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意詩回到房裏,坐在椅子上發呆。她現在水都不想喝一口,她腦海裏時常浮現出孩子那粉嫩嫩的小臉,還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她原想待孩子大一些帶回娘家去,給鄰裏鄉親看看,從此就可以揚眉吐氣,挺直腰板!誰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她心亂如麻,腦海裏閃過了無數的念頭。離開這個家,回到娘家去?但這樣更會讓人瞧不起。
她感覺到異常沉悶,頭暈暈的。她打開門,想出去透透氣,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一片樹林,來到小河邊,這條小河,鍾意詩經常來這裏挑水澆菜非常熟悉,有些家具也挑來這裏洗。村裏什麽八卦新聞都是從這裏傳出去的,有的婦女也常在這和其他婦女訴苦。那天,有一個新媳婦在這裏哭泣,這時大嬸大嫂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勸勸她,這場麵既溫馨又感人,洗完東西她也就破綻而笑了。所以,小河在早上是最熱鬧的。如今,冷冷靜靜,一道殘陽照在光禿禿的河堤上,就像一個老態龍鍾的老人躺在那裏無聲地呻吟。這時,一個年輕人拉著小孩走來,她想如果這個年輕人就是劉樣群呢,這個小孩就是自己的孩子,那該多好啊!
她的腦海裏又浮現出,一群群孩子在學校門口打鬧,一群孩子指著她的孩子劉盼盼在漫罵,“吸毒仔,吸毒仔,我們不跟你玩。”劉盼盼氣得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我不是吸毒仔,不是吸毒仔。”劉盼盼急忙辯解。
“你就是吸毒仔,就是吸毒仔。”劉盼盼的辯解招來了更多的人怒斥。
劉盼盼隻好頹然地坐倒在地上,再也無力去辯解。
“爸爸,那裏有一個阿姨。”小孩子與父親的對話打斷了她的思路。
她看著這對父子遠去的背影,她感覺自己是世間最不幸的人,她的眼眉間籠罩著深深的憂愁。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前麵的小河一片模糊,右邊是一片樹林,那裏看起來一片漆黑,左邊是一個小山坡長滿了野草。她站了起來,看著四周的境況,一時竟不知何去何從。
黑暗很快吞噬了大地,鍾意詩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她還以為劉旺成他們會來找她,她感覺到她的希望已經隨著下山的太陽永遠逝去了,她心裏突然有了一股可怕的不祥之兆,聽人說,吸毒人員很容易感染各種傳染病,鄒醫生說小孩可能還死於其他疾病,那麽自己有這種情況嗎?當這個可怕的念頭想起時,她才想起最近身體總是有點不適。對,就這樣,死也要死個明白,我一定要弄個清楚,孩子不能白白地死去。她默默地離開了小河,她返回屋裏,推開門,一股濃烈的尼古丁氣煙撲鼻而來,她被煙嗆咳嗽了幾聲。“阿詩,你回來啊!”黑暗中突然傳來低沉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她拉開燈一看,劉旺成居然還坐在客廳裏抽著悶煙,煙灰缸上的煙頭堆得像小山似的。
她應了一聲,便去廚房弄點吃的,他們或許看著鍾意詩在吃東西受到了影響,才過來吃了些。
鍾意詩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紙,看了看,皺起眉頭,然後緩慢地鋪在桌麵上,拿出鉛筆寫上21日又打了個X。她開始焦急地等待醫生通知她去醫院拿盼盼死亡診斷通知書的日子。
晚上,在昏黃的燈光下,她撩了撩頭發,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都不敢認了,額骨突了出來,臉頰消瘦,眼袋也極為明顯。她歎了一口氣,拿把梳子梳了下頭發,頭發裏居然發現了幾條白發。
她的心愈加沉重,與醫生約定的日子越來越近。這段時間她都不知道怎麽走過來的,昏昏沉沉,備受煎熬。她想知道結果,但又怕知道結果。
天色微微泛白,鍾意詩已無法入睡,她幹脆按下了開關,把燈亮了起來,然後拿出了那張記錄日期的紙張,打開看了一下,沒錯,是今天,約定拿報告的日期。她拿出筆在這日期上重重地打了X,然後又把它揉成一團,狠狠地把它丟棄在垃圾桶裏。
她看了看外麵的天色,又看了看手表顯示5點25分,她幹脆披衣下床,匆匆洗漱完畢,往汽車站裏趕去。
鍾意詩坐公共汽車在醫院站下了車,她感覺到天色陰沉。她看了看匆匆而過周圍的人,發現都沒有認識的,也沒有人在留意她。於是她拉了拉衣領,便往醫院走去。此刻,她感覺到了每走一步,心跳就會加快。這幾天來,她都有感冒低燒流鼻涕的症狀,吃了藥也不見好轉,她腦海中有無數的想法。
在熙熙攘攘的醫院檢查室裏,鍾意詩找了個相對安靜的位置坐了下來,等候鄒醫生叫號。此時,她的心裏七上八落,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結果,看著檢查室走出神色各異的男男女女,她手心都沁出了冷汗,她不停地用雙手在大腿上搓來搓去,然後又緊緊地握著拳頭。
突然,她看到一個婦女從鄒醫生手裏接過了一張化驗單,被一個男子攙扶著,滿臉蒼白地走出了醫生化驗室,沒走幾步化驗單從手上滑落,男子彎腰去撿,她便癱坐在地上,嘴裏不停地喃喃自語,“為什麽是這樣?為什麽是這樣!天啊!這難道就是報應嘛!”男子趕緊把她拉了起來,扶著她走出檢查室,邊安慰她“醫生不是說是良性腫瘤嘛,就是可以醫治的啊!不用那麽擔心啊!”
