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頌睡得不安穩。
迷迷糊糊聽見好像有人進了帳篷,腦子裏一個激靈,立刻就要坐起來:“又出事了?”
“沒有,沒出事,”林阮貓著腰快走兩步,走到他旁邊側身躺下,輕輕在他身上拍了拍:“沒有事,噓,你繼續睡吧。”
棠頌黏重的眼皮又合上了,握住林阮的手放在胸口,身體疲憊極了,一時間卻沒了睡意。
外麵天早就亮了,周圍並不安靜,空氣裏飄動著一股嗆人的帶著血腥氣的焦糊味,遠遠近近不時就能聽見一聲聲痛苦的哀嚎和呻吟。
昨天夜裏,一隻能將石頭液化成岩漿的四級變異火係喪屍突破了緩衝區的最後一道警戒線,最先趕到的兩支作戰小隊僅一個照麵就被燒得屍骨無存。潑天而來的炙熱岩漿將緊鄰著他們的二十八號段城牆衝毀大半,差一點就被屍潮湧入,二十一支高級作戰小隊拚死阻攔,最終以十九人亡、上百人重傷的代價化解了這次危機。
棠頌臨睡前剛從那場戰鬥中下來。大約是異能使用過度,後腦勺有根血管一直在跳,漲疼得厲害,他忍著沒有出聲。
心裏算了算時間,歎了口氣:“沒想到,已經半個月了。”
“是啊,感覺就跟半個世紀一樣。”林阮一邊說,一邊讓他也側過來,另一隻手從他脖頸下伸過去,摸到腦後那根突突跳動的血管輕輕按揉。老師每次累狠了這裏就疼,都成老毛病了。
這半個月,是真不知道怎麽過來的。
每天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城牆殺喪屍,每天閉上眼前的最後一件事還是上城牆殺喪屍。
正常打仗,有來有往,雙方都要休息,互相都能有個喘息之機。但喪屍不用啊,一波接著一波,綿綿不絕,永無止境。
城牆外那洪水一樣屍潮滾滾的畫麵都已經刻進了所有人腦子裏,根本想不起來沒被喪屍圍城之前是什麽樣子了。
更讓人不安的是,隨著異能喪屍逐漸增多,屍潮不再盲目衝城,開始呈現出明顯的組織性,不僅學會了聲東擊西——先用高階異能喪屍將人類方的精要戰鬥力吸引到某一段城牆外麵,再從另一個方向發起猛烈衝擊,而且最近幾次猛攻都發生在夜裏,黑暗中人類方的視力和靈敏度都收到了極大限製。
守城部隊還算好一點,知道敵人就在牆下,遊走在城外的戰鬥小隊有時候連敵我都很難分清,所以越是天黑風高的時候異能者就越緊繃,幾次下來真是苦不堪言。
“剛剛顧少爺把最新的傷亡統計數據發給我了。”林阮低聲說。
棠頌心中一緊,睜開眼睛聽林阮道:“總死亡人數已經突破了三千人。”
其中利刃占了四個,一名二級異能者,一名三級,兩名四級——有一個還是當初跟楊燦燦高曉輝他們一起加入的老隊員。
這個數字幾乎全部是由異能喪屍造成的,尤其是高階異能喪屍。從決戰開始第一天就被二十多隻三級喪屍衝到牆下,到昨天晚上那隻四級喪屍,金湯之牆目前已經承受了五次來自異能喪屍的強攻,平均兩到三天就有一次,每一次都伴隨著大量傷亡。
利刃四名犧牲者的晶核都被隊友及時搶了回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這麽幸運。即便備戰期間,基地特意加強了有關晶核回收的配合訓練並反複演習,但戰場上瞬息萬變,三千多名死者中,晶核被有效回收的比例隻有九成,超過三百顆異能者晶核都落到了喪屍手裏。
這三百多人失去了複活的機會是一方麵,但棠頌提出的“複活計劃”畢竟還隻是一個設想,更為迫切和現實的是,這三百多顆晶核會被喪屍吸收,成為對幸存者的新的威脅。
棠頌越想一顆心越沉,腦後那根血管也跳得越快。林阮就道:“當然也不是沒有好消息。顧少爺說,最多還有一個星期,那兩隻五級喪屍就能碰麵。”
管理層在決戰開始一周之前就派出了偵查小隊。這支全部由吞噬異能者組成的隊伍一共有十個人,每個人都同時身具十種異能,等級最高的已經突破六級,最低的也有三級。
