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安睜開眼睛的時候,頭頂是漫天星子。

無數顆星星像是散落在深藍色絨布上的碎鑽,被薄紗似的雲層半遮半掩。

這樣的景色讓他出神了一瞬,隨即便被強烈的焦灼所取代,掙紮著要坐起來:“喪屍鼠呢?喪屍鼠解決掉了嗎?”

“噓,沒事了,別擔心,”沈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喪屍鼠都殺光了,我們一起殺的,安安你因為太累所以睡著了,還記得嗎?”

喪屍鼠都被殺光了?

沈十安仔細回憶片刻,好像的確是這麽回事。

將近六百名幸存者齊心協力,趕在信息素失效之前將喪屍鼠盡數消滅,劉方舟檢查過,方圓三公裏之內,包括地下,都沒有了任何喪屍動物的蹤跡。

周圍極靜,出於安全考慮,殺完喪屍鼠之後土係異能者們合力又升起了一道圍牆,此時圍牆內全是陷入沉睡的幸存者。

利刃小隊裏有個精力充沛的熊滿山,好歹還將隊友們挪到平坦靠牆的位置安頓好,墊個枕頭蓋個毯子什麽的,雖然幕天席地荒野露宿也總歸舒服一點;

而其他隊伍幾乎全員脫力疲累至極,哪兒還有什麽講究,也顧不上硌不硌人倒在地上就睡死過去,你抱著我的胳膊我枕著他的大腿,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沉睡的鼾聲此起彼伏,在這方星輝之下曠野之中的小小圍城內反複回**。

白天天氣熱,入夜之後尤其是黎明之前倒還有些陰涼,陷入半昏迷睡眠的幸存者們下意識蜷縮起來彼此取暖,隻有枕靠在大狗肚子上的沈十安全身都是暖洋洋的。

沈尋側臥在地上,毛茸茸的尾巴動了動,嚴嚴實實蓋在沈十安肚子上。低頭在他臉上舔了一口,“繼續睡吧,有我在呢。”

幾分笑意不由浮現在沈十安唇邊:這句話原先是他經常對沈尋說的。原來不知不覺間,那個最喜歡撒嬌耍賴的孩子,已經成長為這樣強大又可靠的夥伴了啊。

近在咫尺的融融暖意中,全身每一絲肌理都緩緩放鬆下來,他抬手抱住尾巴,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極沉,絕大多數人都是被一股誘人至極的香氣給饞醒的。

眼睛一睜,循著香氣調整了半圈視線,就看見沈十安在西南圍牆下生了幾堆火,火上架著幾口鍋,鍋裏盛著濃稠滾燙的肉粥,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子,金黃色的煎蛋餅煎鱈魚玉米棒子,柴火堆裏還埋著香噴噴的烤紅薯。

“咕……”

一時間肚子裏嘹亮的饑鳴聲不絕於耳。

可就算肚子叫得再響也沒用,那是別人家的隊長,叫得再響還能過去蹭吃蹭喝不成,誰有那麽大的臉。

蕭琅就有。

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往利刃那邊湊,一口氣喝了兩大碗肉粥,吃了八個包子三根紅薯四根玉米外加三四厘米厚裹了滿滿一肚子培根丁胡蘿卜粒比臉還大的變異鵝蛋餅,抹了抹被燙腫的嘴巴,靠在牆上長長舒了一口氣,“沈隊長,你這手藝是真不錯啊。”

大約是察覺到沈尋目光不善,又補充道:“以後你們家狗…你兒子的牛肉幹我們虎狼團全包了,要多少有多少,管夠。”

沒人搭理他。

蕭團長也習慣了,自顧自繼續往下說:“昨天多虧了你,我們才能在十萬喪屍鼠潮中活下來,這筆恩情我記在心裏了,以後要是有什麽需要我們虎狼團幫忙的盡管開口,大家都是兄弟,千萬不要客氣。”

“咳,既然說到昨天,”他覷著沈十安的臉色,“你那個信息素炸彈是真好用啊。”

沈十安早就猜到他過來不僅是蹭早飯的,“別玩拐彎抹角那套,有話直說。”

