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安等人回到釀酒廠場的時候時間大約在下午兩點多鍾,聽見直升機引擎聲的熊滿山和劉方舟以最快速度跑到停鳥坪旁邊,衝著半空中用力揮手。

直升機才停穩,兩人便衝上來:“老大!尋哥!老渠!你們咋去了這麽久才回來呢?要不是給顧少爺打了電話,他說你們一切都好,我們幾個都準備摸去青陽找人了!”

“雲川基地那邊的人都遷完了嗎?協商過程順不順利?青陽派神長什麽樣兒,不神秘氣不氣派?哎,錦大哥沒跟著你們一起回來嗎?”

沈十安一一作答並簡要說明情況,問:“你們什麽時候回來的?山城那邊怎麽樣?”

“我們老早就回來了,總共也沒在山城待幾天。”熊滿山和劉方舟一左一右,親親熱熱地將沈十安三人夾在中間,一邊走一邊道:“事情整得挺順溜,我和船兒把疫苗還有進化藥水的事情一說,丁璫那姑娘很快就考慮清楚了,答應遷移,而且還幫著我們說服了其他人,總共八萬多幸存者,半個月之前就已經成功抵達京城了,後麵是顧先生那邊統籌安排的,絕對沒問題。”

劉方舟說:“隊長,丁璫私下裏問我,加入利刃有什麽要求,她能不能加,我沒直接回答,隻說這事兒得隊長你來決定。”

沈十安點點頭:“我會考慮的。陶源他們回來了嗎?”

“沒呢。”

沈十安腳步一頓,停下來看著他們倆:“陶源羅威,還有陳南新河,一個都沒回來?”

陶源四人是和他們同一天動身的,也就是說迄今為止已經離開了四十三天,正常情況下從這裏到他們準備去的位於J省南部的六巷市再折返回來,根本用不了這麽長時間。

熊滿山搖頭:“我們也正擔心著呢。”兩位隊長是和顧少爺一起離開的,好歹還有衛星電話能聯係一下,可陳南他們四個那就真的是音訊全無。

沈十安轉頭去看沈尋,不用他說,沈尋已經迅速結了四個追蹤咒,片刻後道:“放心,人都還活得好好的。”

沈十安略微鬆了口氣:既然人都好好的,那估計就是被什麽事情給耽擱了。他給陶源羅威的時限是兩個月,現在還剩下十七天,肯定能趕回來的。

“許歌棠頌他們都在家嗎?”

“在,都在,老大你有什麽吩咐?”

“讓所有人都集中到科研樓二樓的實驗室,”沈十安看了一眼默默跟在後麵的渠朔,“我們有重要事項需要討論。”

位於科研樓二樓的綜合型實驗室麵積寬敞開闊,平時除了做實驗搞研究,也是眾人就科研有關事項進行集體會議的地方。

熊滿山速度快,一陣風也似將每個人都通知到,目前仍在釀酒廠的隊員們包括童童很快便全部聚集過來,圍著會議桌坐成一圈。

沈十安看向渠朔:“把你之前對我說過的,再跟大家說一遍。”

渠朔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道:“我覺得,路修遠很可能還活著。”

寂靜一瞬之後:

“什麽?!”

“怎麽可能!明明連他的晶核我們都親眼見到了啊!”

“什麽叫還活著?”

“別開玩笑了!”

“老渠你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啊?”

“……”

就像是往沸油裏潑了一瓢冷水,渠朔這句話立刻就讓隊員們炸開了鍋。

沈十安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先冷靜下來,同時也讓自己自從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便起伏不定的情緒稍稍平複,然後對渠朔道:“從頭開始,將整件事詳細完整地敘述一遍。”

渠朔稍微整理了一下語言,緩聲道:“事情要從我吸收了路修遠的晶核開始說起。自從吸收了他的晶核之後,我就發現自己總是能聽見他的聲音。”

劉方舟著急地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麽,但強自按捺住了,高高豎起耳朵聽渠朔繼續往下說。

“……最開始隻有一句兩句,或者是零零碎碎的幾個字,毫無預兆地突然就在我耳邊響起來。有時候一天能聽見一兩次,有時候兩三天才能聽見一次,時間跟頻率都並不固定,白天聽到過,夜裏也聽到過。”

“後來頻率慢慢增加,說的內容也逐漸多了起來,甚至還能跟我進行對話,就好像他真的還在我身邊,隻不過所有人都看不到一樣。剛開始的時候我並沒有在意,因為自從他……犧牲之後,我經常會夢到他,也常常會在各種地方看到他的影子,或者是聽見他喊我的名字,所以我以為這次出現的聲音也是我的幻覺——隻要能聽見他的聲音,就算是幻覺我也不在乎。”

“真正察覺到不對勁,是在錦官城錦先生出現之後。”

棠頌立刻追問:“怎麽說?”

“因為他的聲音告訴我,錦先生是個劍癡。”

“沒錯啊,”劉方舟沒聽明白:“錦大哥的確是劍癡啊,這句話哪裏有問題嗎?為什麽憑這句話就能發現不對勁?”

