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速流逝。基地裏的氣氛依然日益緊繃焦灼。

終於到了五月一號這一天,科研中心氣象組的專家在任務中心發布了一則公告:

氣溫開始回升了。

寒潮即將結束。

根據去年的經驗,氣溫隻要有了回升的跡象,就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實現突飛猛進式的增漲。果不其然,五月一號的日均溫還是零下三十多度,不到一周時間,五月六號時日均溫已經逼近零度。冰層和積雪要開始融化了。

沈十安和沈尋決定五月七號啟程離開基地。五月六號晚上,利刃的訓練場內舉行了一場盛大的篝火晚會。

參加的人不僅有利刃全體新老隊員,顧先生、顧長晟、以蕭琅為首的虎狼團部分成員,還有芙蓉團的團長杜明月、軒轅戰隊的兩名隊長袁冰和宋明軒,都帶著隊員和食材悉數到場。

十多名異能者在訓練場上空合力撐起了一個巨大的半球形透明罩,罩內燃燒著十幾堆篝火,橘紅色的火焰熊熊燃燒,眾人圍著篝火或席地而坐或載歌載舞,暢享美食好酒,縱聲歡笑。

沈十安和沈尋當初一起抓的變異鵝總共還剩下四隻,這次全都宰了,鵝骨用架在火上的大鐵鍋熬湯,片好的鵝肉像小山一樣堆滿了訓練場外圍擺了一整圈的料理台。

丁璫去拿鵝肉的時候正好碰到了沈尋,被他掃了一眼,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端著盤子回到篝火旁邊的時候都沒緩過來。

劉方舟看到問她怎麽了,聽完後笑著安慰她:“沒事兒,尋哥雖然看起來嚇人而且脾氣不好,但對自己人他向來都是非常護短的,你根本不用怕。而且尋哥的脾氣其實有規律可循。”

丁璫問:“什麽規律?”

劉方舟一邊轉著手裏的烤架一邊想了想:“這其實有點兒不太好形容……你知道尋哥非常喜歡吃甜食,尤其是拔絲紅薯嗎?”

丁璫搖搖頭。

劉方舟臉上便浮出了一絲心虛:“咳,那是因為尋哥從來不告訴別人,覺得要是被人知道了有損威嚴。我舉個例子,比如你跟尋哥一起吃飯,點菜的時候你說漏嘴讓其他人知道他喜歡吃甜的——這時候他的怒火就處於一檔位置,就是有一點生氣,但除了瞪瞪眼嚇唬你幾乎不會做別的。”

“那二檔呢?”

“二檔就是尋哥說他根本不喜歡甜食,你相信了,等拔絲紅薯端上來後多吃了幾口;如果發現這盤拔絲紅薯恰好還是隊長親手做的——恭喜,你成功觸發了三檔怒火。這兩種情況下最壞的結果就是受點皮肉傷,像咱們這種自己人,受完傷後多半還能精進幾分異能,但要是外人那就慘多了,最起碼也要斷隻胳膊手。”

丁璫想了想,覺得還行,不算特別可怕,都在可承受範圍之內,又問:“那第四檔呢?”

“沒有第四檔,除了這三檔之外那就隻有地獄之火模式:你惹惱了隊長甚至是弄傷了隊長,那麽你將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這一模式下的沈尋極其恐怖,所過之處小兒止啼寸草不生。不過今晚應該不會有人觸發地獄模式,劉方舟站起來往不遠處的另一堆篝火旁瞟了瞟,尋哥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沈尋現在的心情的確很好。晚會規模大,來的人也多,其他人鬧騰得厲害,有的在猜拳拚酒,有的在比試打鬥,還有的到處起哄拉人表演——就連熊滿山都被推上去表演了一首詩朗誦。但還沒人那麽沒有眼力見兒過來打擾他跟安安。

他們所處的這堆篝火旁是安靜且閑適的,為此就連硬要坐過來的顧先生和雲飛揚幾人都沒那麽礙眼了。

沈十安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鵝湯,仰起頭半靠在沈尋身上。天氣幹冷,空中沒有一絲雲,澄淨幽深的背景越發凸顯出璀璨無垠的壯闊星河。偶爾從天網上流竄而過的電流就像是拖著尾巴的流星,一路墜落,在極遠處消失了蹤跡。

外麵天寒地凍,透明罩內卻溫暖如春。跑道旁的石縫裏一粒草種在這融融暖意中蓄滿了力量,破土而出,探出小半截嫩生生的葉子。

沈十安心中像是有月光柔緩流過,從未如此寧靜,他看著星空,輕輕哼起了一支調子。這調子溫柔纏綿,又像是有許多悵惘未曾訴說,旁邊的顧先生一愣,嘴巴張合幾次似乎想說什麽,然後也跟著哼了起來,哼著哼著,眼角不知道為什麽就有點發紅。

沈尋靜靜聽著,等沈十安哼完之後才問:“這是什麽?”他從來沒聽安安哼過。

“是我媽媽以前很喜歡的一首歌。”

“唱給我聽好不好?”