蕭琅將滿身混不吝的吊兒郎當一收,立刻正經起來,盤腿看向沈十安:“你們的信息素炸彈賣不賣?價錢不是問題,多少錢都好商量。”

信息素的功效所有人有目共睹,相當於能讓人類直接在喪屍麵前隱形,其價值不言而喻。目前人類最大的敵人就是喪屍,一旦喪屍的威脅力可以被削弱甚至消除,哪一個幸存者不心動?別說效果能持續十分鍾了,真到了緊急關頭每分每秒都能決定生死,哪怕隻能維持一分鍾呢想要的人也多得是。

如果利刃願意對外出售,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會引起各方勢力瘋搶,他當然要搶占先機。

“我知道這種物質的提取恐怕不容易,”蕭琅道:“所以也不是立刻就想買到手,等回去之後,如果你們有多的並且願意賣,隻要能把我們虎狼團視作優先交易對象就行了。”

沈十安沒有直接答應:“我考慮考慮。”

蕭琅笑:“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我就不打擾你們吃飯了,回見。”

蕭琅一走,眾人吃飯都感覺鬆快了。熊滿山照常是最後一個吃完的,扭頭往鍋裏看了一眼有些驚訝:“喲,老大你今天竟然煮多了?”

隊長那腦子就跟精密儀器似的,隻要掌握了每個人的飯量那準備的食物就絕對不多不少正正好,除了蕭團長第一次過來蹭飯的時候中途不得不補了一部分食材,這還是任務以來第一次出現東西沒吃完的情況。

沈十安也是一愣:不會啊,他明明就是按照十名隊員的最大飯量再加上蕭琅和……

沈十安皺起眉頭:蕭琅和誰來著?

一直過來吃飯的,除了蕭琅以外還有一個人嗎?

……好像,沒有了吧。

一絲疑慮從沈十安心頭劃過,但很快便像是被浪潮衝刷過的沙灘,徹底了無痕跡。

吃完早飯恢複了精氣和體力,眾人首先要處理的就是圍牆外漫山遍野的斷肢和屍體。

喪屍鼠的屍體直接用火焚燒幹淨,犧牲者的屍體大都已經不成人形,或就地掩埋,或由隊友認領過後焚燒成灰,準備帶回京城基地。

劫後餘生的喜悅逐漸褪去,曠野上隻剩下烈火燃燒的聲響以及無聲的沉默。

所有屍體全部處理完畢之後,眾人整理行裝,重新往垃圾處理廠的位置進發。

原本垃圾山的位置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巨大陷坑,沒辦法直接過去,眾人從另外一個方向繞到雜物室後方,四名領隊進去之後找到了一麵等牆高的儲物櫃,搬開櫃子,露出一道隱蔽且厚重的金屬密碼門。

四名領隊依次上前輸入一段密碼並錄入指紋,伴隨一陣機械聲響,密碼門開啟,裏麵是一間四米多長三米多寬的封閉式電梯。

應急儲備倉庫就在地下,這一點眾人早就知道了。但是密碼門開啟之後並沒有立刻下去,“為了便於物品保存,儲備倉庫一直處於低氧狀態,需要通風係統先運行一段時間我們才能進入。入口開啟之後倉庫自帶的通風係統和電力係統都會自行運轉,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就沒問題了,大家可以先休息一下。”韓家領隊人韓永智解釋道。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大多數人選擇走到雜物室外麵查看因為地陷而暴露出來的喪屍鼠巢穴。

近距離觀察之下,整個陷坑越發壯觀,從雜物室門口往下看完全就像是無底深淵一般。深淵的崖壁上還能清楚看見喪屍鼠活動時留下來的印記,隨處可見各種垃圾、牙印爪印以及吃剩的喪屍殘骸。著實觸目驚心。

有人沿著陷坑邊緣處小心翼翼走到雜物室對麵,仔細打量片刻後忽然驚叫起來:“糟了,你們快看!儲備倉庫的金屬牆壁被咬爛了!”

儲備倉庫被咬爛了?那裏麵的東西還在嗎?