“因為渠朔根本不認識錦官城。”

林阮迅速抓住了重點:“渠朔加入利刃是在寒潮開始之後,而錦官城早在寒潮來臨之前就已經離開京城基地了,上次錦官城來釀酒廠應該是渠朔第一次跟他見麵才對。”

如果路修遠的聲音隻是渠朔的幻覺,那麽幻覺怎麽會知道連渠朔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呢?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

渠朔放在桌子上的兩隻手緊緊攥著,但在劇烈的情緒波動下依然忍不住輕微顫抖:“從那天開始我就有意問那個聲音各種我不知道但路修遠可能會知道的事情,比如他的家庭情況,以前的求學經曆,末世後發生在他身上的一些事情——他全都回答出來了。”

渠朔看向眾人,目光中是難以掩飾的激動,以及竭力壓製生怕落空、卻又根本控製不了的期盼:“這樣的情況根本沒辦法再用幻覺來解釋,除非是我瘋了,除非是我的腦子編造出了各種我根本不知道的答案,要不然他的聲音就不可能是幻覺對不對?路修遠其實還活著對不對!”

會議桌上為之一靜,眾人心神緊繃,針落可聞。

棠頌的眼睛亮得嚇人,整個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完全轉向了渠朔所在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所以你的意思是,路修遠的晶核裏保存了他的意識,你在吸收晶核的過程中,連同他的意識一起吸進了腦子裏?”

渠朔用力點頭:“我想了很久,這是我能想出來的最合理的解釋。”

“他現在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能,除了不能控製我的身體,我看到的、聽到的、摸到的、嚐到的,他都能感覺到。”

“如果說路修遠的意識還活著,”許歌心跳飛快,掌心裏捏出了一層汗,既想相信,又不敢相信:“那他應該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幻覺才對,難道在你覺得不對勁之前,他從來都沒跟你說過自己是真實存在的嗎?”

渠朔臉上滿是懊惱和後悔:“正是因為他隻能感覺到我所能感覺的,也能知道我在想什麽,所以無意中被我的想法給影響了,我先入為主地以為他是幻覺,他就也認為自己隻是我幻想出來的。”

林阮同樣想相信路修遠其實還活著,但身為科研者的身份讓他不得不更嚴謹一點:“這樣說來,‘他’現在認為自己不是幻覺,很可能也隻是受你的想法所影響而已。人獲得信息的渠道是複雜且多樣的,很多時候你根本不記得自己是從哪兒得到的信息,但潛意識裏就是知道了。你問‘他’的那些問題,都是有關於路修遠的個人信息,以你們倆之間的過往以及你對他的關注度,或許是無意中從什麽地方得知的也不一定。”

熊滿山急得不行:“那咱們再多問點問題不就行了!輪流來,每個人都問!就問隻發生在自己個兒跟路老弟之間,其他人絕對不可能知道的事兒!如果隻是幻覺,那肯定沒辦法全答出來吧!”

“不用這麽麻煩。”

一直沉默不語的沈十安開口道:“如果異能者晶核真的能保存所有者意識,而且會隨著晶核的吸收一起被吸收,那麽有一個人肯定對這件事再清楚不過。”

“草,鍾翰!”熊滿山和劉方舟異口同聲喊出了這個名字。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以鍾翰吸收過的晶核數量,他腦子裏的意識估計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吧?而且那些晶核的所有者幾乎全是被他害死的,死得還特別慘,要是意識複活了,那肯定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在他腦子裏一天二十四小時開批鬥大會,怎麽怨毒怎麽罵,一刻也不會讓他安寧吧?

熊滿山一蹦三尺高:“我這就去把那孫子給拎過來!”

話音未落,人已經帶著鍾翰回來了,一把給他搡到椅子上,蒲扇似的鐵掌兩邊一壓,按得他肩骨嘎吱作響。

眾人迅速圍了過來,沈十安從空間裏取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削掉了鍾翰的一根手指頭。冷冷道:“接下來問你的問題,撒一次謊,我就從你身上割下一塊肉,明白了嗎?”

劉方舟說:“給我給我,我來負責割!”

鍾翰痛得麵目扭曲,被熊滿山按住了根本動不了,額頭上很快便滲出一層冷汗。咬緊牙關環視一圈,目光落到劉方舟身上時抖了抖,然後對沈十安道:“……你問。”

沈十安看向童童:“準備好了嗎?”

童童點頭:“嗯!”

這才問道:“異能者的晶核裏,是不是保存了異能者生前的意識?”

“……是。”

許歌等人激動得攥緊了拳頭屏住呼吸。

“吸收晶核,會不會連同晶核內的意識一起吸收?”

“……會。”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劉方舟舉著匕首直接蹦了起來,眼睛紅紅的浮出一層淚光:“路哥沒死!路哥還活著!他的意識真的還活著!!”

渠朔猛地卸掉一口氣,渾身一顫,立刻便濕了眼眶。

眾人心潮澎湃激動不已,都迫不及待地想跟他腦子裏的路修遠交流,棠頌道:“大家先別著急,我們先把跟晶核有關的事情全都弄清楚再說。”

他看向沈十安:“隊長,能不能讓我來?”

沈十安點點頭,走到一旁讓出位置。掌心忽然一緊,是沈尋握住了他的手。

雙目相對間,胸口處劇烈翻湧起起伏伏、不知該何處著落的百般情緒逐漸平定,笑了笑,反手握了回去。

“你一共吸收了多少人的意識?”棠頌問鍾翰。

“……很多,具體數字不清楚。”

“那些意識現在還在你腦子裏嗎?”