這樣一支可以說是代表了基地巔峰戰力的隊伍,隻花了一天半時間就確定了豫省五級喪屍的位置。並且這次有了防備,全都提前注射了變異蚊子分泌的蟻酸,十人成功潛伏到了五級喪屍附近,經過為期一周的偵查,傳回來大量圖片和重要作戰信息。
這些信息是驚人的。通過對這些信息的分析,這隻異能喪屍的戰鬥力恐怕比棠頌等人推測的還要恐怖,光是偵查小隊在一周內觀察到的異能,就有不下五十種。
但好消息是,這隻喪屍王好像的確不受赫修控製。它似乎還不知道喪屍和人類之間的決戰已經爆發,帶著幾十萬喪屍大軍在豫省境內遊**,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清點手下,不是拍拍頭就是握握手,要麽就捏捏肩膀——不要問為什麽,偵查小隊也不懂。
期間還跟一部分北上圍攻基地的喪屍潮撞上了,帶領屍潮的四級喪屍似乎不明白它怎麽這麽閑,走過去想要問一問,沒說兩句就鬧翻了,豫省喪屍王顯然看這隻被赫修控製所以不聽它命令的小弟不順眼,覺得對方一點不懂尊重,嘎吱兩下就把四級喪屍脖子擰下來,掏出晶核吸了個爽。
這場持續不到二十分鍾、全程單方麵碾壓的戰鬥把偵查小隊所有人都看出滿身冷汗,趴在斷牆後麵一動不敢動。
戰鬥一結束,立刻就把他們拍到的視頻用衛星通訊設備傳回基地。
管理層包括顧先生在內的十九人坐在指揮室裏看完了這段視頻,看完後都沉默良久,隨即給出指令:立即執行誘導任務,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五級喪屍靠近基地!
想要讓豫省喪屍王南下,跟正在北上的魔都喪屍王碰上並且打起來,最關鍵的,就是要有一個具備足夠**力,能同時吸引雙方、使得它們為了爭搶不惜正麵對抗甚至以命相搏的誘餌。
這個誘餌是利刃提供的。
沈十安留下來的靈泉水。
沈十安臨走之前給顧先生和棠頌等人都留下了大量靈泉水,顧先生那裏的由顧長晟負責保存,裝進了廣微道長送的儲物袋裏,利刃這邊的則分成三份,一部分交給廣微,一部分交給雲飛揚,還有一部分交給同樣能使用儲物袋的林阮,平時嚴密保存,隻有必需時才會拿出來。
當初沈十安等人被鍾翰暗算,從飛機上掉進絕對死亡區,沈十安就用靈泉水作餌匯集了大批喪屍。事實也證明,無論等級高低,沒有任何喪屍能拒絕得了靈泉水的**。
“一旦這個計劃成功,”林阮說,“都不需要兩隻喪屍王同歸於盡,隻要死了一隻,或者兩敗俱傷都是半死,我們的壓力就會大大減輕。”
棠頌覺得舒服了點,鬆口氣點點頭。
感覺到他腦後的血管逐漸平複下去不怎麽跳了,林阮收回手,兩人側躺著麵對麵:“睡吧。我剛登論壇看了戰情通告,根據無人機偵查畫麵還有緩衝區傳回來的消息,今天一天應該都不會有高階喪屍突破警戒線。”
棠頌閉上眼睛剛要點頭,又頓住了,“隻要滿山別開口。”
熊滿山最近是真的不開口了。
自從決戰第一天他用嘴以一己之力引來了二十五隻三級喪屍,之後就再也沒敢開口說過話,日常就用“嗯(一聲)、嗯(二聲)、嗯(三聲)、嗯(四聲)”四個音跟人交流。怕自己不小心禿嚕嘴,還特地用膠帶往嘴上粘了好幾圈,隻有吃飯喝水的時候才撕下來。
其他人看著真是又好笑又心酸,但誰也不敢攔著他。
萬一呢。
上次是二十五隻三級喪屍,下次要是再來二十五隻四級喪屍???
扛不住扛不住。
劉方舟是最清楚他的嘴炮能力有多強的。心想這麽猛的debuff不能總用在自家人身上啊,所以就想了個招,趁著兩人再去城外繞圈偵查的時候,找了個山頭,讓熊滿山站在山頭上,把膠布撕下來,衝著底下的喪屍喊:
“你們肯定不會輸給人類的!你們肯定不會兵敗山倒屁滾尿流!你們不會被消滅,赫修那孫子也肯定不會被兩位隊長弄死!”