眾人大驚,紛紛跑過去查看,沈十安受靈泉和功法洗筋易髓視力卓絕,很快便看清楚了狀況,“不用擔心,沒咬穿,隻是啃掉了外層的一部分。”

謝洋收回望遠鏡,點點頭:“牆壁足有兩米多厚,沒那麽容易從外部闖進去的。”

不過能將這麽厚的金屬牆咬得到處坑坑窪窪,那些喪屍鼠也的確是牙口好。

倉庫沒事就好,眾人齊齊鬆了一口氣。

喪屍鼠雖然沒了,但垃圾依然到處都是,空氣中臭不可聞。蕭琅捏著鼻子走到垃圾場的院牆邊上透氣,閑著沒事將備忘錄拿出來打算看看,剛翻開第一頁便一拍腦袋:“糟了!又把誠子給忘了!”

李誠是在喪屍清理完畢之後和隊友們暫時分開的。

虎狼團負責清理的區域位於東城區,麵積不小,喪屍更不少,而且還有一隻二級異能喪屍。清理工作全部完成之後他異能消耗過度接近昏迷,所以隊友們按照往常的處理方式,將他放在車裏安置於妥當的地方讓他好好休息,沒想到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

睡醒之後看了看時間,不由歎了口氣:“隊長他們果然又把我給忘了。”

蕭琅等人以及沈十安為首的幾名利刃核心成員,最終是在東城區和儲備倉庫所在地中間的位置和李誠迎麵碰上的。

沈十安仔細打量著李誠,驚訝極了:“這就是你的異能?完全抹去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蕭琅喊出那句“又把誠子給忘了”之前,他竟然絲毫想不起來李誠這個人曾經存在過。

苗首富的確提過李誠的異能跟隱身有關,但這樣的能力已經遠不是“隱身”兩個字所能概括的了。

李誠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嚇到你們了?對不起對不起,這次任務參加的組織太多,團長說我的異能最好不要暴露,所以原本是打算休息好之後再悄悄跟大部隊匯合的,沒想到異能消耗得太厲害,一睡就睡了這麽久。”

劉方舟驚了:“所以李哥你完全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事?”

“什麽事?”

“你不知道我們遇到了喪屍鼠潮?”

“哈?”

“你不知道我們差點就全軍覆沒都被喪屍鼠給吃了?”

“??”

“你也不知道多虧了我們隊長引爆炸’彈這才能力挽狂瀾?”

“???”

劉方舟羨慕地歎了口氣:“哥,你運氣可真好。”一覺睡醒啥危機都沒有了。

距離儲備倉庫能進人還有一段時間,眾人幹脆就在附近找了個能好好說話的地方圍坐下來。

沈十安問李誠:“能稍微解釋一下你的能力嗎?”

李誠點頭:“當然沒問題。我的能力其實分為好幾個層次,最低一級的效果是能夠讓我變得不起眼,你能看見我的人,但是不自覺地就會把我忽視掉;再高一級就是可以隱身,不光是身形,包括呼吸、心跳、氣味、體溫這些都能隱藏,就算是精神係異能者也沒辦法察覺到我的存在。 ”

劉方舟立刻舉手:“沒錯!咱們剛剛過來找人的時候我就沒能感應到李哥!他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

“其實我的人一直都在,”李誠道:“也沒有什麽屏蔽感應的手段,但就算有人通過精神異能發現了我,也會下意識把我當成是環境中合理的一部分而完全忽視,比如說路邊的野草或者是一粒小石子,就算看到了也不會生出任何警惕。”

“所以其實還是存在感的進一步降低。”陳南道。

“沒錯。”

沈十安愈發好奇:“那更高一級呢?”

“更高一級也就是最強的效果了,不光能隱身,還能讓我的存在暫時性地被完全‘抹除’,隻要是跟我有關的事情,都會被不自覺地忽視或者遺忘,直到被什麽東西特意提醒。”

說到這李誠撓撓頭:“這個異能麻煩也就麻煩在這兒,我每次異能消耗過度後都會陷入沉睡,而一旦陷入沉睡,為了自保,潛意識就會自動將異能效果調到最高,食堂經常忘記做我的飯都是次要的,有一次出去執行任務,隊長他們都走到基地門口了,才突然想起來把我落在任務點根本沒帶回來。”

“哈哈,哈哈哈,”蕭琅幹笑兩聲:“那不是無心的麽,你對咱們團這麽重要落誰也不能落你啊。”又對沈十安等人道:“所以從那回起我們就長教訓了,每次出任務必帶備忘錄,首要一條就是千萬不能忘記李誠。”

陳南抓住了重點:“所以這個能力對於喪屍也同樣有效嗎?”