鍾翰搖頭。

“什麽時候消失的?”

這次回答得慢了一點,立刻就被劉方舟在腿上割了一刀:“快說!不然把你嘰嘰割掉!陶源哥現在不在,割掉了可沒人幫你長我告訴你!”

鍾翰痛得倒抽一口涼氣,“……晶核被你們拿走之後。”

“草!”劉方舟恍然大悟:“難怪晶核被拿掉之後這孫子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好了!”他還以為是因為夥食太好,原來根源在這兒!

說完這句話劉方舟又想起一件事:“你們還記得咱們剛遇到花花那會兒,不是被一夥人圍攻,想要殺了我們奪取晶核嗎,領頭的叫王什麽來著,被咱們抓住綁起來之後忽然發狂,鬼哭狼嚎地喊著什麽‘你們活該你們才該死,弱肉強食,自己沒用怪誰,晶核在你們腦子裏不如給我’之類的,當時還以為他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承受不住發失心瘋,現在再一想,媽的,如果晶核裏真有異能者的意識,那麽那些話怕不是衝我們喊的,而是衝他腦子裏那些受害者!”

眾人臉色各異,細思極恐。

“所以這玩意兒的原理到底是啥啊,”熊滿山撓撓腦袋,隻覺得雲裏霧裏:“難道咱們所有人從進化出異能的那一刻起,意識就被複製了一份存進了晶核?”

“恐怕不是複製那麽簡單。”棠頌想了想,又問鍾翰:“你吸收的晶核,都是從死者腦子裏取出來的對吧?那如果異能者活著呢?如果在異能者還活著的時候取出晶核,晶核裏會不會存有異能者的意識?”

鍾翰沒說話。

劉方舟舉起刀:“啞巴啦你?快點回答!”

棠頌盯著鍾翰的臉仔細打量片刻,恍然:“你也不知道。所以隊長剛把你抓回來的時候你才那麽鎮定,似乎完全不怕死,甚至三番四次出言挑釁,直到新江取出晶核之後你才真的開始著急起來,反複追問晶核的下落。”

大腦飛速運轉,他的眼睛越來越亮,語速也越來越快:“因為你的確不怕死,你知道如果我們直接殺了你,你的意識就會轉移到晶核裏麵,之後不管是誰吸收了晶核,你都有重獲新生的機會;但如果新江取出的晶核裏並沒有保存你的意識,那死亡對你來說就會是真正的終點!”

“臥槽,”劉方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照這麽說,異能者死了之後意識就會自動存到晶核裏,被吸收就複活,再死再存,那,那豈不是相當於永生??!”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但實際操作起來估計會有些難度,以渠朔和路修遠此時的狀況為例,如果每次死亡都是觸發意識被存入晶核的條件,那假如渠朔現在死了,被存入晶核的就會是他跟路修遠兩個人的意識,這樣再被人吸收,晶核內的意識隻會越來越多,這種情況下如何能保證自己的意識始終占據主導權呢?”

許歌道:“就算隻死一次,也沒辦法保證意識占據主導啊。渠朔不是說路修遠雖然能感知到他感知的一切,但並不能控製他的身體嗎?鍾翰腦子裏的意識成百上千,同樣沒被其中任何一個控製,這就意味著就算我們真的殺了鍾翰,真的有人吸收了他的晶核,他也隻能活在那個人的腦子裏,最多整天吵鬧幹擾對方的正常生活罷了。”

為了這種活法就敢出言挑釁想讓眾人殺了他?未免有些說不通吧,哪怕苟且偷生呢,活在自己的身體裏豈不是要好得多?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棠頌目露沉思:“除非他自信過了頭,要不然唯一的解釋就是,他一定有什麽倚仗,確信晶核被吸收之後,自己的意識可以打敗吸收者原本的意識,搶占身體控製權。”

可這個依仗到底會是什麽呢?

“精神係晶核。”沈十安忽然道。

當初在山城,黑眼圈曾經說過鍾翰隻對精神係晶核有興趣並且已經吸收了不少,彼時他們都以為那是因為鍾翰其他係別的異能早就吸夠了,所以嘴挑,隻吸收最稀有的精神係異能。

然而他跟沈十安對戰的過程中卻沒有使用過任何一種精神異能,沈十安當時的確覺得有些奇怪,但並未深想,此時再看,恐怕鍾翰一早就為死後重生做好了打算,所以吸收的精神係晶核全都用來強化精神力從而增強自身意識了。

劉方舟把刀抵在他襠部:“快說!是不是!”

鍾翰的嘴唇顫了顫:“……是。”

熊滿山一巴掌蓋在他頭頂上把他打得腦子一嗡:“你特麽可真夠陰險歹毒的啊!”活著害人不夠,死了還想再害人!

劉方舟被驚出一身冷汗:“臥槽,好險,要不是咱們對他的晶核沒興趣,豈不是真要被他奪舍了?!”

到時候披著同一身皮子,誰能想到皮子底下已經換了人?有心算無心,搞個不好就會被一網打盡!

