先生說過,不過顧家夥食好,餐桌上頓頓有肉,所以感觸並不是很明顯,聽熊滿山這麽一說才意識到生鮮肉在基地裏竟已經成了奢侈品。

他的空間裏還有十來隻變異鵝,整天喝靈泉吃青草比當初抓進去的時候最少肥了一倍,要是按照豬肉的價格去算,豈不是一隻鵝就能賣出幾十萬積分?

不過賣是肯定不能賣的。拋開這些鵝是喝靈泉長大的問題不談,按照沈尋和熊滿山的飯量留著自己吃都不一定夠呢。變異鵝又不能繁殖,以後光買肉的花費恐怕就是個天文數字。

沈十安心裏算了筆賬,揉揉額角有些頭疼。

沈尋發現他神色不対從鍋邊溜達過來:“安安你在擔心咱們以後吃不起肉嗎?”

“那你覺得呢?”沈十安揪了一把狗毛: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沈尋好脾氣地甩了甩尾巴,一股莊嚴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他是利刃的副隊長,怎麽能讓安安一個人操心生計問題呢?不,他已經是隻成熟的狗子了,是時候承擔起養家糊口給安安買肉吃的重任。

高昂的肉價半點沒能影響眾人的胃口,小山似的烤腸烤肉很快見了底。午飯吃到一半,熊滿山想起來另外一件事:“対了,你們還記得咱們剛到基地那天,不是發現外城區的地圖上有一小塊空白啥也沒標嗎?完了值崗士兵還遮遮掩掩不樂意仔細嘮的那個?”

“嗯,怎麽了?”

“我跟許大妹子不是閑著沒事到處逛麽,正好過去瞅了幾眼,你們猜怎麽著?”

劉方舟性子急:“哎喲熊哥你就別賣關子了,趕緊說說那塊地方到底是啥情況?”

“值崗人員沒騙咱們,那旮旯吧的確是休閑娛樂區,”熊滿山眨眨眼睛,滿臉的意味深長:“你懂的。”

劉方舟懵了:哥我不懂啊,到底啥意思啊!

不等劉方舟抓狂,最先吃完的許歌放下碗筷,抽出一張濕紙巾擦了擦手:“那裏是紅燈區。”

原本低聲交談的隊員們瞬間安靜下來。

與此同時,眾人腦子裏響起沈尋的聲音:“紅燈區是什麽?”

隊員們咽了咽口水麵麵相覷:這要怎麽回答?這是送命題啊。

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轉向了沈十安。

“……紅燈區就是專門喝酒的地方,”沈十安神色不變,將一塊剛煎好的鵝肉放進沈尋碗裏:“你喜歡喝酒嗎?你要是喜歡的話,吃完飯我帶你去看看怎麽樣?”

喝酒?

沈尋這輩子就喝過一次酒,還是趁著沈十安不注意偷偷拿筷子蘸的,此時一回想起那股辛辣酸澀的滋味兒,立刻滿臉嫌惡使勁搖頭:“我不去!”

“真不去?你確定嗎?那裏什麽酒都有,想喝多少喝多少,喝得少了估計都不會讓你走,真的不想嚐試一下?”

沈尋恨不得把腦袋搖成螺旋丸:打死都不去!

沈十安恰到好處地歎了口氣:“行吧,既然不想去那就算了。”抬手揉了兩把狗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眾人暗暗豎起大拇指:高還是隊長高。

過了一會兒,林阮清清嗓子:“其實,基地裏會專門劃出一塊地方作為紅燈區,也在情理之中。”

相比較肉’體所遭受的傷害,心理上的壓力和折磨很多時候更能摧毀一個人。這種破壞力是內在的,根深蒂固並且難以消解,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可生吞活剝起人的時候比什麽東西都厲害。

末世裏頭能活到現在的哪一個不是從屍堆血海裏爬出來的?血腥、暴力、殺戮和死亡早就已經成了幸存者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由此淤積下來的心理問題不計其數。由專業的心理醫生進行治療疏導顯然不現實,因此有效的發泄渠道必不可少。

