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出親屬的不止童童一個。

範欣童那聲“那是我爸爸”話音未落,身份手環另一頭,從陳南等人所在的位置也隱約傳來數道驚呼:

“那是我媽!”

“那是我老婆!”

“歡歡!我家歡歡!”

“我看到我哥了,那絕對是我哥!”

“……”

顧先生眉頭緊皺,示意謝洋操控另外三個方向的無人機調轉攝像頭往城牆上掃一遍,結果到處都在**,幾乎每一段城牆上竟然都有人認親。

管理層成員之一的黃綃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勁:“這不正常。金湯之牆全長超過二十公裏,守城士兵逾兩千萬,全都是基地合並之後重新整編的,大江南北來自哪裏的都有。這些——”姑且先稱為四級喪屍吧,“這些四級喪屍圍著城牆站了一圈,怎麽可能都是士兵們已故的親人,而且正好就對著士兵們所在的位置?”

要是一個兩個,被士兵們認出來了,還能說是碰巧,但這麽多喪屍沿著城牆散開,都正好和所在區域的某個守城士兵認識?這概率能有多大?

簡直就像是它們早就知道了基地的城防安排所以特意選了位置,目的就是要被人認出。

那麽問題就來了,整個基地自從二月初備戰以來便嚴防死守,像隻鐵桶一樣,一隻喪屍也別想靠近。那喪屍到底是怎麽知道我方的城防布置呢?

其他管理層成員也想到了這一點,會議室內的氛圍迅速沉凝緊張起來。或猜疑或審視的目光彼此交錯,一時間暗流湧動。

康啟波率先開口:“知道基地戰略部署方案並參加過研討會議的,隻有我們在座的這些人和各大異能者組織的領導者。而城防布置的詳細人員名單,更是隻有我們十九個人知道。”

韓家當家人韓永年立刻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們十九個人裏出現了叛徒?”

“我沒這麽說。”

又有人道:“也不一定是我們。戰略部署方案雖然是我們一點點敲定的,但為了實際執行,來來回回經手的各級工作人員不知道有多少,擁有名單調取權限的人更是遠遠不止十九個。”

“我記得指揮部裏的大部分工作人員好像都是原京城基地的吧。”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京城基地上下一心,絕對不可能出現背叛我方的內奸!”

“京城基地不可能,那也就是說鍋肯定是我們其他幾個基地的嘍?”

“基地合並的時間本來就不長,誰知道……”

“夠了!!”顧先生狠狠一拍桌子,眉目淩厲不怒自威:“這都什麽時候了?大敵當前,我們連基地能不能撐過這一關都不知道,就要先內訌嗎?”

他環視一周,運了運氣,然後沉聲道:“這件事恐怕不是有人泄密這麽簡單。我就問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就算現在把守城部隊的詳細名單都交到你們手上,你們要怎麽調查這兩千多萬人裏有哪些人的家屬感染病毒變成了喪屍,這些家屬姓甚名誰,在什麽地方出的事,然後再把這些變成喪屍的家屬全都集中到一起?”

眾人一靜。然後反應過來:對啊,泄露城防名單容易,但調查城防人員的親屬關係,這可就太複雜了。

要知道末世前的身份戶籍係統早就崩潰並棄之不用了,現有的身份體係都是基地合並後重新整編的。很多信息——比如說原先家裏幾口人,死了幾個怎麽死的,這些都隻有幸存者本人才清楚。泄密者,如果真的有泄密者的話,總不可能挨個去問吧?

況且還有一個問題。光是有家人變成了喪屍海不行,這些喪屍還得“活著”,不能被人殺了,或者被幸存者本人給殺了——病毒爆發後為了自保,手刃過喪屍家屬的幸存者不在少數。

這樣龐大的工作量,完全不是人力可以達成的。

顧長晟心中一動,道:“這很可能跟赫修的一項能力有關。”

“怎麽說?”

“我聽我哥說過,赫修可以通過設置一係列條件,篩選出特定人選。就比如說他可以直接尋找同時滿足‘是城防者親屬’、‘已感染病毒’、‘尚且存活’等條件的喪屍。再加上他能控製五級喪屍,五級喪屍又能控製其餘低級喪屍,那麽找起人來就要方便得多。當初赫修就是利用這種方式找到我哥,然後偷襲利刃的。”

事實上是沈尋通過這種方式找到了範欣童和鍾翰。但沈尋會的能力赫修大都也會,所以肯定不會錯。

顧長晟越想思路越清晰:“而且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麽這五千名四級喪屍沒有決戰一開始就現身,而是等到了今天:因為它們身處天南海北各個地方,全都聚集過來需要時間。這件事全是赫修一手炮製的,基地上下一心共同抗敵,問題絕不是出在我們這裏。”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戰勢已經夠艱難了,隻要沒人在背後捅刀子就行。

但是賀修這個喪屍皇,果然可怕,輕輕動個手指頭,就能讓基地危在旦夕。現在隻盼著兩位沈隊長能早一點解決他了。

“就算賀修能找到這些喪屍,但又是通過什麽辦法,把它們全都變成了四級?”要說這五千名四級喪屍都是自然進化,那是絕不可能的。

黃綃盯著投影幕布上喪屍圍城卻一動不動的畫麵,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它們聚集到一起,到底是想做什麽?”