越想越怕越想越氣,又在鍾翰身上割了兩刀。

棠頌眉頭緊鎖,顯然正因為某件事而思慮重重。

他站起來來回踱了幾步,忽然道:“我想吸收鍾翰的晶核。”

“不行!”林阮一口否決。

“棠哥你瘋啦!”劉方舟滿臉震驚。

沈十安問:“為什麽?”

“我想知道新江取出來的晶核裏到底有沒有鍾翰的意識。我們對晶核的了解實在太少了,一直以來我都認為晶核是人類DNA聚合體,但現在看來這種猜測很可能是錯的——至少不全對,而異能者的意識到底是生時複製還是死後轉移,直接關係到晶核存在的本質和我們對晶核的認知。而且隻有親自吸收,我才能切身體會被保存在晶核裏的意識到底有什麽特點,和正常活人的意識又有什麽區別,從而獲得第一手數據資料。”

熊滿山說:“我靠,你真的為了科研不要命啊?”

林阮依然態度堅決:“我不同意!”

沈十安也不讚成:“風險太大了。”

“不,風險其實並不大。”棠頌摘下眼鏡冷靜分析:“我的想法是,先讓新江把我自己的晶核取出來,然後我再吸收鍾翰的晶核,這樣無非有兩種可能:一種,他的晶核裏沒有他的意識,那麽其餘受害者的意識對我來說威脅不大,中途出現任何不良反應,新江都能及時取出晶核,然後我再將自己的異能吸收回來;”

“另外一種,鍾翰的晶核裏有他的意識,並且試圖奪取我身體的控製權。這種情況下的處理方式和第一種一樣,讓新江把晶核再取出來就行。要知道,鍾翰的確為自己的‘死後重生’做了充足的準備不假,但他遺漏了一點:新江拿掉他的晶核之後,他腦子裏眾多受害者的聲音就全都消失了,這說明不管鍾翰本人的意識有沒有在活著時通過晶核備份,其他所有被吸收的意識,都直接儲存在他的晶核當中,而不是等他死後再進行轉移。所以晶核被拿走了,那些意識就被拿走了。因此隻要新江從我腦子裏取出晶核,就能將他的意識一起拿出去,幹淨徹底絕無殘留。”

劉方舟等人一想,哎,好像有道理哎。

許歌道:“這麽說,就算真的有人被他奪取了身體控製權,隻要新江取出對方的晶核,就能把他的意識連根拔出來?”

“沒錯。”

鍾翰在計劃自己的永生大業時,絕對沒有想過這世上還有一個趙新江,可以趁人活著的時候徒手掏晶核。

眾人去看鍾翰。

鍾翰木著一張臉。

“哈哈哈哈哈哈哈……”劉方舟捧腹爆笑:“傻了吧孫子!”

棠頌繼續道:“這件事裏存在的唯一風險,就是如果意識真的是活著時複製,那麽被新江取出來的屬於我自己的晶核內也會有備份,等我再把晶核吸收回來,我的腦子裏就等於同時有了兩個自我意識。但這種情況對於其他人來說或許是困擾,對我來說卻不是:要知道科研工作者無時無刻不覺得腦子不夠用,能有一個具備同等智慧、獨立出去的自我意識隨時隨地從其他角度提供觀點,彼此之間相互討論,這簡直就是所有研究人員夢寐以求……”

餘光掃到林阮嚴肅緊繃的臉色,棠頌聲音一頓,眼中的狂熱稍微收斂幾分,手掌握起來抵在唇上咳了兩聲。“就算實踐證明,同時具備兩種意識沒有想象中那麽完美,也可以讓新江再把晶核取出來,通過注射進化藥水,我重新再進化出一種異能嘛。”

林阮依然擰著眉,但做出了一點讓步:“鍾翰的晶核又不止那一顆,後來在他身上試驗進化藥水的時候不是還取出來七八顆嗎,實在不行你就從那堆晶核裏選一顆吸收。”後來取晶核時鍾翰已經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精神係異能了,就算有意識備份,危險性應該也會小很多。

棠頌眼睛一亮,但是思考片刻後搖搖頭:“那些晶核取得太快了,在他腦子裏停留時間太短,萬一意識備份是需要一定時間,而那些晶核正好因為時間不夠而備份失敗呢?這樣得到的結果不準確,到頭來還是要吸收他原來那顆晶核加以確定,反而多費一倍功夫。”

林阮實在不想答應,但又深知棠頌的性格和對科研的態度,在對方的反複保證下,終於還是鬆了口。

棠頌立刻興奮起來,捏著眼鏡腿的手指來回直搓,立刻坐下來讓趙新江拿出了他自己的晶核。

淡粉色的晶核流光溢彩晶瑩剔透,被林阮小心握在手裏。

沈十安從空間裏取出鍾翰那枚黑漆漆透不進半點光的晶核交給棠頌,棠頌握住晶核,跟林阮對視一眼,然後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開始吸收。

足有雞蛋大小的晶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縮小,而就在晶核完全化作飛灰之時,棠頌的臉色突然一白,發出一道痛苦的悶哼。

“草!棠哥耳朵流血了!”

林阮急聲喝道:“快!新江快把晶核取出來!”