一口氣喊了二十多遍。
至於到底有沒有效果,暫時還不清楚。
這會兒兩人剛巡視完,又更新了一遍緩衝區的最新異能喪屍分布圖,還行,數量不算特別多,最高隻有三級,憑外麵的戰鬥小隊應該攔得住。
熊滿山自從第一天起就特別愧疚,想方設法地想要彌補,盡可能多出力多幹活。所以剛把劉方舟放下來,又開始幫忙分早餐。
早餐是後勤部剛送過來的,有豆漿和包子饅頭,都還是熱的。
熊滿山速度快,兩段城牆六千多號人,他十幾分鍾就分完了。
分完後拍拍手,一抬頭就看到了許歌,趕緊衝過去:“嗯嗯嗯??!”你怎麽來了!
得益於沈十安臨走前留下的以及管理層出於補償心理送到利刃的大批晶核,如今已經是六級異能者的許歌也參與了昨天晚上攔截四級喪屍的戰鬥,並且還是主力之一,受了不輕的傷。她是火係異能者不怕高溫,比被岩漿大麵積燙傷的人好一點,但肋骨也斷了三根,陶源才給她治好沒多久,按理說今天一天都該是她休息,怎麽這會兒跑上來了!
他閉著嘴一通亂嗯,許歌倒是聽明白了,笑了笑:“沒事,我睡不著,過來幫幫忙。”
也不是什麽大忙,就是把城牆外堆積的喪屍都給燒掉。
屍潮無窮無盡,牆下屍體累積的速度特別快。如果不及時清理,一來腐爛後惡臭難聞,二來喪屍很容易就能順著屍堆爬上來,所以每隔幾小時就要讓火係異能者燒幹淨,這樣也方便收集晶核。
來幫忙的不止許歌,還有同為火係異能者的楊燦燦。兩人一個從30號段城牆盡頭往左走,一個從29號段城牆起點往右走,趁著守城人員換崗吃飯的功夫,一趟就搞定了。
燒完喪屍,兩個姑娘從吳淼那裏接了點水洗手,洗完了也開始吃飯,就坐在城牆內側的牆頭上。
吃到一半,身份手環上傳來九點鍾整的報時,於此同時城牆裏麵,從天網上垂落下來的一塊電子屏上,原本的“十五”變成了“十六”。
戰鬥開啟後的第十六天。
這是基地的計時牌,每隔兩段城牆就有一個。
除此之外,利刃內部另有一個計時器,就放在城牆內利刃臨時駐紮地那一堆帳篷的正中間,站在牆上一眼就能看見。
那上麵現在顯示的是三十一。
沈十安和沈尋將赫修收入空間後的第三十一天。
整整一個月。
換算成子空間裏的時間,那應該就是十個月了。
“唉。”撕掉膠布後正在吃飯的熊滿山,重重歎了一口氣。
他沒說話,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
吳淼剛剛給隊友們準備好今天的飲用水,此時也走到城牆上,坐在了楊燦燦旁邊。
忍了又忍,還是低聲道:“隊長他們,到底遇到了什麽事啊?”
沈十安跟沈尋到底遇到了什麽事呢?
時間還要推回到一個月之前,他們抓住赫修的那一天。
從紫籌點點頭表示“準備好了”的那一刻起,沈十安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
他用一隻手握住紫籌的手腕,另外一隻手抱住他的身體,在感覺到掌心下換了個人的一刹那,帶著對方進了子空間,隨即鬆開手就要往後退。
他的動作非常快,赫修的動作更快,雖然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反手扣住沈十安的手腕,另一隻手曲指成爪,爪尖寒光閃閃,以雷霆萬鈞之勢襲向沈十安心口。
竟然一出手就是殺招。
早已等候多時的沈尋手握長刀手起刀落,逼退赫修的同時狠狠一腳踹在他胸口上,攬住沈十安的腰以最快速度退到安全距離外,死死盯著赫修,眼底殺氣騰騰,一邊問沈十安:“沒事吧?”