沈十安看了一眼顧先生,啟唇輕唱:

這正是花開時候

露濕胭脂初透

愛花且殷勤相守

莫讓花兒消瘦

這正是月圓時候

明月照滿西樓

惜月且殷勤相守

莫讓月兒溜走

似這般良辰美景

似這般蜜意綢繆

但願花長好

月長圓人長久……

顧先生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看著沈十安那張和沈青染極為肖似的臉龐,不由自主地跟著一起哼唱。燃燒的篝火嗶剝作響,一道清亮一道低沉的兩道聲音剛開始還有些生硬,但很快便完美地交織在一起,共同吟唱這首注入了太多感情和思念的歌謠。

四周不知道什麽時候安靜了下來,不遠處的棠頌等人都在側耳傾聽。等到一曲終了,顧先生低下頭,沈十安遞過去一張紙巾。

沈尋抱住沈十安親了親他的臉頰,“安安唱得真好。”

蕭琅站起來,衝著羅威等人大聲道:“瞧瞧,連你們隊長都唱了,你們怎麽也該來一個啊!”

虎狼團的人跟著起哄:“來一個!來一個!”

芙蓉團跟軒轅戰隊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立刻也拱了起來:“來嘛!快一點!”

“一二三四五,等得好辛苦!”

“三四五六七八’九,你們到底有沒有!”

“要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樣!”

“聽說酒壯慫人膽,利刃到底敢不敢!”

……

羅威和陶源對視一眼,站起來大手一揮:“唱就唱誰怕誰!利刃第二分隊,全體集合!立正,稍息!”

以牛泉和關曉鵬為首的兩百多名士兵,眨眼間便聚攏過來站成幾排,人群間的橫縱線比尺子量出來的都直。

羅威麵朝隊伍站在最前麵:“幾位團長讓咱們唱歌,咱們不能跌了利刃的臉麵,那就唱首最拿手的,都知道是什麽吧?來來來,把氣勢都拿出來啊,聽我的口令,預備——起!”

士兵們昂首挺胸,一個個勁拔如鬆眼明如炬,隨著羅威的手勢齊聲高唱:

“那一天早晨,從夢中醒來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那一天早晨,從夢中醒來

侵略者闖進我家鄉;

啊遊擊隊呀,快帶我走吧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遊擊隊呀,快帶我走吧

我實在不能再忍受;

啊如果我在,戰鬥中犧牲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如果我在,戰鬥中犧牲

你一定把我來埋葬;

請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崗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崗

再插上一朵美麗的花;

啊每當人們,從這裏走過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每當人們從這裏走過

都說‘啊多麽美麗的花’……”

這首歌豪放壯闊,由幾百名士兵同時放聲演唱更是氣勢驚人,洪亮的聲浪撞到透明罩後又折返回來,直聽得人熱血沸騰。

但好像也太沸騰了一點。

沈十安首先察覺到異常,他感受著體內瞬間暴漲了三倍不止的靈氣,驚疑不定地看向沈尋:“你感覺到了嗎?”

沈尋點點頭。

不隻是他們,所有聽到歌聲的人都在經受著體內異能的快速增長,軒轅戰隊隊長袁冰一個沒控製住,竟然釋放出了一個小型龍卷風,其規模都已經趕上當初在絕對死亡區裏那隻四級風係喪屍放出來的!

沈尋第一時間將那團差點傷到人的龍卷風收到掌心裏捏碎,但牛泉等人還是嚇了一跳,歌聲也隨之低了下來。

“不要停繼續唱!”沈十安喊完之後轉頭在沈尋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沈尋點點頭,然後那兩百多名士兵便一個接著一個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了。

到最後,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篝火熊熊的場地中央隻有羅威一個人還在唱。

異能的暴漲效果並未消失。

一股無形的力量隨著羅威的歌唱聲輻射而出,將眾人籠罩其中,並在所有人體內掀起了驚濤巨浪。

沈十安笑了笑:“我想,我們終於知道羅威的異能到底是什麽了。”

由羅威帶來的巨大震撼直到篝火晚會結束都餘韻未消,棠頌幾乎是把人拖去了科研樓。

沈十安將顧先生等人送出了利刃大門,看著他們先後上了車,然後和沈尋一起回到了別墅。

在別墅的最後一晚,兩人是在空間中度過的。這樣既有足夠的時間休息,也有足夠的時間發泄。

這一次的戰鬥沈尋異常凶狠,幾乎不知節製地瘋狂索取,沈十安也差不到哪兒去,因此等到戰鬥終於結束,兩個人都是精疲力竭,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

靈泉池裏的泉水微微**漾,沈尋把玩著沈十安垂在耳邊的一綹頭發,問他:“你害怕嗎?”

沈十安想了想,“有一點。你呢?”

沈尋將他抱緊了,低頭在他頸項處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我也怕。”

不管他想殺了赫修的決心有多強烈,都改變不了赫修是一個可怕對手的事實。他不怕自己戰敗,但他害怕安安會出事——事實上他曾經動過瞞著沈十安獨自去找赫修的念頭,但最後又打消了,因為他知道這樣做會給沈十安帶來多麽大的傷害和痛苦,正如假如沈十安這樣做會帶給他的。

沈十安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我們已經做好準備了。”出去參加完管理層召開的戰略會議之後,他跟沈尋又進空間閉關了一次,這一次的時間更長,雖然有點可惜沒能如願突破功法五階——他一直記得沈七夜說過的話,想知道隻有突破五階才能查看的竹樓三層裏到底有什麽,但這已經是他們竭盡全力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

“我們能贏的,就算當真贏不了,那也能陪著對方一起走向死亡,就像共同奔赴下一個約定一樣。”

沈尋笑了笑,片刻後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時間不早了,我們去睡覺。”

這晚入睡之前,沈十安突然有一種無比強烈的直覺,他會再一次夢見沈尋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