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以後,當最後一隻喪屍被清理幹淨,“末世紀”正式宣告終結,遭遇重創的人類文明進入重建和複興,幸存者們對於病毒爆發後第一個冬季的回憶隻剩下一個字:

冷。

冰寒徹骨的冷。

短短一周之內,氣溫從二十多度驟降至零下五十多度,連綿的大雪落而不化一層層堆積起來,幾乎要將整個華國北部地區埋成一片墳地。

而就在這肆虐的寒潮和狂卷的大雪中,京城基地內的六百多萬幸存者迎來了病毒爆發後的第一個春節。

末世後的第一個春節,不管是為了慶賀幸存,還是為了之後更嚴峻的未來鼓舞士氣,所有人都卯著勁要紅紅火火大肆慶祝一番。

沈十安等人早在小年過後便給別墅進行了一次大掃除,根據地內處處張燈結彩煥然一新。陳南在別墅外的院子裏催生了滿院鮮紅似火的非洲菊,剛開花就被凍成了冰雕,徹底凝固在盛放的一瞬間,映著皚皚白雪尤其顯得豔麗奪目。

因為大家都說好看,陳南領著三名木係新成員,幹脆沿著利刃根據地的圍牆,將整圈圍牆頂上都催生滿非洲菊,從遠處看,宛如冰雪中長明不滅的火焰。

年三十這天眾人都起了個大早,外麵寒風刺骨,別墅裏全是熱烘烘的油炸甜香氣。

許歌領頭,陳南等人幫忙打下手,正在廚房裏搓丸子炸年貨忙得熱火朝天。

“隊長你喜歡吃啥餡兒的?”劉方舟戴著一次性手套,往掌心裏舀了一大勺紅薯泥,見到沈十安連忙問:“咱們有奶酪餡兒,芝士餡兒,紅豆餡兒,煉乳餡兒,蜂蜜餡兒,我準備再弄盤巧克力當餡兒,熱油一炸,巧克力全化開,肯定好吃——哈哈哈是吧,尋哥你也覺得味道肯定不錯吧。”

等會兒,尋哥這會兒是狗,能不能吃巧克力來著?

“都行,”沈十安領著大狗走過去加入搓丸子隊伍:“再包點果醬吧,蘋果醬草莓醬番茄醬,不會太膩。”

許歌看向跟凶凶暴暴膩歪在一塊兒的範欣童叮囑道:“童童別吃太多,甜食吃太多對牙不好,兩隻小獅子也不能吃太多。”

熊滿山補充道:“而且還撐肚子,別忘了,咱們晚上還有大餐要吃——哎喲我去,誰他麽包了一個辣椒餡兒的!”

“好幾百丸子裏就這麽一個辣椒的都被你吃到了,熊哥你這運氣真是……”一直密切注意他的陳南搖搖頭,然後從身份手環上給林阮轉了一百積分:“願賭服輸。”

“哈哈哈哈哈哈………”

歡快的大笑聲伴隨著熊滿山舉著辣椒醬試圖“複仇”的嬉鬧聲在別墅內回**而起。

等棠頌和路修遠貼外對聯從樓上下來,差不多也到了吃早飯的時間。

早餐和午餐吃得一樣,都是用雞和筒骨一起熬出來的大骨湯下麵條,湯汁濃鬱滋味鮮美,不管是雞肉還是筒骨都熬得酥爛,用力吸一口就能吸出來滿嘴骨髓。

最重要的年夜飯則是利刃全體成員一起在食堂吃,二百五十來號人有南有北,過年的習俗各不相同,有的人習慣包餃子有的人習慣年夜飯,但既然是聚在一起過年,那就幹脆兩種都準備上,到時候想吃什麽吃什麽。

下午兩點鍾開始,除了站崗執勤的,所有成員都陸續集中到了食堂裏麵,田毅和許歌作為今晚的大廚總管任務分配,眾人擀麵的擀麵擇菜的擇菜,熱熱鬧鬧又井然有序,食堂最中間的餐桌全部挪開,空出地方架起三口大鍋,底下燃起熊熊柴火,濃鬱的肉香氣很快就在溫暖明亮的食堂裏飄散開來。

田毅的夫人葉萍帶著女兒田詩瑤也來了,穿著之前分發下去的羽絨服,這批羽絨服因為都是統一樣式,沒有特製的兒童款,田詩瑤身上那件明顯經過手工修改,但還是有些大,鬆鬆垮垮套在身上幾乎將她整個人都包起來。

