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神色凝重的江月恒,陸如是道,“此事說來話長,不過也不急在這一時,我先讓人拿些吃的來,你一天水米未進,肯定餓了,你先吃點東西,我慢慢講與你聽。”
經他提醒,江月恒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餓極累極,渾身沒有一處是不疲憊的,於是便也點點頭。
看著她纖弱的身子,陸如是眼中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想吃什麽,我讓他們做。”
江月恒很是認真的想了想,陸如是以為她還在生氣,在想著什麽複雜難見的菜要來為難他,不禁失笑,“什麽都可以。”
卻不料,江月恒說,“水蒸蛋,我想吃這個。”
陸如是啞然,“隻這個嗎?”
江月恒瞥他一眼,語氣間竟帶了些女兒家獨有的嬌縱,“就要這個,旁的都不要,不行嗎?”
“行。”
你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去摘給你。
見他答應,江月恒這才滿意,麵上微微浮現出笑意來。
時光漫漫,她感覺有什麽東西忽然就變了。
是什麽呢,她不去想。
“好了,你說好要給我講你的事的,你不會要反悔吧?”她偏頭看向他,還是對之前的事耿耿於懷。
遠古的許多事她想不起來,江家於她也不過是個空殼,唯有蕭家眾人,他們和團子驚墨啟元不一樣,後者寄托著她的希望,資質平庸也沒關係,她隻希望他們一輩子平安喜樂。
而蕭家眾人,不論是蕭山,蕭景,蕭琅,亦或是幾位長老,她看得出來,他們是真心想用自己的羽翼庇佑她。
或許他們力量薄弱,或許她早已強大到不需要他人庇佑。
但滿天紅線符咒交錯之下,那些牢牢擋在她身前的身影,她這輩子應該都會銘記於心。
也可能是觸動了記憶最深處的某一塊吧,他們與曾經的某些身影重合,給予了她在這人世間長留的最深意義。
所以她才對銀蝶記憶中看到的一切如此介懷,她不願意她所在意的這些人受到任何傷害。
正想著,有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一愣神抬頭看他。
陸如是往她手裏放了一盞溫度正合適的茶水,她呆呆的捧到嘴邊,抿了一口。
“我和陸時淵出生時,我母親難產血崩,那時帝宮所有的醫師都說沒救了。我父親此事唯愛我母親,他不信邪,偷偷動用族中禁術,救下了母親。於是我和陸時淵得以順利出生……”
江月恒靠著軟枕,認真得聽他講這些陳年舊事。
二十年前,聖域帝宮
“帝君!不好了!夫人在花園摔了一跤!醫師說,已有早產之象!”黛薇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匆匆忙忙衝進帝宮會客的書房之中。
陸冀聞言,再顧不上其他,丟下一屋子來客,直接就飛身朝著帝妃居住的昌宜殿而去。
落身院子,便看到有侍女端著一盆染血的水急急忙忙退出來,那侍女走得太急,未料到帝君會突然出現,避讓不及,血水濺到了他的衣服上。
“奴婢該死!帝君恕罪!”那婢女嚇得跪在地上向他請罪。
他卻看也不看她一眼,徑直進了殿內,他現在滿心都是自己懷孕六月的妻子,哪還有功夫去管其他事。
“黛兒,黛兒別怕,我在這,我在!”
黛薇見到他,原先還強忍的那些委屈瞬間流露,“冀郎,怎麽辦,藥師說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沒事,孩子保不住也沒事,我們日後還會有的,你不要擔心,隻要你沒事!”陸冀緊緊握住她的手。
“可是我已經能感受到他們了,他們會動,我能感受到的冀郎!你讓藥師幫幫我,幫我救救他們!藥師說,是雙生子,我不想失去他們……”
妻子脆弱的模樣近在咫尺,陸冀想說,你不想失去他們,我更不願意因此失去你,可是看著妻子痛苦哀求的模樣,心中的話最終沒能說出口。
“藥師!藥師呢!”
“回帝君,屬下在這!在這!宮裏所有的藥師,連著接生是穩婆都在這了,隻是帝君,若如帝妃娘娘所說,保全雙生子,那……那帝妃娘娘便極有可能發生不測啊!”藥師也沒想到原本最好的差事,如今一步之差,便可成為他的催命符,額上的冷汗直流。
“什麽不測!你聽清楚,本君要的是母子平安!否則……”
手心傳來微弱的觸感,黛薇夫人正握著他的手,搖了搖頭。
他終究還是沒法在她麵前發狠,改口道,“你盡力就是!”
“是,我等定全力以赴,請帝君放心!”
……
內殿的喊叫聲撕心裂肺地傳來,陸冀坐在昌宜宮的大廳之中,心急如焚。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殿中喊聲一聲低過一聲,突然,穩婆驚懼至極,喊道,“不好了!帝妃娘娘血崩了!”
陸冀再也坐不住,他衝進內殿,眼前的一切幾乎讓他目疵欲裂。
也是那一瞬間,他下了某種決心,不管所觸之處盡是鮮血,他用被子裹住氣若遊絲的黛薇,抱起她便出了昌宜殿,全然不顧身後的叫喊。
“帝君!娘娘不能見風!帝君!你快把娘娘帶回來……”黛薇最忠心的丫鬟跌跌撞撞追出去,想要攔住突然發瘋的帝君,可陸冀早已不見了蹤影。
……
說到這裏,陸如是稍稍停頓了一下,繼續道,“無人知曉那時他帶著我母親去了哪裏,他們再次出現之時,已經是三日之後,我曾聽帝宮的老嬤嬤說,再出現時,我母親已經平安誕下了我和陸時淵。後來我再想去找那個嬤嬤問清楚,卻發現她整個人似乎憑空消失了一般。”
江月恒猜測到了什麽,問他,“是老帝君做的麽?”
陸如是搖搖頭,似乎不願去深究,“或許吧,可惜那時我的力量太過微弱,我護不住她。”
江月恒看著這個一向強大的男人,第一次露出這般神色,不禁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你的錯,不怪你。”
陸如是聞言,思緒從那些陳年舊事中抽回,最終看向她。
那樣一雙極好看的眸子,此刻除了她,似乎再放不下任何別的事物。
這樣的眼神,無人不沉淪。
她心弦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