鍾意詩心裏不禁一沉,她想拔腿就走,不要結果算了,就把它當作一個秘密吧!然而,雙腿又像灌了鉛似的一樣沉重。她想起慘死的孩子,她又覺得非要弄個明白。她的腦海裏不時浮現出劉樣群那猙獰醜惡的嘴臉,她覺得這一切都是騙局,他們合夥騙了她的青春,騙了她的一切,又把她的孩子送上了絕路,這一切都是劉樣群和他的家人造成的。她恨不得把劉樣群殺死,她不想活在陰影裏,她決定還是要了解清楚要個結果。
“鄒醫生,幫我看下這個報告。”鍾意詩抖抖索索地從口袋裏把盼盼的死亡報告掏出來遞給了鄒醫生。
鄒醫生看了他一眼,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似乎還認得她,隻是沒想到她會變得如此憔悴而已。他隨即向護士打了個眼色,護士過去把虛掩的就診室房門關上了。
“鄒醫生,盼盼是怎麽死的,你快點告訴我啊!”她焦急地問。鄒醫生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怎麽樣,鄒醫生,你說吧!”她趕緊催促。“你是一個人來的嗎?”“是的。”“你對最壞的結果能接受多少?”鄒醫生臉上掠過一絲焦慮。“我都可以接受,我已作了最壞的打算了。”她有點無奈地說。“嗯,那就好。”“你小孩感染了HIV病毒,死於肺部感染、呼吸道衰竭,我建議你作為孩子的母親,也去作個檢測,你也可能有HIV病毒。”鄒醫生淡淡地說完,然後看著鍾意詩。
“什麽是HIV啊!”她心裏一緊,感覺到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
“HIV是一種傳染性極強的病毒,目前尚無有效的藥物可以治愈,但是如果積極配合治療,可以減緩它轉換為艾滋病的時間。”鄒醫生積極為她作解釋。
“這不等於是癌症?”她額頭冷汗都冒了出來。
“是的,跟癌症差不多,在某些方麵來說甚至比癌症還要可怕,它通過血液、母嬰和**傳播。希望你回到家裏注意家庭衛生,注意夫妻之間同房衛生,作為醫生我有責任告訴你這些。我建議你去省裏三江專科醫院作個檢查吧!”
鍾意詩腦袋感覺嗡嗡作響,她那裏還聽得進鄒醫生在說什麽。
這麽大的醫院還要確診什麽?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實嗎?她腦海時呈現了許多的想法。雖然她還不完全了解這個病毒的嚴重性,聽到關於“艾滋病”的字眼。她一時呆坐在椅子上,不知該怎麽辦。
“咚、咚、咚!”這時傳來了敲門聲,醫生把報告遞給她。
她站了起來,右腳一個趔趄又坐了下去。護士見此,趕緊跑過來把她扶了起來,用溫柔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說:“會好起來的,別想那麽多,現在也還沒有確診啊!”
她點了點頭說:“我沒事,我知道了。”說著,無精打采地離開了診室。
“滴滴滴……”“靚女,你找死啊!”幾聲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傳來,一個貨車司機來了一個急刹後,猛地搖下汽車玻璃,對站在馬路中央的一頭亂發、臉色蒼白的鍾意詩怒罵起來。
她抬起頭木然地看了司機,才發現貨車距她隻有一米的距離,她腦袋一個激靈,下意識地退到公路邊。看著熙熙攘攘來往的車輛,才發現自己走錯路了。
“找死!”剛才司機的罵聲還在腦袋裏回響,現在得了這個病毒跟死也差不多了。難道我就要像兒子那樣悲慘地死去,想到兒子劉盼盼死去的慘狀,她不禁悲恨交加。她想這一切都是劉樣群造成的,現在她也恨起劉旺成來,如果不是你劉旺成這麽自私,合起來欺騙媒婆,欺騙我,把我當作毒品的殉葬品,我會有這樣的下場嗎?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害我呢?如果娘家的人知道我竟然得了這個病毒,她還會讓我進門?我還有臉麵活在世上?你們不是要我們母子當作毒品的殉葬品嗎?那好吧!我也要你們一起殉葬!一想到這,她突然感覺精神好些了,對,絕不能這樣白白死去,死也要拉上你們一起殉葬,先回去再說吧!
“咚,咚,咚!”鍾意詩拿出鑰匙想打開門,門被反鎖了,怎麽也開不了,她隻好抬起手重重地敲了幾下。裏麵傳來一陣嗦嗦聲之後,門打開了。
“意詩,你回來了”劉旺成一臉驚喜地說。
“是啊!看來你們都不想我回來了。”鍾意詩臉色一沉沒好氣地說。
“意詩,你今天怎麽啦!你說去市裏找熟人,這麽久沒回來,都在擔心你呢。”
“喔,別貓哭耗子啦!擔心,怎麽把門給反鎖了。”
“這不,剛才不留意把門反鎖的啊!”
“什麽不小心,明擺著就不想我進家門了。”
“唉!你先去吃點東西吧!”劉旺成長歎了一聲,隻好回房間裏去了。他看到鍾意詩精神狀態很差,也不想和她過多地爭執。
鍾意詩坐在梳妝台前,她從口袋裏拿出了報告,翻出來看了看,想把它放進抽屜裏,一會兒又拿了出來。
她仔細搜尋了房間每個角落,都沒發現比較適合藏報告的好位置。她走到衣櫃旁,打開了衣櫃的門,翻了翻衣服,她想把報告隱藏到衣服裏。正在找衣服時,盼盼那件深灰色的小棉衣露了出來。這件小棉襖是母親送的,她原想讓兒子長高些就讓他穿,可是盼盼還沒穿就離開了。如今物是人非,她不禁悲從中來,雙手緊緊地抓著小棉襖貼在胸前,眼淚順勢掉在衣服上。“對,就放小棉襖裏吧!兒子,媽媽會給你一個交待,我要實施一個計劃,不會讓你這樣白白慘死的。”鍾意詩抹了抹眼淚,藏好報告後便和衣躺下了,她感覺實在太困了。
“群哥,這女人真可怕啊,這是什麽計劃,她得逞了嗎?”萬梓星聽到這裏也不免有些緊張起來,似乎空氣都凝固了。
“哼,這個女人,如此處心積慮,真是人間少有,也真是枉我坐牢如此辛苦存錢,為她著想。”劉樣群臉色一變,突然情緒激動起來,臉漲得通紅,手微微發抖,提高了嗓子說。在走廊的熾白的日光燈下,萬梓星還是看得出劉樣群的神情變化。
那天,我媽和老頭吵了一架。老頭說:“這孩子還不是你慣的,會這樣嗎?還說去看他,就該讓政府好好治治他,不受點王法,他是不知悔改的,上次就不應該去保他出來。”
“唉,這不就是一個兒子嗎?我就是指望他給咱養老送終,他就是給你打頑皮了,才變成這樣啊!”