沈十安搖搖頭,渾厚柔和的靈力聚集到手腕處遊走一周,腕骨差點被捏碎的劇痛便盡數消散。
赫修被沈尋一腳踹了個結實,捂著胸口後退幾步,連咳好幾聲,臉上浮出幾分異樣的潮紅。
他一進來就感受到了子空間法則之力的壓製,也從沈尋那一腳中察覺到對方能發揮出來的實力明顯在他之上。但臉上並不顯得驚慌。
抬起頭環顧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笑了起來,沒看沈尋,倒是先看向沈十安:“生命之泉?難怪這麽猖狂,原來這才是你的依仗。”
沈十安有隨身領域他是知道的,早在跟秦書達成合作的時候就知道了。但生命之泉真是意外之喜,這樣濃鬱的氣息,難怪阿爾傷勢恢複得那麽快。很好,有了這個,哪怕沒有那些人類,他也能回凱奧斯了。
但是這個領域,好像有點不一樣——他抬起手往頭頂揮出一拳,一股龐大的力量直衝而上,帶起的氣旋淩厲霸道,將草葉卷得稀碎,轟然擊中天幕。
淡青色的天幕上泛起陣陣漣漪,但很快平穩下來。
神識和空間緊密相連的沈十安感受著空間內的輕微震**,稍稍鬆了口氣:子空間很牢固,被法則層層壓製的赫修別想輕易破壞。
赫修大概也意識到了這點,所以隻嚐試了一下就收回手。這次看向沈尋了:“看來是特意為我準備的了。你們費盡心思把我困進來,就是篤定在這裏,我不是你們的對手?”
赫修勾了勾唇角:“一個我或許不是,但二十個呢?”
話音剛落,身形像水波一樣晃了晃,隨即整整二十個傀儡赫修突然閃現,圍成一圈,正好將沈十安二人困在正中間。
沈十安立刻轉過身和沈尋背靠背,早就握在手裏的長劍受戰意牽引靈光湛湛,發出陣陣嗡鳴。
沈尋眉目間殺氣更濃:“都是高階傀儡,跟我們逃離京城那天晚上遇到的一樣,安安小心。”他猜到赫修的傀儡肯定沒用完,但沒想到還有這麽多,而且看情況,竟然一直就藏在他自己的身體裏。
沈十安眸光冷凝,握住劍柄的手掌收緊,一邊點頭一邊迅速估算敵我的戰力對比:沈尋第一次進入子空間的時候說過,他在這裏能發揮出來的實力隻有外界的二十分之一。經過長達十個月的磨合突破,他現在幾乎已經能無視法則壓製的影響了。而赫修那邊加上傀儡一共有二十一人。但沈尋還有他。
能打。他們有機會贏。
赫修的傀儡分身在他跟沈尋的預期之內,隻不過他們之前擔心的是赫修會把相當於五級喪屍實力的傀儡派去攻打基地,現在赫修出於謹慎將傀儡隨身帶進了空間,對他們來說反而是個好消息——二十儡在數量上給赫修提供了巨大優勢不假,但也是他最大的弱點,傀儡分身和元神緊密相連,每殺死一隻,都能將赫修的本體重創一次。
換句話說,隻要這二十具傀儡全都死了,那赫修必輸無疑。
能打!他們有機會贏!
繃緊的手臂稍稍放鬆,沈十安眼中戰意凜凜!
然而沈十安將傀儡視為赫修的弱點,赫修同樣將他視為沈尋的弱點:隻要先殺了沈十安,空間和靈泉都是他掌中之物,阿爾必輸無疑!
二十具傀儡甫一出現,便同時朝沈十安襲去,迅疾的速度卷起烈風,如同無數柄刺刀,將上下通路全都封死,氣勢洶洶殺氣騰騰,從四麵八方朝沈十安逼近!
沈尋厲喝一聲:“找死!”
墨綠色的眼睛裏紅光隱現,掄起唐刀橫掃半圈,狂猛的氣勁翻湧而出如濁浪排空,隻一刀就將左右兩邊的傀儡全部攔腰斬斷。
被砍成兩截的傀儡倒在地上,下半身化作汙血滲入土地,上半身的斷腔處血肉湧動,眨眼間就又長出完整的身體。
赫修本體目光陰冷,掌心內聚起雷霆之力,閃電一樣拍向沈尋:“你的對手是我!”
沈十安在眾傀儡朝他發起攻擊的一瞬間便提著長劍,也朝著離他最近的那隻傀儡衝了過去,他將整個後背都交給沈尋,從始至終沒有任何停頓,足尖點地提氣縱身,雪亮的劍尖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寒光,伴隨一聲清喝狠狠劈了下去:
錚!!!