葉萍先跟沈十安等人打過招呼,然後轉向範欣童:“哎呀,童童今天這件紅色羽絨服可真好看,又洋氣又精致,像個小公主一樣。今天過年,所以老師給童童準備了一件禮物,童童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一邊說一邊遞給範欣童一個打了蝴蝶結、用彩色紙精心包裝好的長形紙盒。

盒子裏裝著一件暖黃色毛衣,毛線細軟,正麵勾出來大片卡通造型的鮮花草地,織紋又好看又精細,可見是下了大功夫。田詩瑤身上也穿了一件,隻不過胸前的圖案是太陽和彩虹,兩件正好呼應。

許歌朝葉萍道謝:“這真是太麻煩你了,勞葉姐費心。”

“不麻煩不麻煩,反正最近不用教課,我閑著也是閑著。童童喜歡嗎?我照著瑤瑤的尺碼稍微放大了一點,你穿著應該正好合適。”

範欣童點了一下頭,“喜歡,謝謝。”

倒是沒跟田詩瑤說話。

田詩瑤依然是怯怯的,抓住葉萍的衣角躲在她身後,看樣子倒像是有些害怕童童似的,劉方舟哄了好幾聲才從桌子上拿了幾顆紅薯丸子。

等母女二人離開以後,許歌將範欣童抱起來:“怎麽了?跟瑤瑤鬧矛盾了?”

範欣童搖搖頭沒說話。

“朋友之間有矛盾很正常,”許歌柔聲哄道:“解決了才能讓友誼更加牢固呀,瑤瑤那麽喜歡你,不跟她打招呼是不是有點不禮貌?”

“她說謊。”

許歌一愣:“什麽?”

“她說謊,她才不喜歡我。”範欣童抿緊嘴唇:“她不喜歡我,我也不要喜歡她。”

許歌抱著範欣童說悄悄話的時候,李教授走過來找到了沈十安。

沈十安看出他有話想說,便主動站起來走到窗邊沒人的角落:“教授找我有事?”

李教授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前兩天有兩個H大的學生找到了我,一個是我之前帶的研究生,叫崔瑾良,一個是臨床學院的學生,好像跟隊長你還是同班同學,叫曹爽,托我替他們引薦一下,看能不能來利刃的實驗樓工作?他們倆基礎的專業知識都不缺,學習能力也都還不錯,正好咱們因為生產信息素人手上稍微有些不足,所以我就想著問問隊長,能不能把他們招進來當學徒?”

這倒不是什麽大問題,沈十安想了一下便同意了:“當學徒沒問題,但所有新人進來都是要有一個月考核期的,考核期內他們不能接觸任何機密信息,最多隻能打打雜,考核期結束後會由棠頌和林阮進行評定,隻有評定合格才能留下來,而且必須向尋尋提供一份血樣。”

“這是自然的這是自然的!”李教授鬆了一口氣,都是他的學生,不用在外城區忍凍挨餓他也替他們高興。“多謝隊長,那我這就給他們回複了?”

沈十安點頭:“如果有時間的話從明天起就能過來,我跟林阮打聲招呼,住處以及考核期工資之類的問題他會處理的。”

經曆過這個小插曲,時間到了五點,外麵天色逐漸轉暗,很快便什麽也看不見,隻能聽見狂風卷著冰雪撞在門上的聲音。

食堂內的飯菜已經全部準備妥當,長形餐桌重新擺放,眾人圍著三口大鍋坐成一圈,熱氣騰騰的餃子和各色美食佳肴擺得滿滿當當。

沈十安不大習慣當眾致辭,但是挨不住隊員們的歡呼起哄,到底還是舉著酒杯站了起來,“利刃是一個嶄新的組織,有優勢,也有不足,感謝大家的信任和加入,希望明年這個時候還能和你們共聚一堂。”

“幹杯!”

“幹杯!”