“哪個父母不打孩子?玉不琢不成器,兒不打不成才,現在可好,他走到今天還不是你們慣的。”說到這裏劉旺成按按腰,一股無名火起,那次給鍾意詩哥哥打得夠慘,腰部落下時常隱隱作疼的毛病。劉旺成見她默不作聲,接著說。
“你還指望他養老送終,他不要啃老就不錯了,他就是一個敗家子。哼,我看你身體不舒服還沒告訴你呢!他哪去打理什麽廠,就是叫了一個‘爛仔’來打理,他基本把廠子吸光了,整天不見人影。”
“唉,老頭子,年紀這麽大了,火氣就收一收吧!你看孩子回到家都不敢和你說話。孩子真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們依靠誰啊!我們身體毛病也越來越多了。”鄒運花哭哭啼啼地說。
“你就別哭了,自己保重身體吧!搞壞了身體,那就沒法子過了,走一步算一步吧!阿詩買菜也差不多回來了。”劉旺成話音剛落,鍾意詩就提著一袋子菜回來了。喊了一聲:“爸,媽,我回來了。”
劉旺成和鄒運花看到她今天如此好心情,不由對視了一眼,不禁感到詫異。鄒運花趕緊應了一聲,從房裏出來,進廚房幫忙撿菜去了。
原來,鍾意詩一早就拎著小籃子,拎了一把雨傘去菜市場。最近,劉旺成倒是知趣,時不時給她一些錢。家娘的身體時好時壞,現在家裏的活基本上要她這個媳婦操勞。雖然,她內心不想見到那個“死鬼劉樣群”,此刻倒卻希望劉樣群回來,她感覺這幾天特別的煩躁,想和他大吵一頓,哪怕是打一架,她想弄明白為什麽劉樣群連小孩也不放過?她甚至想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是黑的還是白的?她腦海裏不時浮現出盼盼死亡時那張痛苦稚嫩的臉還有那可怕的艾滋病,這些情景帶給她無盡痛苦和死亡的威脅,幸福的夢景不再有了。
她感覺今天有些異樣,經過一個路口小店門口時,她聽到有人在小聲嘀咕。“看,就是這個女的,老公是個吸毒仔,聽說兒子也給毒害死了。”
鍾意詩聽到這話,如同成千上萬的螞蟻在身上爬行,在撕咬,渾身不自在。天空中似乎飄起小雨,於是她趕緊打開了雨傘,把臉部遮得嚴嚴實實的。
“阿詩,阿詩!”突然,鍾竟詩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叫。她不由停住了腳步。來人上來一把移開了雨傘。
“我從背後一看,就感覺很像你。”鄒偉玲興奮地說。
“鄒偉玲,是你啊!你怎麽來這了?”鍾意詩不禁叫了起來。
“我來這找個朋友,你這是怎麽了,沒太陽又沒下雨,打著雨傘幹嗎?差點讓我認不出你來呢!”
鍾意詩苦笑了一下,把雨傘收了起來。
“你最近還好吧!”鄒偉玲邊問,邊伸手來拉她的右手。
她趕緊一縮手,順手把菜籃子移了過來,擋住了鄒偉玲的手。她覺得現在自己的手都是髒的,她不想傳染給她。鄒偉玲見此,覺得有點奇怪,也沒有多想,隻好把手縮了回去。
“好壞就是這個樣子了。”鍾意詩連說話的底氣都不足了。
“我也聽過你小孩的事,唉!人死不能複生,你還這麽年輕,要懂得照顧好自己唄。”
她點了點頭,幾度哽咽,竟說不出話來。
鄒偉玲見此,又安慰了幾句,最後告訴她:“調養好身體,到時再生一個唄。”
她張開嘴,但又很快閉上了。她多麽想找個人傾訴,可是這些東西又是不能說的。她隻得以沉默來應對。
鄒偉玲見此,怕不小心的一句話又觸碰到她的內心苦痛,於是隻好找個借口離開了。
“再生一個”,剛才鄒偉玲的話語還在她耳邊回響。可是現在連再生的希望也給劉樣群澆滅了。她現在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帶著“瘟疫”的軀體,而這個“瘟疫”就是劉樣群給的。想到這,她的怒火又騰騰地燃燒起來。
她匆匆忙忙買了幾個菜,故意躲開了幾個熟人,便快速回家去。
當她回到家門口,便聽到劉旺成他們在爭吵,於是挨著門,凝神聽了一會兒,她竟有一種快意,就該讓你們家破人亡,隻是時候未到而已。
“阿詩,群兒這樣真是讓你受累了。不過,他也是給人害的,別人把毒品放在他包裏,說他販毒。他很快就會出來的。你願意跟我去看看他嗎?”鄒運花似哀求,又似憐憫地看著她。
鍾意詩也看著她,心想,你們究竟還要隱瞞我到什麽時候?正想發火,但看到飽經滄桑又受到疾病折磨的鄒運花,不禁閃過一絲絲惻隱之心,於是淡淡地說:“我不想去看他,你告訴他,我暫時沒打算離開劉家,讓他好自為之吧!”“真的?”鄒運花露出一絲驚喜,旋即又歎了一聲“唉”。想說點什麽,又打住了。鄒運花看著鍾意詩日漸憔悴也心痛她,但又能說什麽呢?自己兒子她最清楚不過,所以她甚至連安慰的話也無法說出口。