“有效的,隻要不發出大的動靜,不管是普通喪屍還是異能喪屍都會無視我。”

“那能把這個能力擴展到其他人身上嗎?”

“能,但是有範圍限製,必須是離我五米之內才行。”

利刃眾人驚歎不已:這都跟隊長用的信息素炸彈效果差不多了,而且還是可循環再生、隻要異能夠多就沒有時間限製的,難怪他的單人戰力並不算突出,蕭團長卻每次任務都帶著他了。

沈十安一邊聽一邊從腦子裏迅速閃過什麽東西,但仔細想時卻又沒能抓住。

半個小時之後,重新回到垃圾處理廠的眾人隨四位領隊一起,乘坐電梯一路下行進入倉庫檢查。

的確如沈十安和謝洋之前觀察到的那般,倉庫內壁依舊完好,沒有任何被喪屍鼠闖入的痕跡。不過牆體受損最嚴重的負二層牆壁最薄的地方隻剩下十厘米不到,沈十安的長劍輕輕鬆鬆就能穿透過去。

四位領隊後怕不已:這要是再晚來幾天,說不定整個倉庫的東西就全被那些喪屍鼠給糟蹋了。

“既然物資確定過完好無損,”秦家領隊人薛文韜道,“那麽接下來就開始搬東西吧。”

倉庫共有十七層,每層都有五米多高,將近一整個足球場大小。一至七層存放的是食品類物資,糧油米麵以及各類高熱量的包裝食品應有盡有,八至十層存放的是防寒用品,棉服,羽絨服,被褥之類,十一至十三層存放的是各類藥物,最後四層則全部是軍火武器。這四層隻有軍方的人員可以進入,其他人全都隻能等在外麵。

此次任務當中,包括四位領隊在內,軍方人員總共三百四十二人,犧牲了二十七人,目前還剩下三百一十五人,其中九十七名空間異能者因為著重保護的緣故全部幸存,這時候便派上了關鍵用場。

九十七名空間異能者加上未損壞的一百二十三輛軍用卡車,軍方人員將最底下的四層全部清空,藥物類清空了一層,食品類清空了半層,防寒用具類裝了半層,之後就再也裝不下了。

此時還剩下六層半食品類物資,兩層半防寒用具,外加兩層藥品物資,將近總物資的三分之二。

這麽多的東西該怎麽運走,是個大問題。

四名領隊召集了各異能組織負責人開了一個會議,“按照此次任務原先製定的任務獎勵,除積分及武器類物資的購買優先權之外,所有由諸位幫忙運回去的物資,有兩成將直接作為酬勞。但是考慮到這次任務的困難程度以及諸位的巨大貢獻,我們決定將酬勞比例提升到五成——剩下的這些東西,不管你們能運多少,回到京城基地之後其中的一半可以直接歸諸位所有。”

能直接獲取運輸物資的一半?這可是塊超級大肥肉。

一時間各個組織首領都意動起來:幾乎所有組織這次都帶了空間異能者出來,就算人數不多,那還能開車裝運呢,這座城市裏眼下已經全部清理幹淨了,尋找大型貨車輕而易舉,到時候運個十幾二十車的,等於白撿一半兒啊。

不過倉庫實在是太大了,那可是十多層的物資,加在一塊兒就是十七個足球場那麽大了,就算每個人都開輛卡車估計也運不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隻能放在這兒,基地不大可能針對這裏再發布一次任務,而倉庫開啟之後物資遲早都會過期變質,而著實教人可惜。

接下來唯一需要確定的就是,到底誰先挑選物資。

物資種類不一樣,價值也是天差地別,毫無疑問地,先挑的人肯定最占便宜。

眾人討論片刻,一致認同隻有以此次任務中的貢獻值決定物資挑選順序才最能服眾,而貢獻值最大的,無疑就是沈十安所帶領的利刃。

沈十安思考片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你們先挑吧,我們最後。”