“利刃無敵!所向披靡!隊長最強,天下無雙!”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

沈十安關於這個除夕夜的記憶,大概是從年夜飯開始過後不到半個小時就逐漸模糊起來,有太多的人過來敬酒,一杯接著一杯幾乎就沒停下來過。

半是受氣氛感染半是想要放縱一回,他沒有運轉功法刻意化解,醺然的醉意不斷疊加,最後隻記得耳邊片刻未停的歡呼笑鬧聲。

大約九點左右,顧先生冒著大雪趕了過來,他坐到沈十安旁邊,似乎說了很多話,又似乎什麽都沒說,沈十安記得自己給他斟了一杯酒。

十二點整,鍾聲響起,“天網”暫時關閉,璀璨的煙花照亮全城。

新年到了。

大年初一早上,沈十安是被沈尋舔醒的。

“安安!安安!”清亮的少年聲音在腦子裏響起來:“雪停了!”

功法運轉兩周,迷蒙的靈台瞬間清明。

沈十安從**坐起來,踩著地毯走到窗邊,“唰”地一聲拉開了窗簾。

雪的確停了。

連綿一周的大雪過後,頭頂的天空頭一次顯露出靛青色的天光。

時間還早,不到六點,太陽還沒出來,天地間隻有冰雪反射出來的瑩瑩白光。沈尋這幾天待在別墅裏憋壞了,興奮得來回跳:“安安,我們出去跑一跑好不好!”

沈十安揉著狗頭踮腳給了他一個早安吻:“先去洗臉刷牙。”

洗漱完畢,沈十安換上作戰服,披上大氅,縱身騎到了狗子身上,“走!”

昨天晚上鬧了一夜,這個時間幾乎都有人都在沉睡當中。迷蒙曖昧的天光底下,整個京城基地一片寂靜,耳邊隻有呼嘯的風聲和大狗踩在積雪上的嘎吱聲響。

威風凜凜的巨獸在雪地上飛躍疾馳,跑出了利刃根據地,跑過了空無一人的街道,離開了基地大門,最後將巍峨的黑色城牆遠遠甩在身後。

“安安,你冷嗎!”少年的聲音伴著風聲響起。

“不冷!”他的體質早就遠超常人,又有功法護身,這樣的溫度對他造成不了影響,**在外的手背上依舊泛出融融血色。

“那我加快速度了!”

凜冽的寒風從臉畔刮過,道路兩邊冰雕般的樹木在視野邊緣形成一道道殘影,沈十安夾緊小腿,上半身微微前傾,隨著大狗的動作自然起伏。

舉目四望,到處都是一望無際的銀白。漆黑的眸子裏映著皚皚雪光,黑色大氅背後,金色的刀劍徽紋如波浪般在烈風中來回翻湧。

沈尋最終在一座坡度和緩的山頂停了下來,等沈十安穩穩落地之後,抬頭仰天長嘯,鼻尖白氣噴湧成霜,好半天才停了下來,痛快地甩了甩毛。

沈十安往山頂邊緣處走了兩步,從這裏往下看,正好能將極遠處巍峨無際的京城基地盡收眼底。

一股壯誌豪情無端從胸口湧出,沈十安將手卷成喇叭狀,學著沈尋的樣子放聲長嘯。

嘯聲清唳,久久不絕,震得滿山積雪撲簌簌往下滾落。

沈十安喘了兩下,肺腑間盡是冰涼清冽的寒氣,轉頭看向東邊。

“太陽出來了。”

一輪紅日從銀白色的地平線上探出半邊,有瑰麗的淺色金光落在沈十安身上,像是一柄劍,鋒芒絕世,立於天地之間。

這柄劍很快就被大狗子撲倒在柔軟蓬鬆的厚實雪地上,沈尋小心控製著自己的重量以免壓到他,像是一隻巨大的、無賴的毛絨玩具,親昵地用鼻子在沈十安頸項間來回拱。

“尋尋…哈哈哈哈哈……”滾熱的鼻息燙得沈十安直顫,毛茸茸的狗毛又癢得他直抖,左右躲閃間頭發上很快沾滿了雪花,喘著氣伸手去推:“別鬧…哈哈哈哈哈…快起來……”

沈尋將他完全籠罩在身下,既不會壓得他難受,卻也不許他逃跑,伸出舌頭在他臉上舔了舔:“安安,全世界我最喜歡你了。”

或許是氣溫太低,或許是姿勢影響了音色,原本清脆的少年聲音忽然多了幾分低沉和沙啞,仿佛那個盛放在獸類軀體中的靈魂這一刻突然長大,變作了一位最成熟可靠,讓人情不自禁便想全身心信賴的成年男人。

沈十安看著這雙近在咫尺的翠綠色獸眼,心髒不知道為什麽重重跳了兩下,然後笑起來:

“我也最喜歡尋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