“群哥,他們有去監獄看你嗎?”萬梓星好奇地看著劉樣群。
“有的,不過,我真不希望他們來見我。”監獄規定一個月接見家屬一次,在高牆內,排著隊等候親人的見麵,幾乎是過節日一般,是最高興的日子。那天,隊長告訴我有親人來會見,我忐忑不安地跟著隊長到了會見室,心想,難道是他們過來了嗎?剛進門就聽到“群兒,群兒”母親的叫聲。我裝作沒聽見似的,木納地看著她。隊長在旁邊催促說:“劉樣群,你父母老遠來看你,不容易,時間有限,趕緊坐下來和你父母聊聊吧!”我這才挪開椅子,緩緩地坐下來,拿起對講話筒。
“群兒,你瘦了,你還好嗎?”我媽右手拿著話筒,習慣性伸出左手想撫摸我,直到觸碰到隔著冰冷的玻璃時才把手縮回去。
“好壞你看唄!”我冷冷地說。
“這裏夥食怎麽樣?睡得好嗎?有人欺負你嗎?叫你不要吸了,你偏要吸。”鄒運花哭泣起來。
“哭什麽嘛!我還沒死。”我不耐煩地拋出了一句。
母親冷不防給我大聲一吆喝,一下怔住了,收住了哭聲。
隊長在旁催促說:“會見時間按規定隻有十分鍾,請你們珍惜時間。”
“盼盼還好吧!鍾意詩走了吧!”我用眼睛掃了一下會見室便問。我覺得奇怪怎麽不見她們呢。
“盼盼很好,阿詩她在家裏照顧小孩,做做飯整理家務的,這次,就沒讓她過來了。”鄒運花按照事前和老公約定的話,為了不影響劉樣群在裏麵的情緒,不告訴他盼盼的事情。
“她還沒走?”我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嗯,我們隻是告訴她,你給別人拖下水,販了一點毒,很快就會出來的!”
“唉!你們告訴她!讓她改嫁吧!”
“仔啊,我們兩個老頭子還不是希望你能早點出來,共享天倫之樂嗎?現在討個老婆你以為那麽容易嗎?”母親痛苦地說。
“你讓她走吧!別耽誤人家了。”我幾乎咆哮著說。
“你這衰仔,還不悔悟,我們花了這麽多錢,好不容易給你討個老婆回來,你不但把廠子敗光,還想把我們也氣死啊!”劉旺成在旁邊聽不下去,趕緊搶過話筒罵了起來。
“你從小對我非打即罵,現在假惺惺地來關心我,我就是要把你的廠敗光啊!我就是不讓你好過。”我就像充了血的公雞一樣提高了嗓門。
“你,你這個敗家仔,真的氣死我了,早知這樣,在你小時候就該把你剁碎喂雞。”劉旺成氣得左手握緊了拳頭。
“好了,好了,會見時間要過了,有話好好說吧!”在旁的隊長催促起來。
“哼,小時候你有當我是親生的嗎?我告訴你們,趕緊讓鍾意詩離開劉家。”劉樣群說完這句,便把話筒掛掉,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仔啊,你要好好表現,媽媽等你回來。”良久,房間還在飄**著鄒運花那淒涼的呼喚聲。
“走吧!我都說了不用來看,你就不信偏偏要過來。你看這個衰仔一點都不知悔改,我看就讓他關十年八年吧!”許久,劉旺成仍怒氣未消。
“唉,娃在裏麵也不知過得怎麽樣,也還沒來得及細問。”鄒運花心裏嘀咕著,邊走邊回頭望著那高高的圍牆。
“走吧,別磨磨蹭蹭了,人高馬大在裏麵死不了的,再晚點就坐不了車了。”劉旺成氣鼓鼓地在旁催促她。
坐在車上的劉旺成,疲倦地閉上眼睛,他想靜會兒,可是腦海裏總是浮現出劉樣群的話語。“你們讓鍾意詩走,讓她走。”他百思不得其解,身陷囹圄本應更需要愛人的關心啊!為什麽劉樣群非要鍾意詩走呢?而且還如此的堅決?“不,花了這麽多錢,好不容易娶回來,決不能這樣白白讓她走啊!”
劉樣群看了看萬梓星的表情,接著說,我從會見室出來後,回到宿舍裏,在隊長的開導下,冷靜下來後,思前想後感覺到確實對不起鍾意詩,她也實實在在為這個家付出了許多。我想,她還留在劉家說明心裏還是愛我的。隊長還告訴我留住女人的心,隻有付出實際行動,好好改造早日出去才有可能。於是,我改變了頹廢的態度,在檢舉揭發中,我揭發了一個毒販子,立了功,減了刑期。我媽寄存給我的錢,還有監獄裏每月發放的工資都省著用,多出的都存了起來。雖然我過著那苦逼的生活,但覺得過得充實,在希望中生活,活在希望中。我想到時回家給她們娘兒買個禮品,讓她們驚喜驚喜。
回家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心裏也充滿喜悅和焦慮,我想著今生就這樣平平淡淡和老婆過一輩子吧!再也不去沾那鬼東西了,想著可愛的兒子,已經有三歲了,會喊爸爸了吧!
那一天終於到了,我沒有告訴她們,我就想給他們一個驚喜,我在縣城買了一個戒指和一個小孩的玩具,揣在口袋裏,喜匆匆地趕回家。
“群哥,她們肯定樂壞了吧!你坐牢省下的錢給她買的禮物,特別不一樣啊!”