謝洋微微皺眉,不理解沈十安這句話的用意。

薛文韜道:“沈先生,利刃的貢獻大家有目共睹,如果沒有那顆信息素炸彈恐怕我們所有人都沒辦法來到倉庫,這是你應得的權利。”

蕭琅看著他,“你確定嗎?這可不是發揮謙讓友好風格的時候,你如果不挑,我們虎狼團可就把最好的全搬走了。”

就連鄭港也代表飛龍團表露出沈十安應該先挑的意思。

沈十安沒有解釋,“我確定,你們先挑,利刃自願排在最後。”

既然對方堅持,那別人自然也沒什麽好勸的。

剩下的異能者組織依然按照貢獻值排序,利刃棄權之後,排在第一的就變成了虎狼團,其後是飛龍團……為了盡可能多裝物資,各組織在整個市區內大範圍搜尋卡車貨車,確保會開車的成員人手一輛,整個物資裝運過程持續了兩天半,第三天晚上,其餘各組織終於將能塞滿的車子都塞滿了,徹底達到了隊伍的運載極限,連袋餅幹也加不進去。

沈十安帶著隊員們下去轉了一圈,預料之中的,價值最高的藥品類物資已經被搬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半層,食品類物資也搬了不少,還剩下五層半。

防寒用具相對而言搬得最少,雖然科研院的專家給過預警,很可能會出現極端性氣候災害,但畢竟衣服被子之類的物資十分常見,隨便哪個廢棄城市都能搜到一大堆,因此還剩滿滿兩層。

總共還有八層物資,加起來差不多能裝滿八個足球場,沈十安上至地麵和其他人確認:“你們確定不再多裝一點?”

鄭港在喪屍鼠潮中受了沈十安一份大人情,此時既有著占了對方便宜的不好意思,又對他這種不知所謂的棄權感到同情和可笑,搖搖頭:“不用了,隻要你們裝得下,剩下的都是你們的。”

這當然是句玩笑話。利刃參加任務的總共才十個人,就算每人都開一輛卡車又能裝多少?就算再加上一個擁有空間異能的沈十安,最多裝上半層也就到了極限,無論如何也比不得藥品的價值高。

年輕人啊,能力不錯,就是性子依舊稚嫩狂妄了些。

沈十安點點頭:“那我們就開始了。”

他帶著沈尋下去轉了一圈,二十分鍾之後八層物資盡數收取一空。

因為知道自己的儲物能力,所以擔心裝得太多會導致其他人隻能空手而返。這下子等所有人先裝完他再出手,那可就完全沒有負罪感了。

藥品類物資對於其他組織而言至關重要,可對於身具靈泉的沈十安以及擁有陶源這個再生係異能者的利刃來說,並非不可或缺,況且沈十安自己儲備的藥物本來就不少,加上這半層能分到的二分之一,四五年之內都不會存在藥物短缺問題。

裝完了剩下的所有物資,沈十安想了想,找到謝洋:“製作倉庫的這些金屬牆,軍方還要嗎?”

謝洋一愣,搖搖頭:“不要了。”為了保證倉庫的安全性,這些金屬全都是特意加強過的軍用特級鋼材,東西是好東西,但是拿不走啊,總不能將整個倉庫全挖出來帶回去。

“這樣啊,”沈十安笑了笑:“那就好辦了。”

沿著來時的路線原路返回,返程要順利許多。浩浩****的車隊走了大半個星期,沒有遇到一個數量過千的喪屍群。

沈十安是在返程第二天發現了路修遠的異常。

那天晚上他帶著沈尋剛給顧先生打完電話報過平安,因為喪屍鼠潮的事情各家領隊都已經匯報回去了,顧先生焦心如焚擔心得不得了,反複詢問他到底有沒有受傷,光是安撫對方的情緒就花費了沈十安不少時間。

等到結束電話往回走,彎月懸空,星垂曠野,四下寂靜無聲,除了巡邏放哨的防守人員,幾乎所有人都已經陷入沉睡當中。

但是路修遠沒有睡,他抱著一根刺棍,單膝曲起靠坐在帳篷口,眼神警惕甚至是帶著些驚惶地不時向四周掃視,瘦削的脊背繃得挺直,像是一張拉滿了卻又不知道目標到底位於何處的弓。

腳步頓了頓,沈十安調轉方向朝他走過去:“睡不著?”