足以震破耳膜的金鐵交擊聲一圈圈震**開來,劍刃死死卡在傀儡異化的爪子裏。
傀儡衝沈十安冷笑:“看你往哪兒跑!”
沈十安也衝他笑,然後不退反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兩人同時從原地消失。
緊隨而來的十九道攻擊全部落空,隻將草皮轟得粉碎,在原地留下直徑十米多的巨坑,坑口遍布裂紋。塵土飛揚中剩下的十九隻傀儡麵麵相覷,赫修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死死盯住沈尋:“這樣的地方,你們不止準備了一個?”
沈尋一刀砍過去:“你死了我就告訴你!”
層層套疊的子空間沈十安的確不止準備了一個。除了最大的那個,另外還準備了兩個小的,都是六層。原本是打算如果赫修拚著魚死網破,強行對抗法則之力硬要從子空間裏闖出來,那他就趁著對方闖出來之前找機會再把人收到另外兩個小空間裏去,多消耗他的力量,也多爭取一點時間。
沒想到本體還沒用上,先給傀儡用上了。
有了之前的教訓,這次沈十安帶著傀儡剛落地便縱身後退,用力將長劍從他爪下抽了出來。
鋒利的爪子在劍身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一溜火星四濺。
沈十安覺得赫修在煉製這些傀儡時一定是用了自己的爪子作為原材料,至少也是同類的,要不然不可能這麽硬,能直接跟長劍硬拚。
傀儡的臉色同樣不好看,大概是覺得自己被坑了,目光陰狠地盯著沈十安:“一年之前你連在我手下求饒的資格都沒有,一年之後,就覺得有把握能贏了?”
龐大的威壓罩頂而來,如同山嶽般重重壓在沈十安身上,勢要將他碾得粉碎。
沈十安膝蓋一顫,淡金色的靈氣罩隨即彈出,錚地一聲輕響,像是撣雪一樣,將萬鈞重壓輕輕彈落。
青年勁拔如鬆,灌滿靈力的長劍在手中嗡鳴不止,眸光鋒銳冰冷:“你一年之前的招數,現在對我可沒用了。”
說完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流光中劍勢如虹變化出萬種招式,雪青色的劍光亮得人睜不開眼睛,攜卷著斷金截玉的磅礴劍氣,眨眼間就將傀儡吞沒。
沈十安從一開始就使出了全力,因為他不能耽誤,沈尋在主戰場以一敵二十,短時間內必然落於下風,赫修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他這裏每耽誤一分鍾,沈尋就多一分危險。
所以每一招每一式都帶了股不要命的狠勁,隻要能避開要害,根本不管身上添了多少傷口。
這一場戰鬥打了整整一天,原本綠茵茵的草地麵目全非,簡直想被火箭炮轟過一遍。沈十安體內的靈力數次耗盡,又數次通過靈泉水快速補齊——在自己的主場就有這個優勢,他可以利用自己對空間內物品的控製力,遠程控製靈泉水化為靈氣,再引入子空間直灌入體。
借助這樣的作弊器,他硬是比不知疲憊的傀儡撐的時間還長,最後抓住一個破綻,一招遊龍斬月,劍芒如萬丈星光,將傀儡從頭到腳劈成兩半。
親眼看著被劈成兩半的傀儡化作血水滲入地底,沈十安拄著劍喘了半天,血水順著汗水往下滴,洇進傷口裏疼得厲害。
贏是贏了,但隻是險勝。高階傀儡比他當初在利刃根據地交過手的那隻還要強得多,要不是他有靈泉作為依仗,以靈氣罩和絕殺一招對靈力的驚人消耗,他根本撐不了太久,傀儡拖也能拖死他。
沈十安隻休息了兩分鍾,一口氣灌了三瓶靈泉水,將皮外傷稍微處理了一下,便閃身進入了主戰場。
他跟傀儡赫修一對一打了一天,沈尋跟赫修本體外加十九隻傀儡也打了一天。沈十安進來之前都已經做好了沈尋受傷的心理準備,甚至打算先將他帶出去,泡兩個小時靈泉,等傷勢恢複了再進去繼續打。
誰讓他們有主場優勢呢。
然而預期中沈尋狼狽重傷的場景並沒有出現——倒也的確受傷了,但隻是胸口胳膊上被劃了幾道口子,還沒沈十安慘呢。
反倒是赫修,沈十安剛進來,就見他捂著胸口倒退幾步,一口血吐了出來。這是傀儡被毀的反噬。
“安安!”沈尋一見到他就衝過來:“你沒事吧?”