“哼!樂壞了,我看到了今生最卑鄙最無恥的一幕。”劉樣群咬牙切齒,雙拳緊握著,萬梓星看得出他的臉都變形了。
“群哥,後來發生什麽事了,什麽卑鄙的一幕讓你這樣憤怒?你先消消氣,要不還是不講算了吧!免得讓你的心裏更加難受。”萬梓星看著劉樣群的臉都變形了,心裏不免害怕起來。
“我沒事,沒事,這事已經壓抑我好久了,今天也想痛痛快快地告訴你。”劉樣群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調整下情緒接著說。
我興衝衝回到家時,發現門虛掩著,一片寂靜,我想給他們驚喜,於是就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當我推開那熟悉的房門時,我驚呆了,我看到在我的**,躺著那畜牲老頭和鍾意詩,我的戒指“當”地一聲掉在地上。他們驚醒過來,怔怔看著我。那畜牲顫抖著說:“群兒,你回來了,我喝多了,你媽又去照顧你外婆去了,我走錯門了。”我哪裏還聽得進這些,發了瘋似的掄起旁邊的椅子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這幾十年壓抑的情緒,徹底暴發出來了,老頭被我打得鬼哭狼嚎,還護著鍾意詩。我更加火了,一把推開老頭,抓住鍾意詩的頭發又是一頓拳打腳踢。老頭趁這機會哀嚎著爬了出去。
實在打累了,我就喘著粗氣坐在**,拿了一根折斷的椅腳指著那女人說:“你說這是怎麽回事?你好好說出來,我還饒你不死,否則我就活活打死你。”
“群哥,小聲點,你沒事吧!你先抽支煙。”萬梓星看到劉樣群胸口起伏,雙肩顫抖,出奇的憤怒。萬梓星怕再激動下去就讓旁人聽到了,於是趕緊為他點著煙,讓他調整下情緒。
那女人也許是沒見我發過這麽大的火,嚇怕了,結結巴巴地道出了事情的真相。為了達到目的,她費盡了心機。
她每天假作積極的樣子,買菜做飯,也不用我父母進廚房,原來她用針刺破了手指在老頭最愛吃的涼拌海帶裏,放了自己的血一起攪拌,老頭雖然覺得海帶的味道有點怪怪的,但是看鍾意詩沒什麽異常,有時還會對老頭看兩眼,那老頭一陣歡喜,卻不知道這裏麵竟然暗藏殺機,真是該死!
鍾意詩則不時留意劉旺成夫婦的神情變化。然而,一段時間過去了,劉旺成還是若無其事在客廳看著電視,與往常無異。
她感覺到很奇怪,但又不方便問。於是,那天她特意跑到沒有人認得她的鄰近鄉鎮問私人診所的醫生。醫生告訴她這種方法是不會傳染什麽肝病的,如通過共用牙刷,牙齦又剛好出血了,才可以傳染,通過性接觸基本上是可以傳染的。
鍾意詩見一計不成,隻好另想他法。那天,劉旺成正在客廳裏抽著煙,廚房門敞開著,鍾意詩在廚房裏忙碌,突然,鍾意詩在廚房裏喊他。劉旺成猛抽了幾口煙,把煙頭熄滅,應了一聲進去廚房。鍾意詩對他說:“爸,你幫忙把臘肉切一下,這個太硬了好難切,我來挑下菜。”
“好咧!”劉旺成爽快地應了一聲,挽起袖子就切了起來。鍾意詩在看準機會。突然,她用手肘撞了一下劉旺成右手。劉旺成痛苦地喊了一聲,切到手指了。隻見劉旺成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裏發出唉喲聲。她趕緊說:“要緊嗎?不好意思啊,拿個洗菜盆不小心弄到你的手了。”劉旺成痛苦地搖了搖頭,說:“沒事,唉喲流血了,你去幫我在電視櫃裏拿塊紗布過來。”鍾意詩應了聲說:“你先別動,我去找找。”
她進去房間撕了一塊紗布,拿出縫衣針把拇指刺破,一陣刺痛後,馬上流出一股鮮血。她強忍疼痛,用手指在紗布在上麵塗上幾滴血,然後就拿著紗布趁劉旺成不注意時,把帶血的紗布幫劉旺成包紮。劉旺成看著她手上的血跡,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她搖搖頭說:“沒事,剛才找紗布,抽屜有一顆小釘子刺到手指了,你看你都流好多血了,先幫你包紮好再說吧!”劉旺成對她的這些舉動毫無覺察。鍾意詩不動聲色做完這些,以為老頭會有症狀反應,可是過了一段時間,還是沒有什麽異常的表現。
而她感覺到身體越來越多的不適,持續的低燒,頭暈,皮膚上還莫名的出現一些皮膚病。她決定采取另一個方法。就是故意買了兩支和她的一模一樣的牙刷。那天劉旺成問她:“這支好像不是我的牙刷啊!”
“嗯,是這樣,昨晚搞清潔時不小心把你牙刷弄髒了,而且你也用了這麽久了,也該換一支新的了。”
“嗯,這樣啊!那新牙刷怎麽會有水呢?”
“新牙刷嘛,都是要用水洗洗的嘛!就是用錯了也沒關係嘛!”