沈十安是從斜右方靠近他的,右眼的缺失使得他這一側視野受限,因此當聲音響起來的一刹那,路修遠猛地顫抖了一下,雙手死死抓住刺棍本能性地就要攻擊,等到看清來人之後才急急止住了動作。

臉色有些不自然,潦草地“嗯”了一聲。

沈十安在他對麵坐下來:“發生什麽事了?”

路修遠抿抿唇,並沒有隱瞞:“我的異能出問題了。”

“什麽問題?”

路修遠伸出左手,一團肉眼可見的波動以他手掌為中心緩緩擴張,但剛剛擴張了十幾厘米,便像是無法支撐一般潰散開來。

“看到了?我沒辦法再把牆撐起來。”

沈十安眉頭微皺:“怎麽會這樣?”

“那天和喪屍鼠作戰的時候承受力超過了極限,牆體整個崩潰,之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將左手收回去,看了一眼沈十安又補充道:“應該沒什麽大事,休息幾天就好了,這種情況以前也遇到過一次,運氣好還能晉級。”

路修遠的反應可完全不像是“沒什麽大事”的樣子,簡直就像有什麽東西會隨時跳出來咬他一——

沈十安忽然明白過來,“你在害怕喪屍?”

路修遠右半邊身體上被喪屍啃咬後的猙獰傷口再次浮現眼前。

他沒辦法想象路修遠當初到底經曆過什麽,事實上也沒有人能想象到。毫無疑問地是,那樣的經曆這一生都會如同跗骨之蛆般伴他左右,忘不了,逃不掉,掙脫不得,每每午夜夢回時蝕骨吞髓。

透明牆是路修遠最絕望之際爆發出來的強烈求生欲和執念,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讓喪屍離他遠一點,再遠一點。

許多人不知道的是,平日裏就算不進行戰鬥,路修遠也會將透明牆二十四小時開啟貼身放置,如今異能出了問題無法再撐開屏障,於他而言無疑就像是被迫剝去爪牙的幼獸,赤身**失去了所有防護能力。

“你在害怕喪屍是嗎?”沈十安放輕聲音又問了一遍。

路修遠低著頭沒說話,緊握著刺棍的左手極輕地顫了一下。

沈十安盯著他看了片刻,手掌撐地站了起來:“跟我來。”

“……去哪兒?”

路修遠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猶豫片刻還是追了上去。

沈十安是跟沈尋一起睡的,所以他的帳篷額外大,睡十個成年人都綽綽有餘。

回到帳篷之後取出被褥、睡袋和枕頭在最裏麵的位置打了個地鋪,對跟進來的路修遠說:“你就睡在這兒。”

靠近入口的地方鋪了三張巨大的乳膠軟墊,沈尋趴上去,沈十安枕著毛茸茸的大狗肚子也躺了下來,“異能恢複之前你都跟我們一起睡,有我跟尋尋在,沒有喪屍能靠近你五百米範圍之內。”

路修遠默了默,走到地鋪旁鑽進了被子裏。

許久之後,帳篷中響起一道極輕微的聲音:“……謝謝。”

“謝什麽,不是隊友嗎。”沈十安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說給其他人還是說給自己聽:“隊友不僅意味著付出和責任,偶爾也要放鬆下來,給其他人一個成為你後盾的機會。”

長夜酣眠,一夜無話。

一個星期之後,午後日光正烈時分,京城基地的圍牆遙遙可見。

車隊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回家了!”

“哈哈哈哈,終於回來了!”

“草,這一路啃麵包饅頭嘴巴都能淡出鳥來,老子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天香樓大吃一頓!”

“蕭團長不是跟沈隊長打賭打輸了,要請咱們所有人去天香樓開葷嗎?還算不算數啊?”

蕭琅坐在卡車頂上大手一揮:“算!那怎麽不算,老子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嗎!先回去休息幾天,我跟天香樓老板打聲招呼讓他把食材準備好,三天之後的中午十二點,飯點門口集合,我給大家把場子全包下來!”