而酒精和性,無論什麽時候都是最簡單最直接的發泄方式。

更何況,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通過正常方式支撐自己在末世中活下去。対於少數幸存者來說,留在安全基地裏提供休閑娛樂,總比外出刀口舔血來得容易。

熊滿山點點頭表示同意:“我琢磨著也是這個道理,而且基地裏的紅燈區比末世前那些洗發店啥的規範多了,都是官方正經管控的,據說審核特別嚴,必須得完全自願。任何人一旦有違法跡象,不管是消費者還是從業人員,隨時都能找監察部門投訴。”

終於懂了的劉方舟擠擠眼睛:“嘿嘿嘿嘿,看來熊哥這幾天研究得很透徹啊。”

熊滿山噌地紅了臉:“別別別亂說啊!我根本沒進去,就在外頭瞅了兩眼,這些那都是跟人嘮嗑嘮出來的!”

“哈哈哈哈哈,沒去就沒去你心虛啥呀……”

眾人哄笑,沈十安看了一眼低著頭看不清神色的許歌,打斷話題:“肉還吃不吃了,不吃我收起來了。”

“吃啊!那必須吃啊!”

“陶陶你還要嗎,我再煎一盤……”

“一盤肯定不夠,再來兩盤吧……”

吃完飯,林阮和熊滿山負責收拾碗筷,沈十安找了個機會將棠頌喊到一邊。

“這幾天,針対顧家以及基地目前的局勢,你應該做了不少調查?”

棠頌點頭,“你想知道什麽?”

“有關顧長晟的一切。”

“他是顧秦兩家聯姻的產物,今年二十歲,比你大一個月,因為早產的緣故身體狀況極差,末世前被京城大學社會人文係錄取,不過因為身體原因一直在家接受單人教學。”棠頌抬手推了推眼鏡:“不過這些你應該早就知道了?”

沈十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棠頌繼續道:“末世之後的情況比較複雜。目前基地內流傳的版本中,顧秦兩家是在末世後為了爭權奪利所以暗生齟齬,逐漸走向決裂,在基地管理的很多事項上都頗有些針鋒相対的意思。但我恰好知道顧秦兩家的不和由來已久,年初時分顧家家主甚至提出了離婚申請,隻不過程序並未能走到最後。秦夫人早在末世之前就住回了秦家,但其子顧長晟卻一直在顧家留了下來。病毒爆發之後顧家幾乎全軍覆沒,顧璟宸顧先生之所以能將顧家起死回生並重新發展成基地內的五大勢力之一,顧長晟有很大一份功勞。”

沈十安神色一頓:“你確定?”

他跟顧長晟隻在數天之前見過一次,但対方病懨懨的模樣著實令人印象深刻。很難想象拖著這樣一副病軀,対方到底能在最上層的勢力角逐中起到什麽至關重要的作用。

還是說,所謂的身虛體弱根本隻是他的偽裝?

“應該不會錯,消息來源很可靠。我打聽到的說法是他暗中利用了一部分秦家力量為顧家鋪路,並且沒有讓秦家察覺出來——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但他的確做到了。隻從能力方麵考慮的話,京城裏的世家子弟少有人能比得上他。”

沈十安摩挲右手上的佛蓮珠串,“他暗中為顧家鋪路的事情,顧先生知道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棠頌想了想,“不過他既然能瞞得住秦家,那麽真能瞞住顧先生也在情理之中。”

沈十安望著遠處的樹影以及在太陽底下反射出粼粼波光的天網,沉默了一段時間。他並不懷疑棠頌所言的真實性,或是質疑連秦家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又是如何打聽到的,作為曾擔任華國機密事務調查處負責人的少校級人物,哪怕失勢,所掌握的人脈關係絕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有異能嗎?”沈十安忽然開口道。

“不清楚。不過當初我在機密事務調查處任職的時候,秦夫人和顧家老爺子曾多次帶著顧長晟向我求醫,因此我対他的身體狀況還算了解,按照中醫的說法他屬於‘空本虛元氣血兩虧’,胎兒時期的發育不良導致脊神經萎縮,連最基本的行走都很困難,以他的身體情況,成功熬過異能產生之前的進化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事實上,他能活到現在本身就是個奇跡。”

“他這種情況,通過如今的治療異能能醫治嗎?”