“咦,那謝謝你了!”老頭聽到這些心裏一陣竊喜,還不時給她點小恩小惠,卻不知危機正在一步步向他逼近。
她買了十多支一樣款式的牙刷,預算到劉旺成刷牙的時間,自己先用了,又放在劉旺成的口杯處。幾乎兩天就幫他換一支新的,又是自己用過的牙刷。她想這樣都傳染不了,那老天對她也太不公平了。
老頭看著她時不時拋來曖昧的眼神,貼心的話語,不由心猿意馬,時不時找機會和她套近乎。
深夜,窗外傳來幾聲小蟲的叫聲,遠處也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鍾意詩亮著燈,看著掛曆不禁胡思亂想,一年多了,那個老東西劉旺成,看起來沒啥異樣,甚至精神還更好。難道把用過的牙刷給他用還整不了他嗎?她覺得眼前一片困惑,自己還能活多久?她感覺到昏昏沉沉的,可就是無法入睡。
天大亮,她隻好披衣下床,拖著疲倦的身子去做好早餐,然後拎著菜籃出門而去。她打開大門時,一張紅色的紙掉了下來,她彎腰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居委會告知對本居委會50歲以上的人免費體檢的通知。鍾意詩眼前一亮,對,讓老頭子去體檢看看,沒理由這些努力都是白費勁的啊!
她拿著通知單返身回屋對劉旺成說:“爸,這是一張免費體檢通知,居委會的福利,你去體檢下吧!”
“唉啊!我這老骨頭就不用去檢這個那個了,反正也差不多被那個衰仔‘激死了’。”劉旺成雖然這樣說著,手上還是接過了通知單認真地看了起來。他的內心何嚐不想去體檢體檢呢,他感覺最近腰疼得厲害,胃也不舒服,他隻是怕出門見到熟人問這問那,他也不想給人在後麵指指點點。有些話語會如同一把刀刺入劉旺成的心髒。
“爸,我看你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這體檢嘛,有病治病沒病預防,這也是好事一樁嘛!”
“況且,劉樣群還沒回來,這個家也需要你來支撐,如果你有什麽三長兩短,怎麽辦?”
是啊!還有這麽多的事沒辦妥。劉旺成想了想,於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劉旺成看到鍾意詩還是如常關心照顧他們,絲毫沒有離開劉家的意思,心裏既高興又內疚,他唯有盡量多給點錢給她,讓她安心在劉家呆著,隻希望那個衰仔早點出來,不指望他養老送終,能續下劉家的香火也好啊!
第二天一早,鍾意詩租了輛小車,帶著他們向居委會指定醫院走去,鍾意詩讓他們在醫院偏僻角落裏找了位置坐下休息,自己則去排隊,領表,填表。當看到自願自費檢查項目時,她悄悄地到窗**錢增加了HIV篩選項目。
劉旺成夫婦看著鍾意詩這樣忙碌,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不久,體檢完畢,護士通知她一個月後來來領取體檢通知。劉旺成心情大好,提議去附近出名的“旺閣大酒家”吃了一頓大餐。
此後,鍾意詩便開始焦灼等待取體檢報告的日子。她有時看著劉旺成一疊疊鈔票拿給她,又起了惻隱之心,希望劉旺成身體是健康的。但她轉念一想,這都是劉旺成應該付出的代價,如果真的對她好就不應該合起來騙她,害她們母子,這是劉旺成假慈悲的伎倆,再也不能給他表麵的虛情假意現象蒙蔽了,兒子不能如此白白的慘死,我也不能白白的死去。
劉旺成夫婦似乎早已忘記體檢的事,每天生活如常。隻是劉旺成拿錢給鍾意詩時眼神有了微妙的變化,眼光有意無意地在她那成熟的身體部位停留片刻,有時還會故意在她手背觸摸幾下。她佯裝不知,理直氣壯地接下一疊人民幣,扭頭便走。
拿體檢報告的日子越近,她感覺就越難以入睡。
這天,鍾意詩一早起來,匆匆忙忙處理了家務事,便往醫院趕去,她恨不得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她感覺心力交瘁,她已下了決心,希望能早日實現她的計劃,然後安靜地下去陪兒子劉盼盼。
“醫生,麻煩你幫忙看下這個檢查報告。”鍾意詩把這個報告遞給了醫生。剛才她拿到報告看了半天,竟然沒有發現什麽問題,她感覺到納悶,難道自己的心血都白費了?難道老天就這樣殘忍對待她嗎?她不甘心,於是把檢查報告遞給了醫生。醫生用右手推了推眼鏡框,拿過化驗報告,睜大眼睛,翻了翻報告。良久,醫生說:“這個體檢報告沒什麽啊!有點脂肪肝,血壓有點高外,其他都還算不錯啊!”