“沒事,我殺了那隻傀儡。”沈十安環顧一圈,很是驚訝:“你把剩下十九隻,都給殺了?”
那他們豈不是就要贏了?
這麽容易?
沈尋神色凝重,搖搖頭:“我沒來得及,那些傀儡全都跑了,我沒追上,一定是赫修又想搞鬼!”
那十九隻傀儡剛散開他就覺得不對勁,想要追但被赫修本體給攔住了。越是這樣他越是不安,但神識擴散出去將整個子空間都掃了一遍,竟然沒有發現任何一隻傀儡的蹤跡。
沈十安還沒聽完就擰起眉頭,也用神識將子空間內掃了一遍,竟然同樣沒有發現。
難道是逃出去了?
不可能。要是有辦法能擺脫子空間的壓製,赫修本體根本不可能留在這裏。
沈十安看了一眼已經擦掉嘴邊血跡的赫修,越發篤定這其中另有陰謀。幹脆直接盤腿坐在地上,由沈尋護法,凝神靜氣將全部神識都釋放到子空間之內,沿著滿目狼藉的草地,一寸一寸搜查。
果然讓他找到了。十九隻傀儡分身,竟然全都化成血水,滲入了地底最深處。
空間本質上是由先祖沈七業煉製的法器,能擴張數百倍的黑土地最深處到底是什麽,連沈十安都不清楚。
沈十安對空間內的所有物品都有絕對控製力,以前唯獨控製不了沈尋,現在也控製不了赫修和他的傀儡。但將傀儡所化的血水從地底逼出來卻是沒問題的。
暗黑色的血水從草地上汩汩滲出,眨眼間聚成一大灘,又重新化作傀儡分身——還好隻有十九隻,看來被沈十安將腦袋劈成兩半那隻,是真的死了。
赫修一直站在不遠處,既沒有趁機攻擊沈尋,也沒有試圖阻止沈十安,已經損失了一隻傀儡,反而有些悠然自得的樣子:“現在才發現,已經晚了。”
沈尋怒不可遏:“你做了什麽!”
赫修滿眼惡意:“你死了我就告訴你。”
沈十安眉頭緊皺,凝神感應片刻,忽然閃身出了空間。
空間外的山頭還是他進來之前的樣子。那架用來捕捉赫修蹤跡的天文望遠鏡還放在原地,隻是山崖邊少了一棵樹。
但雲飛揚他們不見了。
雲飛揚說要在外麵等他三天,那就肯定會等滿三天。就算真出了什麽意外提前離開,也絕對會給他留下信息。
況且他在子空間裏才待了一天,按理說外麵剛過去兩個小時不到,怎麽可能所有人都不見……
沈十安腦子裏靈光一閃,立刻又回到子空間,緊盯著赫修:“你改了這裏麵的時間流速?”
“啊,”赫修歎了一聲,好像還有點失望的樣子:“這就被你發現了。”
“你們把我困在這裏,無非就是打著先殺了我,再趕回去拯救那些異能者的主意。可我偏不讓你們如願。”他看著沈十安和沈尋,眼神迅速陰冷下去:“原先的時間流速是多少?一比十?外麵一天裏麵十天?我偏要反過來,外麵十天裏麵一天。修真者的陣法而已,我吃了那麽多修真者,總要有點用處的。你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才解決掉我一具分’身,想把所有分身全都殺光,你猜需要多久?殺完分身再來殺我,又需要多久?你猜到那時候,等你們趕回京城,基地裏還能剩幾個活人?阿爾,你不是最在乎人類嗎,想必那個基地裏還有你的隊友,還有所謂的家人?”
“想讓我死,那我就拖著你們,讓整個基地數千萬異能者,一起給我陪葬!”
沈十安的心髒咕咚一聲沉進了冰水裏。
他在空間裏待了一天,空間外已經過去十天。
而顧先生和棠頌他們隻會以為,他在空間裏已經待了三個多月。
臨走前他囑咐棠頌,如果真的沒有辦法戰勝赫修,他跟沈尋會以自身為代價將赫修困死在空間裏,到時候請棠頌將他留下來的幾封書信交給該給的人。
此時在基地眼裏,他跟沈尋,恐怕早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