棠頌思考片刻:“應該不能。目前我所了解的治療異能都僅限於將創傷恢複到原本狀態——比如說你的手被刀子割傷了,治療異能可以幫助你加快傷口愈合,使得傷口恢複至受傷前的狀態,而不是讓你的手更加有力,比原先更加強壯,換言之,治療異能能做的是‘複原’,而不是‘提升’,就像所有醫療手段一樣它隻能讓人恢複健康,而不能讓人變得更健康。顧長晟的情況屬於原生自帶缺陷,調養了二十多年都未見改善,恐怕難以根治。”

沈十安默了默,然後點頭:“我明白了。”

兩人往回走和隊員匯合的時候沈十安想起來一件事:“路修遠去哪兒了?”三天之前眾人分別,路修遠是跟著棠頌他們一起走的,

棠頌搖頭:“我們發現調查處的研究室被人征用之後,路先生讓我抽了兩管血,之後就離開了,並沒有告知要去什麽地方。不過我留了他的聯係方式,你想找他嗎?”

沈十安想了想,搖搖頭。以路修遠的能力在京城基地內活得自在不成問題,況且他早晚都會找過來,畢竟還欠著他一個承諾尚未兌現。

和顧家協商合作的過程十分順利。顧先生態度和善,対於棠頌等人提出的幾點要求照單全收,這其中固然有沈十安的因素在,但遠不止這一個原因。

京城基地初步建成之後,顧家也曾派出多支隊伍暗中搜尋棠頌二人和血樣的下落,隻可惜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卻一無所獲。哪知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棠頌二人竟和沈十安一起來到京城,還成了生死與共的隊友呢。

這麽一塊大餅送到嘴邊上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應付其他幾大家族的覬覦雖然有些麻煩,但和疫苗研製成功後的五成所有權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協議正式達成以後,顧先生讓人將其他成員請到客廳仔細招待,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沈十安跟前:“京城裏的局勢遠比你想象的複雜,大大小小的異能者組織根本數不過來,競爭非常激烈,想要從頭拉起一個隊伍再發展壯大,絕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安安,你…你真的決定好了要走這條路?”

沈十安點點頭。

“那要不然我公開表個態,宣布你們是顧家勢力的分支?——你放心,隻是名義上的從屬關係,實際管理上我絕対不會幹涉,顧家雖然算不上最強,但有了這層關係做起事來總要方便許多。”

有關疫苗研製的合作協議完全是私底下進行的,除了幾大家族以外,普通幸存者連血樣的存在都毫不知情。而除非疫苗研製成功,顧家和利刃不可能將這件事傳出去給自己找麻煩,幾大家族勞碌一場連餅味兒都沒聞著,更不可能主動放出消息為顧家造勢。

沒有顧家罩著,剛剛冒頭的利刃就是個一文不名的小組織。因為沈十安等人來得遲,這個組織在京城基地已經失去了最關鍵的發展先機,再想夾縫求生談何容易。

沈十安看著他沒有說話。

顧先生歎了口氣:也対。如果真想借用顧家的名頭,沈十安也就不會堅持要自立門戶了。

“你跟尋尋必須要搬出去嗎?”

“以後隊伍人數肯定會不斷增加,不管是訓練還是生活都需要獨立場地,我不可能永遠住在這兒。”

“那我來幫你另外找個地方?你有什麽看中的房產嗎?招人沒那麽簡單,稍微厲害點的異能者早就被各大組織拉攏瓜分了,要不要我撥給你一批人手?晶核夠嗎?武器夠嗎?需要什麽直接跟爸爸說,各種物資我都可以……”

“不用。”沈十安打斷他,望著他臉上突然浮現的悵惘又緩和了語氣:“你不用擔心,該有的我都有,我知道利刃現在才剛起步,說什麽都還太早,但我相信自己更相信我的隊友,我們一定能將它發展成不容任何人小覷的勢力。”