“這個什麽HIV檢測是什麽情況?”她希望能找出破綻。“這個沒事,都是陰性呢!”醫生肯定地說。
她非常失落,隻好拿著體檢報告,怏怏地走出了醫生辦公室。雖然這樣的結果她已經有了預感,但真的麵對這樣的結果時,她還是感覺到悵然若失。隻好收起體檢報告,然後無精打采地去市場買了菜提回去。
“爸,你們的體檢報告我拿回來了。”鍾竟詩對著坐在椅子上抽煙的劉旺成說完,就順手把體檢報告丟到桌麵上。“嗯,拿回來了啊!我的體檢沒事吧!”“你自己看吧!我先去做飯了。”她冷冷地說。“我都差點把這事忘記了呢!”劉旺成趕緊丟掉剩下的煙頭,拿起報告看了起來。“咦,老太婆,我的體檢還不錯嘛!”劉旺成興衝衝拿著報告進去房間對鄒運花說。“是嘛,那敢情好啊!我還擔心你的身體呢!不過你還是少抽點煙吧!”“嗯,知道啦!你的就是老毛病腎結石,醫生囑咐你多喝點水,注意心情,勞逸結合。”
“唉,我這病還不是為了阿群嘛!阿群在裏麵也不知怎麽樣了?我們還是抽個時間去看看他吧!”鄒運花滿臉愁雲地說。
“咦”劉旺成示意他小聲點,然後,壓低聲音說:“我都不想去看了,讓他受受王法也好,這個衰仔真要給他氣死了。”此刻,劉旺成似乎不想他那麽快回來了。
“唉,你都一把年紀了,還和娃鬥什麽氣嘛!誰也有走錯路的時候啊!”鄒運花幽怨地說。
晚上,麵對漆黑的夜晚,鍾意詩獨自垂淚。不知經曆了多少個不眠之夜了,誰會聽她在黑夜裏低泣,又有誰會對她憐憫與眷顧,她辨不清前方與歸途。每當度過漫長孤獨的黑夜後,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對著昏黃的燈光,陷入長久的沉思之中。
太陽已經照進屋裏老久了,她叫了他們幾次吃早餐,劉旺成才起床洗漱、鄒運花起來感覺頭昏昏的,吃了幾口麵沒有什麽胃口,便喝了一口水,正想出門走走的時候,“鈴,鈴,鈴”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鄒運花一種不祥之感湧上心頭,自從劉樣群進去後,已經好久沒有電話響了,這時候,誰會打電話進來?不管怎麽樣。她還是趕緊拿起話筒,“喂,找誰?”“是阿花嗎?”話筒裏傳來熟悉而又焦急的聲音。“是的,哦,是哥啊!”“你趕緊回來一趟吧!媽生病住院了,她一直在說想見見你。”“嗯,媽怎麽樣了,沒有什麽大礙吧!”“剛把她送進醫院,檢查結果還沒出來,你還是趕緊過來看看吧!”“好的,我馬上收拾一下就過去,你和媽說一聲。”
放下話筒,鄒運花感覺愧疚起來。老母親將近八十高齡,父親去世得早,是母親含辛茹苦把她們三兄妹拉扯成人,一年前在娘家時,目睹母親佝僂著身子仍在做家務,操勞了一輩子的母親沒有享受過一天好生活,孤獨彷徨的母親,由於她與老公的關係一直沒有化解,她隻好獨自留在淒清的家中,舅舅長期出差,她就默默忍受著親人分離的思念、痛楚和艱辛。而鄒運花這幾年生活的磨難,病痛的折磨,對兒子吸毒的拯救,此時此刻的鄒運花,終於感悟到母親在這秋意彌漫的崢嶸歲月裏蘊含的艱辛。回想至此,不禁潸然淚下。
“你又怎麽了?”劉旺成見到老婆的樣子,於是問道。
鄒運花抹了下眼淚,長歎了一口氣,說要去醫院照顧母親。劉旺成一聽,扭頭走開了。
電視畫麵正在播今年世界艾滋日的主題“我的健康,我的權利”。畫麵上一個因一夜情感染艾滋病的中年人,臉上,手上有大片的皮膚潰爛,抓破的地方還潰爛化膿,畫麵讓人觸目驚心。電視上繼續介紹說,目前艾滋病還無特效藥可以治療,是世紀癌症,短則三五年發病,長則十幾年。
鍾意詩看著這些畫麵,再聯想自己近期皮膚出現的紅斑,功能的異樣,她的手心沁出了冷汗,手上電視遙控一滑,掉在地上。良久,她還處在極度的震驚之中,艾滋病的恐怖超出她的想象,像她這樣的青春容貌很快就會被艾滋病吞噬,她似乎聞到了自己身上正發出的死亡味道,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屬於她的了。她覺得與其這樣悲慘地死去,不如體麵地早點死去。但是無論怎麽樣,絕不能白白死去,便宜了劉家的人。
“你在想什麽啊!要做飯了吧!”不知何時劉旺成從房裏出來,看著她若有所思地問。鄒運花去照顧她母親有一段時間了,這段時間他時常與鍾意詩獨處一屋,從開始局促不安,到現在坦然自若。
“嗯,我有點頭昏,你自己弄點吃的,菜已經準備好了。”鍾意詩關掉電視,站起來右手摸著頭冷冷地說。
“你沒事吧!要不要帶你去看下醫生?或者扶你到房間休息會兒。”劉旺成故作關切地問,關切之中帶有點別的味道,鍾意詩自然聽出了一些話外之音。
“我沒事,老毛病了,休息下也許就會好,你不用做我的飯了。”
她說罷就起身欲向房間走去。可是一挪步,竟然右腳一軟,重心不穩坐倒在地上。劉旺成見狀趕緊過去把她扶起。趕緊問:“你的腿怎麽了?我扶你進去吧!”
她似乎還沉浸剛才畫麵的恐怖之中,默不作聲。劉旺成見狀便扶著她進房去,在扶著她時,手有意無意地觸碰到她鼓鼓的胸部。她竟然毫無反應,就像木偶一樣,任憑劉旺成不規矩地扶著她。
劉旺成把她扶到**,站在旁邊看了她幾眼,猶豫了一會兒,便出去把門關上。她倒在**,感覺腦袋一陣暈眩,似乎床都在旋轉。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聽到敲門聲,劉旺成在門口喊她聽飯。她隨口應了句:“你吃吧!我不餓。”門口便沒了聲息。她繼續躺在**,腦海裏怎麽也平靜不下來,那些可怕的艾滋病流膿流血的畫麵揮之不去。
就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肚子咕咕隆隆叫了起來,她拿起手表定睛一看,傍晚八點了。她心想就是死也不能做餓死鬼啊!於是從**爬了起來。打開房門一看,劉旺成正在客廳望著這邊若有所思。見她出來,便告訴她廚房裏還有飯菜留給她吃。她點了點頭,感覺渾身不舒服處處發癢,她決定先洗個澡再吃點東西。於是拿了衣服進了衛生間。
她認真觀察了發癢的左臂,有幾處自己抓破了點皮,周圍的紅斑居然越來越大,一按下去居然隱隱作痛。她扭轉身看看後背,不料左腳踩上沐浴液,一滑摔倒在地上,疼得她“唉喲!”大聲叫了起來。
門外很快響起了劉旺成的聲音,“怎麽樣?要緊嗎?”