“……等一下,”棠頌額頭青筋直蹦,咬緊牙關握住了林阮的手:“我沒事……再等一下。”

突然湧現在腦子裏的無數道尖叫咒罵如同狂風暴雨,鬼哭狼嚎魔音穿耳,吵得他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太陽穴突突直跳,隻覺得下一秒整個大腦就會像高空墜落的西瓜一樣徹底爆開。

棠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地呼了出去,努力穩住心神嚐試著跟那些幾乎將他淹沒的意識進行交流。

沈十安等人聽不到他腦子裏的動靜,隻能看到他額頭上滲出一層又一層的冷汗,神色痛苦全身緊繃,攥住椅子扶手的指骨用力到發青發白。

時間一分分過去,林阮度秒如年,就當他再也忍不住準備讓趙新江強行取出晶核時,棠頌終於點頭:“……可以了。”

趙新江才把晶核拿出來,他便脫力般軟到在椅子上,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濕透。林阮將眉頭擰得死緊,拿了條熱毛巾給他擦汗,沈十安遞過去一瓶摻了靈泉的礦泉水:“怎麽樣?”

半瓶水下肚,棠頌的臉色好看了許多,搖搖頭:“鍾翰的意識不在裏麵,我確定。”

熊滿山下意識鬆了一口氣,隨即便發現這口氣鬆得有點莫名其妙:因為他根本就沒搞清楚鍾翰的意識在不在裏麵到底有什麽區別啊,反正又沒人打算吸收他的晶核!不管意識是活著時複製還是死後轉移,那不都差不多麽!

劉方舟倒是看出點門道:“晶核裏的意識是不是特別多?全都怨氣衝天那種?棠哥這還不到半個小時就堅持不住了,那鍾翰這孫子到底是怎麽做到行動如常,不露出半點異色的?”

許歌:“是不是也跟精神異能有關?隊長不是說他吸收了很多精神係晶核嗎?說不定有哪一種異能就是屏蔽掉其他意識的?”

劉方舟摸摸下巴:“有可能。”但想了想又覺得不對:“那他那群狗腿子呢?總共一兩千人各個都至少吸收了十來顆晶核,他們當中也沒看到誰好像被冤魂纏身厲鬼索命的樣子啊?總不能人人都有精神係異能吧。”

棠頌緩過勁來,大腦也恢複了運轉,搖搖頭:“不一樣。我是將數百份意識同時吸進腦子裏,而他們是一份一份慢慢累積,從第一份開始就有了心理準備,又逐漸提升了適應能力,表現自然會正常得多。再來,他們的晶核主要都是通過促使幸存者應激得到的對吧?也就是說,幸存者才進化,晶核就被取出來了,這中間時間太短,很可能根本沒來得及做好意識轉移的準備。”

劉方舟眼睛一亮:“有道理!你這麽一說我就想起來了,其他狗腿子估計是加入得晚,吸收的都是才進化就被挖出來的應激晶核,所以的確沒什麽異常,但那個跟了鍾翰很久的黑眼圈,明顯臉色就跟當時的鍾翰一樣憔悴難看啊!草,我還以為他的黑眼圈是縱欲過度造成的呢,原來就是因為被腦子裏的意識日夜咒罵,所以根本睡不好覺啊!”

許歌歎了一聲:“所以說天理循環,報應不爽,那些靠殺人奪核才進化出異能的人,就算以目前的科技檢測不出異樣,不能通過法律給予製裁,到底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棠頌神色一動,仿佛許歌的話裏有什麽地方啟發了他,目光掃過眾人直直定在渠朔身上,忽然興奮道:“大家跟我來!”

眾人紛紛站了起來,熊滿山拎著鍾翰的衣領子,跟隨棠頌走到了旁邊的實驗區。

棠頌一頭紮進了琳琅滿目的各種設備裏,沒過一會兒從裏麵拖出來一架儀器和相應配套裝置,將顯示屏轉向正對著眾人的位置,然後給渠朔遞了一個構造精巧複雜、插滿電極片的金屬頭盔,示意他在操作台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

林阮明白了他的用意,主動戴上了另一個頭盔。

棠頌打開儀器,臉上滿是每次有了重大發現時才會顯露的狂熱:“一直以來,我們無法區分自然進化和奪取他人晶核進化的一個關鍵原因就是,除非解剖屍檢,否則現有的所有儀器都無法檢測出位於大腦中的異能晶核,無論是晶核的大小、體積還是顏色。但如果異能晶核內保存了原有者的意識,且吸收晶核會連同意識一起吸收的話,那我們或許可以選擇檢測另外一種東西——腦電波。”

他控製住因興奮而輕微顫抖的手掌,按下了連接林阮頭盔的開關,顯示屏亮起,上麵是一條起伏不定的波形圖,和心電圖有些類似,但波紋幅度更小,波峰更為密集:“你們現在看到的是林阮的腦電波,起伏頻率快,幅度小,間隔短,總體平穩有序,是成年人清醒狀態下最常見的腦電波模式。”

他深吸一口氣:“現在,輪到渠朔的。”

顯示屏上的畫麵一閃,切換成另一幅腦電波圖譜。

同樣的間隔短頻率快,同樣的平穩有規律,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的腦電波共有兩條。

兩條並不完全一樣的電波,以一種和諧的頻率上下波動,彼此呼應,相互獨立,又同為一體。

渠朔瞬間紅了眼眶,屬於他的那條腦電波猛地起伏劇烈起來,峰值和穀值之間拉得老長,喉頭哽咽,伸出手去觸摸顯示屏:“小路……”

眾人眼睛發潮,積攢許久的情緒立時全部爆發出來,劉方舟帶著哭音喊了一聲:“路哥!我好想你啊!”