顧先生怔了怔,而後笑起來,抬手將沈十安虛虛抱住,聲音中有無限的欣慰和驕傲:“我知道。爸爸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當天晚上,九名隊員受顧先生邀請共同進餐並在顧家留宿,第二天一早,顧先生親自帶著棠頌、林阮以及劉方舟前往人口管理處辦理登記,而沈十安則和其他成員一起在謝洋的帶領下來到了京城基地最大的商品交易所。

這裏原先是京城最大的商貿中心,改造成交易所之後內部結構幾乎沒有變化:一層和二層主要用來交易日用品,三層是食物,四層是藥品,五層是武器和生鮮肉。

越往上走,交易物品的價值越高,対於交易対象也有限製,部分高層商鋪的大門上甚至掛出了“非異能者不得入內”的字樣,普通人就算隻是靠近也會被店員驅趕。

熊滿山看得來氣,低聲嘟囔:“狗眼看人低……”

許歌輕歎一聲:“這是難免的。”普通人戰鬥力低下,實力弱,殺不了喪屍,自然會被輕視。當初在諾亞方舟的時候便是如此,甚至更加惡劣,普通人和異能者完全處於兩個不同的階級,隻能被奴役驅使,相貌普通的男性勉強還能過活,相貌姣好的年輕女性隻會遭遇更多不堪……

那段往事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她不願意再度回顧,便隻是專心打量著每一層的商鋪。

他們從一樓逛到了五樓,又從五樓逛下來,有謝洋帶著,就算沈十安等人還沒經過異能者驗證,倒也沒人敢上來驅趕他們。

從四樓開始,沈十安就發現有不少店鋪門口都掛著一麵旗幡寫著大大地“秦”字,尤其是五樓專門售賣軍’火武器的,竟有超過一半都打著秦家的名號。

他問謝洋,謝洋低聲道:“秦家在末世前有許多實業涉及到高端加工,工廠就在京城。末世後這些工廠全都轉型生產軍’火,目前基地內超過七成的軍’火生產都掌握在秦家手中。”

沈十安目光微閃。難怪,秦家在末世後發展那麽快,能和軍方緊密合作,並越過底蘊深厚的顧家一躍成為基地管理者之一。

這些兵’工廠,就是秦家最大的底氣。

沈十安將這些掛著秦家旗幟的店鋪都看了一遍,然後暫時拋到腦後,專注到這一行的正事上來。

既然是交易所,自然有買也有賣。沈十安今天過來,就是打算賣東西的。

隊伍發展最不可或缺的就是積分,晶核也能兌換積分,但是晶核対於靈泉以及異能者晉級至關重要,所以沈十安暫時不打算動,因此一路走來往空間內囤積的大量物資便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眾人対交易所的布局有了一個大概了解重新回到一樓之後,謝洋這才詳細介紹道:“交易所和普通商鋪不一樣,它的所有權歸基地,但是經營權下移給了基地內實力最強的三大異能者組織,這些異能者組織自己售賣商品或者將攤位租給其他人,具體如何管理基地並不插手過問,但每個季度需向基地繳納當季總交易額的百分之十作為營業稅。”

熊滿山聽明白了:“基地是大地主,異能者組織是開發商和經營商,不光自己開店還收租金讓其他人開店。”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另外商場配備了專門的電子網站,聯網之後也可以選擇網上交易,具體流程和末世前差不多。”謝洋看向沈十安:“沈先生如果想出售物品的話,可以選擇在其他店鋪裏寄賣或者自己開設商鋪,商場的管理中心位於三樓,想要租用商鋪的話需要先提交申請。”

沈十安要賣的東西太多,寄賣不大現實。“走吧,再去三樓看看。”

一行人順著電動扶梯從二樓往三樓上行時,另外一行人正乘坐扶梯下來。

被簇擁在人群最中間的一名男子與沈十安擦肩而過時似有所覺,扭過頭看了看,眼睛猛地睜大,轉身逆著扶梯就往上衝:

“沈老弟,是你嗎沈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