她掙紮了一下,感覺還是疼,心想,我這死亡之軀已經不是我的了,便說:“我起不來了,腳扭傷了。”
“那,那我進去扶你吧!”劉旺成的聲音有點顫抖,結結巴巴地說。
此時,她腦海裏又閃出剛才電視裏因性接觸感染艾滋病的鏡頭。對,時日不多,隻好如此了。於是應了聲“嗯”。
劉旺成此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三兩下就把門撞開了,看到她那一絲不掛的成熟的胴體,哪裏還按捺得住?平時病懨懨的他,此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立刻把她抱到**,瘋狂地發泄獸欲。自從鄒運花得病以來,他都壓抑好長時間了,他感覺再這樣下去他都要瘋了。況且,鍾意詩也是他花錢買來的,在她身上也花了不少的錢,他覺得占有她都是合理的。
鍾意詩就像木偶一樣任由他擺布,眼角含著淚水,嘴角卻露出了不易察覺的惡毒冷笑。她心想,終於可以拉上陪葬的了,這些都是你自找的,別怪我。兒子你也可以在九泉之下安息了,過一段時間媽媽會來陪你。哼,當然,也要讓他們來陪你,絕不能讓他們好過。
劉樣群看了看萬梓星,見他還在屏氣凝神靜聽便吞了下口水,罵了一句:“他娘的。”便接著說:“聽那女人說完後,我感覺看著眼前的鍾意詩就像一個惡魔,似乎要吞噬我。我不由放下椅條,打開房門狂笑而去。我哭泣著,狂笑著在路上狂奔,我決定再也不會回來了,最後我找到了嘉嘉與東東,隻有他們是我的好朋友,隻有在白粉的世界裏才能讓我找到快樂,才能讓我忘記這一切。”
“群哥,過去的事了,你也就別再難過了。”萬梓星聽他一口氣說完,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心想怎麽會這樣。他感到有點窒息。
劉樣群緩了一口氣說:“沒事,今天這樣說出來,我心裏也舒服些!兄弟,我是沒有家,沒有希望,沒有價值的人了,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吧!”劉樣群聲音變得柔和起來,隨後緩緩地低下了頭。
“群哥,這個艾滋病真的如此可怕嗎?”萬梓星看著劉樣群,不由往外邊悄悄地挪了挪身子。
“唉,這一切源於無知、偏見造成的恐懼!正如生活中你認為有鬼怪的東西存在嗎?如果你認為有,那麽黑夜裏你也會感覺到恐懼。風吹草動你也會害怕。”
萬梓星聽著聽著,望著漆黑的夜色,陷入了沉思。此刻,一片寂靜,似乎彼此都能聽到呼吸聲。不久,宿舍裏又有一隊完成任務的人回來了,吵鬧著在他倆身邊經過。劉樣群緩緩地說:“我昨天看到進來一個之前和我一起在長江勞教所呆過的人,今天就有人說我有病,似乎他們開始有意躲著我,我說他們才有病呢,有錢不好好去吸毒,不去享受,一輩子也就這麽幾天。”
萬梓星點了點頭,也不知說什麽好,他現在感覺心裏亂糟糟的。
良久,劉樣群似自言自語地說:“這一切也許是天意,我現在就是聽天由命,能活一天是一天。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休息吧!”
萬梓星點了點頭,不知怎樣安慰他。心煩意亂地回到宿舍躺在**,可哪裏睡得著?他的腦海裏如同放電影一般,把劉樣群這幾個月以來說的話都放了一遍。今天他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這麽讓人害怕,讓人變得瘋狂的“艾滋病”。如果自己哪一天萬一感染上了呢?那該怎麽辦?萬梓星輾轉反側,越想越多。
“萬梓星”,“萬梓星”。“喂,劉隊長在點你名啊!”旁邊的昆仔拉了拉萬梓星的衣衫。“到!”萬梓星趕緊大聲回答。剛才他看到不遠處劉樣群的背影,心裏有點害怕,群哥說可能是共用針頭注射毒品時感染的,如果是這樣,自己好幾次也是這樣情況,而且酒吧裏開放的小麗,每次都主動要求不戴安全套,難道她也有嗎?想到這,他感覺到掌心都在冒著冷汗。好在旁邊的“昆仔”提醒他點名了,他才緩過神來。
中午,大隊幾百號人勞教人員按聯幫小組各自圍成一圈在吃飯。
萬梓星和昆仔,林仔圍著一個臉盆,夾著裏麵的菜邊吃邊說話。
昆仔說:“你剛才想什麽去了嘛!如果換作往常,你不去層皮也得給臭罵一頓。”“是啊!好像最近這個姓劉的脾氣好多了,也有點笑容,有點陽光。前段時間總好像欠他錢似的。”林仔也附和著說。“咦,小聲點。”“猴子”故作神秘地說:“聽說劉隊長檢查出來了,沒有感染什麽HIV那玩意兒,所以心情大好啊!那天,我在他辦公室他親自對我說的。”“你就是兩頭蛇,姓劉的這都和你說,看來和你很熟哦!別把我們出賣了啊!”“兄弟,說哪裏話,我也是和大家一夥的,怎麽可能出賣大家嘛!”“猴子”趕緊說。“媽的,看他平時凶巴巴的,原來也是怕死的。”昆仔露出不屑的神情說。猴子夾起一塊肉放進萬梓星的碗裏說:“星哥,來一塊,別想那麽多了,進來了,就是過一天算一天了,趕緊吃吧!難得今天加點肉,他娘的,已經很久沒有聞過肉腥味了。”萬梓星點了點頭,“猴子”的話語和舉動,讓他感到了些溫暖,也夾起一塊肉放到“猴子”的碗裏。昆仔則哈哈大笑地說:“你這個色猴,你喜歡的此肉非彼肉吧?”大家一聽都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