屬於路修遠的腦電波猛地拉高急促跳動幾下,渠朔笑:“他說他也想你們。”

眼淚根本控製不住,劉方舟哇地一聲撲了過去用力抱住渠朔:“對不起……對不起那時候留下你一個人……謝謝你……路哥謝謝你……”

熊滿山鼻腔酸得不行,努力想要忍住,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狠狠抹了一把啞著聲音罵道:“草,忍個屁啊!”張開膀子也撲了過去,將渠朔和劉方舟一起抱住,將近一米九的壯漢,硬是埋著頭泣不成聲。

許歌抱著童童,仰起頭拚命眨眼睛,紙巾還是濕了一張又一張。久別重逢,失而複得,激動、興奮又悲從中來的氛圍持續許久才慢慢平複下來。

棠頌將摘下來的眼鏡重新戴回去,清了清嗓子,問林阮:“當初在T市遇到的想要攔路打劫殺人奪核的王梁那夥人,他們的晶核還在保險櫃裏嗎?”

林阮擦了擦通紅的眼角,忽然反應過來,怒道:“你還要吸收晶核不成!”

“就吸收幾顆就行,我想確認一件事情,那些人吸收的異能少,最多六七種而已,不會再像之前吸收鍾翰晶核那樣的。”

林阮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出門,沒過多久抱著一隻木匣子又走回來,打開匣蓋來回挑揀,選出幾顆隻有兩三種顏色的。

棠頌戴上頭盔,打開連接開關,然後依次吸收,期間視線緊緊盯著顯示屏。

沈十安走過去:“你發現什麽了?”

棠頌指向顯示屏上明顯不屬於他的幾條電波線:“這些線跟正常的腦電波不一樣,斷斷續續忽強忽弱,存在明顯斷層,而且每一顆晶核內的腦電波線都是這樣。但剛剛路修遠的腦電波又分明和正常人無異……”

他轉過身,看向綁在椅子上被忽視許久的鍾翰:“你腦子裏那些意識,你跟他們交流過嗎?”

鍾翰因為被削斷的手指和身上的傷口,流了不少血,臉色懨懨的有些發白,聞言抬頭看了一眼劉方舟,然後搖頭。

“為什麽不?”

“……那些意識全都瘋了,隻會尖叫哭喊,一遍又一遍重複些毫無意義的話,怎麽交流?”

“這跟我之前的體驗一樣。”棠頌轉向隊友們解釋道:“我剛剛也嚐試著跟晶核裏的意識交流過,不光是鍾翰的晶核,還有剛剛吸收的這些,但無一例外,所有意識都隻會重複‘殺了你’或者‘我要你償命’之類的話,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而從檢測儀的結果來看,它們的腦電波都是殘缺不全的——與其說他們是意識,其實更像是殘留的執念。但路修遠的意識不一樣,他的腦電波非常平穩,和正常人沒有區別,更加通俗易懂的說法就是:一個全損,一個高清。而且渠朔自己也說了,你跟路修遠完全可以正常交流對吧?”

渠朔點頭。

“這就說明路修遠被保存在晶核中的意識是完整的,沒有在轉移過程中受到任何損傷。那麽,到底是什麽原因造成了這種差別呢?進化異能的時間?異能等級高低?還是死亡方式的差異?”

渠朔神色一頓,然後道:“小路說,他模糊記得自己臨死之前,好像從身體裏彈出了一圈紅光。”

劉方舟等人立刻反應過來:“尋哥的保護咒!”

沈十安一怔,轉頭看向沈尋:凝聚了數萬異能者全力一擊的大爆炸中,沈尋的保護咒雖然沒能救下路修遠的身體,卻牢牢護住了他的意識。

心頭百般思緒湧過,最終凝聚為一個笑容。

他握緊了沈尋的手:謝謝。

沈尋回握住他的。老實說他也沒想到保護咒會起到這樣的效果,但能讓安安開心最重要。

得到了答案的棠頌點點頭:“原來如此。”

他將屬於自己的那顆淡粉色晶核捏在指尖,久久無法移開目光:“你們說,這到底是什麽呢?”這樣神秘,這樣美麗,這樣堅不可摧。“尋隊,我記得你說過凱奧斯有一種類似於晶核的東西?”

沈尋點頭:“魔法石,隻在無盡深淵周圍才有,集陰煞之氣而生。”

“那在凱奧斯,出現過吸收魔法石的人死亡過後,意識會被轉移到魔法石裏的情況嗎?”

“沒有。魔法石內蘊含了強大的能量,吸收魔法石隻是為了補充法力,吸收完了就沒了,根本就不會在腦子裏產生什麽結晶,又哪兒來的意識轉移?”沈尋說完後頓了頓,又道:“不過,吸收魔法石的都是地底世界生物,人類根本吸收不了。”

棠頌下意識往前傾身:“你的意思是說,魔法石就相當於喪屍晶核,隻有本身有法力有異能的才能吸收,對於普通人則沒有任何反應?”