幾乎是黃綃這句話剛剛說完,投影幕布上異變陡生:

隻見金湯之牆城外,彼此相隔不過四五米的四級喪屍身前同時彈出一道光幕,這些光幕越來越大越來越高,懸在半空中投射出每一名四級喪屍的影像,務必保證城牆上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早就見識過相似手段的顧先生和顧長晟立刻沉下臉色。

原本麵無表情的喪屍們,此時像是換了一張臉,全都情真意切,表情生動恍似活人:

“爸爸,我是夢夢啊,以前的事我全都想起來了……”

“媽,我還記得你每次燉排骨的時候都會加一點百合,我好想念你的排骨湯……”

“阿鬆,我回來了。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擔了這麽多,要是再有一次機會,我還能做你最美的新娘嗎……”

“童童,抱歉爸爸過了這麽久才來,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以後有爸爸在,絕不會再讓你受任何委屈……”

被苗首富攬住肩膀的範欣童緊緊咬住嘴唇,小聲抽噎著淚流滿麵。

而四級喪屍們的獨白還在繼續:

“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算什麽……”

“但我絕對不會傷害你,也絕不會讓其他喪屍傷害你……”

“喪屍病毒其實並不可怕,我通過病毒獲得了強大的力量,而且再也不會衰老……”

“我們不是敵人,不要再打仗了好不好……”

“停戰吧,不要再有無謂的犧牲了。”

“爸爸媽媽,我隻想回家……”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人人麵沉如水。

苗首富在範欣童耳邊小聲道:“我們先出去。”

範欣童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父親,然後轉身走向門外。

兩人剛走出去就碰見了許歌——她是聽到童童的哭叫聲後以最快速度趕過來的,見到兩人立刻衝過來,一把將童童抱進懷裏。

童童緊緊摟住她的脖子,終於忍不住,崩潰大哭:“我爸爸……我看到了我爸爸……”

“我知道,姐姐知道。”許歌一邊低聲安撫一邊抬頭看向苗首富。

苗首富搖搖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毒啊。這一招,真是狠毒。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這下子,基地恐怕要亂成一鍋粥了。

範欣童剛走會議室門一關,康啟波便焦灼道:“有辦法把這些光幕全屏蔽掉嗎?”

顧先生搖搖頭:“這是赫修的拿手伎倆。”

“再這麽下去,不用喪屍攻城,基地就要完了!”

“要不然,讓認出親屬的士兵,去跟這些四級喪屍近距離見一麵?見完之後他們應該就知道,喪屍不是人,這些全是它們設下的圈套。”原雲川基地的一位負責人提議道。

“不行!絕對不行!”立刻有人反對:“一旦放人出去,誰知道這些喪屍會不會突然發難趁機攻城?萬一它們還有其他手段,反倒蠱惑那些士兵轉而攻打基地呢!”

“關鍵是你覺得現在還能攔得住嗎?”

長白基地的負責人指著屏幕上還在一遍遍真情剖白的光幕投影:“假如你失去的親人就是其中一個,病毒爆發後無辜慘死,好不容易失而複得,說自己恢複了人類的神智和記憶想要見你,你去不去?要是有人攔著你,你拚不拚命?要是不光攔著還命令你攻擊他,你幹嗎?這場仗到底還打不打?”

對方啞口無言。

攔,軍心不穩;不攔,隱患叢生。

管理層被趕上了懸崖絕壁,進退都是死路。

而不管攔不攔,這一番五千人的演講下來,基地內的士氣和戰鬥力都要至少降低三成:

喪屍病毒到底是好是壞?人類能跟喪屍和平共處嗎?是不是不用打仗不用死人,就能結束這場戰爭?

決戰持續至今,人類一直隱占上風,靠得就是對喪屍的憤恨使得所有異能者同仇敵愾,以及即便犧牲也有機會複活的一往無回。

一旦“喪屍和人類勢不兩立”的先決條件都被模糊了,喪屍有可能恢複人性,感染變異不再是人人色變,反而能成為獲取青春和力量的一種手段,還有多少人願意視死如歸?

當初看到阮芳君重獲青春的視頻,連管理層內都有人心生豔羨。更何況整個基地數千萬人。

這簡直就是必死之局破無可破。

開戰一個半月,眾人從未感覺到如此無力又無可奈何。

顧先生敲了敲桌子,神色凝重:“不管四級喪屍怎麽遊說,幸存者對喪屍和病毒的恐懼排斥一時半刻不可能徹底消除,現在最急迫嚴峻的問題反而不是這個。我擔心的是這種圍城狀態還要持續多久,要是再拖下去,緩衝區內那三百六十多萬戰鬥人員就危險了。”

他們的信息素,恐怕撐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