“蕭團長威武!”

“蕭團長闊氣!”

“蕭團長英俊瀟灑天下第一!”

“……”

進入基地之後,沈十安等人先去軍方駐紮地交接物資,此次任務事關重大,所以四家的主事人都過來了,望著一車車運入軍方倉庫的東西笑得合不攏嘴。

利刃總共隻開了一輛車,車裏還沒裝東西,但光沈十安一個人就裝滿了十個大型倉庫,比所有異能者組織加起來的還多。

這還隻是他帶回來物資的一半,另外一半則是約定好的任務報酬。至於應急儲備倉庫的金屬牆他一塊也沒拿出來——

沒錯,他用長劍將整個應急儲備倉庫的金屬牆按照他單次能收入空間的最大體積切割成了兩百多塊,全部收進了空間裏麵,既然這本來就不是軍方預計的任務物資範疇,他當然能光明正大地據為己有。

物資全部交接完畢之後,飛龍團團長過來道了聲恭喜,少了一隻手臂的許彪就跟在他身後。

雖然喪屍鼠一戰中相當於被沈十安救了一命,但他對沈十安的態度並沒有多少改善,說起話來依然陰陽怪氣地讓人手癢:“沈隊長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藏了那麽大的空間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你們利刃這次滿載而歸,恐怕收獲比我們其他所有組織加起來都多吧。”

沈十安掃他一眼:“沒讓你們先裝?”

自己裝不下能怪誰。

“老五!”鄭港嗬斥一聲,又對沈十安道了聲歉:“老五性子衝動不會說話,還請沈隊長不要見怪。”

等到沈十安等人離開之後,許彪立刻憤憤道:“大哥!咱們飛龍團好歹是三大異能者組織之一,那個利刃才成立幾天?你何必跟姓沈的這麽客氣給他那麽大的臉!”

鄭港直接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熊類返祖異能者的力量拍得許彪眼冒金星差點跪下去,剛抬頭便看見鄭港鐵青的臉色:“老六說得半點沒錯,你什麽都好,就是講話做事從來不帶腦子!也不想想,沈十安如果當真隻是個普通的小組織頭目,蕭琅又何必自降身價頻繁跟他接觸?他手裏的信息素炸彈到底意味著什麽,你就不能仔細揣摩揣摩!”

對於飛龍團的內部矛盾沈十安等人自然不清楚。交接完物資,前往任務中心更新任務進程並且領取積分獎勵,這次的團體任務到此就算正式結束了。

而除了一大筆數量不菲的積分和運回物資的一半之外,參與任務所有組織還能得到一項額外獎勵,那就是物資購買優先權,包括軍方此次運回來的那整整四層彈藥武器。

但這件事情急不得,軍方內部會先進行一波分配整理,大約三四天之後才會將其中一部分武器針對任務參與者開放交易,現在想買也買不了。

從任務中心出來,沈十安騎上沈尋,和載著其他隊員的卡車並駕齊驅一路疾馳,沒跑多遠,路修遠忽然尖叫起來:“停車!快停車!”

陳南緊急刹車,回頭問他:“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路修遠沒說話,一把推開車門跳了下來,扭頭往任務中心大樓附近的人潮中來回張望,沈十安騎著沈尋走過來:“怎麽了?”

路修遠左眼通紅:“姓渠的沒死!我剛剛看見姓渠的了!!”

他明明捅了對方一刀,還把對方扔在二十多公裏外的荒郊野地裏,一個沒了腿的廢物到底是怎麽活著回來的!

沈十安皺眉,對沈尋道:“你能確定渠朔現在在哪兒嗎?”

“沒問題。”很快一條旁人看不見的紅線便從沈尋身上延伸出來,往外城區的方向一路蔓延。“他的確沒死,現在就在基地裏。”

就算人果真沒死,他們也不可能現在衝過去再把對方給殺了。

沈十安看向路修遠:“先回去吧,我們知道他在哪裏工作,總歸跑不了就是。”

路修遠攥緊了拳頭,半晌後恨恨轉身重新坐回車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