“沒錯。而且人類如果接觸時間太長還會變成行屍走肉。”要不然赫修怎麽能通過魔法石研製出病毒呢。

熊滿山想到什麽忽然一驚:“等會兒,既然吸收異能者晶核會把裏麵的意識一起吸過來,那吸收喪屍晶核會不會也這樣?”

“不會吧,喪屍又沒有意識。”

“怎麽沒有!高級喪屍就有!四級喪屍還知道臭美化妝呢!”

沈十安想了想,搖搖頭:“不會,長晟吸收過四級喪屍晶核,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既然喪屍晶核跟魔法石類似,那就應該都隻是單純的能量凝縮物。”

棠頌也搖頭:“喪屍在進化出晶核之前早就已經死亡,腦細胞腐爛失活,不可能發生意識轉移的。”

熊滿山放下心來。於是話題又轉移到異能者晶核上。

“所以不同於赫修以人類屍首為器皿培養出來的喪屍晶核,異能者晶核完全就是病毒和人類基因相結合的特有產物?能發生意識轉移純粹隻是巧合?”林阮道。

棠頌道:“不,不可能是巧合。”

異能者晶核為什麽不出現在其他地方,正好出現在形成意識的大腦裏?為什麽無法被現有科技檢測?為什麽明明很容易就能被吸收,卻偏偏擁有超乎超乎想象的硬度?所有者存活時無法進行意識轉移,在大腦中形成時間太短無法進行意識轉移,隻有同時滿足時間足夠、所有者死亡,才會將意識牢牢存入其中,無法被外力破壞,隻能被活體吸收。

這些遠不止巧合那麽簡單,反而更像是某種精密設定、良好運轉、暫且不被他們所理解、以能量和意識儲存為目的的高科技集束裝置。

劉方舟之前哭得有點多,正在喝水,聞言差點一口水噴出來:“啥?!高科技裝置?可這玩意兒歸根到底不是赫修從凱奧斯搞過來的嗎?凱奧斯是魔幻設定,有異獸有魔法的,跟科技這種東西根本就不搭邊兒啊!”

“所有東西都能用科學進行合理解釋,如果解釋不了,那一定是因為我們還沒有掌握相關的理論和知識,魔法也是一樣。相對於我們這個世界而言,凱奧斯是更高階的位麵,那麽在凱奧斯之上,為什麽不能有同等級,甚至更高階的、以科技體係為支撐的位麵呢?這樣一來,所謂‘集陰煞之氣而成’的魔法石,完全有可能是高階位麵遺留下來的殘存科技文明。”

“如果這個假說成立的話,那麽病毒——不管是原病毒、喪屍病毒還是異能病毒,其實根本就不是病毒,而是某種我們目前尚且無法理解的、經過精密程序設定後被創造出來的有機生命體,其作用正是為了服務於高階位麵生物:隻要注射病毒,就能強化軀體進化異能,並且在大腦中生成以死亡為觸發條件的意識轉移裝置。”

棠頌挺直了脊背,越說越興奮:“後來因為某種原因,這種誕生於高科技文明下的有機生命體流傳到了凱奧斯,並在此過程中發生變異,形成了類似於喪屍晶核的魔法石。再後來,赫修將魔法石帶到我們的世界,從中分離出了原病毒,原病毒與人類基因相結合,一部分維持了變異形態變成喪屍病毒,還有一部分誤打誤撞,又激活了被創造時最原本的設定和性能,所以才會出現異能者,所以才會出現異能者晶核!”

要是能得到一顆魔法石就好了,隻要能親自對魔法石進行檢測,他一定能證明這個假說到底正不正確!

棠頌抬了抬鏡架,眼底滿是灼灼光華:“如果有機會,真想去凱奧斯實地考察一番啊。”

林阮想了想,提出質疑:“如果說異能者晶核是以能量和意識儲存為目的的高科技裝置,以此來延續所有者生命,通過意識不滅,從而達到永生,那麽最起碼應該保證的,是意識轉移的安全性和完整性對吧?但你自己也說了,這些晶核裏的意識都是殘缺不全的,唯一完整的路修遠是因為尋隊的保護咒起了作用,這就意味著所謂的意識轉移功能根本不成立啊——總不可能發明了這種裝置的高位麵生物,各個都有保護咒吧?”

棠頌沉思片刻,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其一,既然是遺留的殘存科技,那麽很可能我們現在看到的異能者晶核隻是殘次品,並未能發揮其應有的完整功效;其二,高位麵生物不一定都有保護咒,但隻要科技水平足夠高,完全可以通過另一種裝置實現類似於保護咒的功效。再者,通過死亡觸發意識轉移隻是我們目前的猜測,或許還有其他觸發條件能完整地轉移意識呢?”

“還有一種可能,所謂永生,其實並不需要意識的完整轉移。在我們的文化傳說,尤其是道家經義中,普遍認為人有三魂七魄,而死亡會造成部分魂魄缺失,然後再以殘缺的魂魄轉世投胎——你們發現沒有,這和晶核意識轉移的殘缺性,其實恰好是相互對應的。”

棠頌將自己的晶核捏在指尖,隨著轉動,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喃喃道:“或許,這裏麵保存的就是魂魄也說不定呢。”

沈十安心中一動:雖然隻是囈語,但並非沒有可能。

難道說,廣微道長之所以能發現渠朔的異常,就是因為看到了屬於路修遠的魂魄?

目光在渠朔身上停留半晌,問棠頌:“他們倆隻能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嗎?能不能想辦法給路修遠重新塑造一具身體?”

渠朔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重塑身體?!

路修遠犧牲之後,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在夢裏見對方一麵,再聽聽對方的聲音,跟他說幾句話,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察覺到路修遠的意識可能還活著,他心中的狂喜簡直無法用語言描述,天知道他待在青陽觀那幾天為此燒了多少香、祈了多少願,發誓隻要路修遠的聲音不是幻覺,哪怕對方隻能一輩子活在自己腦子裏,他也甘之若飴,甚至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可人總是貪心的,現在證明了路修遠的確就活在他的腦子裏,他又忍不住想要讓對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麵前,摸摸他,碰碰他,用盡全力地把他摁進懷裏,好彌補臨別之前那個一觸即分、每每讓他魂牽夢繞又懊悔不已的擁抱。

沈十安問出來的這個問題,無疑令他心中那點自知是奢求的念想一下子滾成燎原烈火,望向棠頌的目光裏燙得嚇人。

劉方舟等人也興奮起來,紛紛出謀劃策:“克隆啊!重新克隆一個路哥,然後讓新江把渠哥的晶核取出來讓他吸收就行啦!”

“克隆那也得要細胞吧,路老弟的身體都已經變成灰了,從哪兒能找到他的細胞?”

“細胞不成問題,”林阮說:“我跟老師多次采集過路修遠的血樣,沒用完,還剩不少存在隊長的空間裏呢。但問題在於,克隆除了胚胎合成,剩下的過程跟正常孕育是一樣的,都要從胎兒長起,這裏麵存在一個時間差的問題;而更關鍵的是,哪怕是以路修遠的細胞培育出來的克隆體,本身也是具有獨立自我意識的,這種情況下吸收晶核,情況隻會和渠朔吸收晶核一樣,路修遠的意識恐怕無法掌控身體。”

“那能不能培養出來那種沒有意識的單純軀殼呢?就像科幻電影裏演的那種,直接在營養槽裏培養至成年體,然後植入意識就能激活啟動!”劉方舟道。

“這怎麽可能,船兒你也太異想天開了吧!”

“怎麽不可能,電影裏就是這麽演的啊!有錢人可以給自己準備好多具軀殼,這一具身體老了或者殘了,直接把意識傳進下一具就行!”

“你也說了是電影,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做到吧。”

林阮和棠頌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渠朔看著他們倆的表情,眼中的火焰一點點熄滅下去。

正當他準備安慰沉寂半晌的路修遠時,林阮忽然道:“也不是不可能。”

“我的……生物學母親,也就是我這具身體的創造者之一,她曾經主持過一個類似的項目,培養軀殼,嚐試大腦移植,從而延續生命。實驗最終失敗了,項目也不了了之,但她的確成功培養出不少沒有意識的軀體。”

沈十安問:“你們能做到嗎?”

“如果能找到有關當初那個項目的詳細數據資料,或許可以。”棠頌說:“但那個項目是在京城進行的,末世前的京城,時間過去這麽久,原本的京城有很多地方早就變成了廢墟,或者被夷為平地,資料有沒有被破壞,能不能找到,都是未知數。”

林阮補充道:“當然,這些都隻有在回到京城基地之後才能得到答案。”

渠朔胸口熱潮翻湧,用力攥緊了拳頭:夠了,隻要還有一絲希望那就夠了。

他向路修遠保證:“你放心,我一定竭盡所能,將那些資料全都找出來。”

路修遠哼了一聲。過了一會兒說:“真要找不到那就算了。”

能用這種方式活下來其實已經是上天恩賜的,除了不能自主行動以外,渠朔聽、聞、看、觸、嚐的所有東西他都能同樣感知到,隻要對方聽話,跟他自己的身體也差不了多少。

想到這吩咐道:“我晚上要吃炸醬麵,筍丁蝦仁肉醬!”

渠朔笑:“好。”

許歌道:“既然是否吸收過異能者晶核能用腦電波檢測出來,那是不是就意味著我們能洗刷掉身上的汙名,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棠頌點點頭:“沒錯。”

“草,總算等到這一天了!那咱們啥時候返回京城?”熊滿山摩拳擦掌:“老子非得把當初往咱們身上潑髒水的那群人全逮出來,往死裏狠揍一頓不可!”

沈十安:“等陶源他們回來,就立刻啟程返回。”

“好耶!我劉萬三又回來啦!”

“那我們這就準備收拾東西。”

“接連三個大型基地並入,京城估計模樣大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管怎麽變我們利刃都是最吊的!”

“……”

眾人熱熱鬧鬧一邊說一邊往外走,沈十安叫住走在最後的渠朔:“等一下。”

渠朔停下來轉過身,便見沈十安幾步上前,張開雙臂用力抱住他。

“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