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天空仿佛是被疏漏了的銀河,大片大片的雪花銀屑般從天空悠悠飄下,武漢整座城市都浸泡在寒氣四溢的白雪皚皚之中。
鈺鎖身著黑羽絨大衣、戴著口罩,提著行李穿過馬路,徑直走到“武漢市傳染病醫院”門前,一排密封著的寬大透明玻璃門,立即自動打開。
鈺鎖平靜地走了進去。冰天雪地雪鞭長莫及的室內,一股溫暖寧靜的氣氛,混和著消毒藥水的味兒,迎麵撲來。
快到春節,大凡病情已得到有效控製的患者,都已回家準備過大年,所以醫院裏顯得空**寧靜。昨夜為她做檢查的一位白發蒼蒼、紅光滿麵的老中醫認出了她,慈祥地招呼著:“你來了?一個人?你愛人怎麽不說送送你?”
鈺鎖點點頭,口罩上露出的兩隻眼睛羞澀地笑成兩彎月牙。
“他……他去年才從部隊轉業回來,上班還不到一年。”她說,“加上老家又發生了很多事情,耽誤了他不少時間,總請假不好。”
“哦——”老中醫嘴裏像含著一顆糖,正在他嘴裏淡悠悠地融化,他毫不吝嗇他的欣賞和鼓勵,“多好的女人呐,多善解人意的女人呐。現在像你這樣堅強、體貼的女人已不多了!你們的夫妻關係一定很和諧,我昨天晚上一看就知道,你老公不是一般的人。”
鈺鎖覺得臉發燙,她的老公確實不是一般的人,是軍人,轉業軍人!隻有軍號,隻有險象叢生或是髒累的苦力活,才能讓他尋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他本來是想送她來醫院的,突然接到隊長大雪封道、交通堵塞的電話,忙為難地看著鈺鎖。鈺鎖知道他的心飛到了交通堵塞的地方,飛到了崗位上,鈺鎖提出獨自來醫院、不耽誤他工作的話音剛落,他抓起一把鐵鍬,就全副武裝的出了門,那雄糾糾的背影讓鈺鎖愣了愣。其實這點疼於她根本不算什麽的,關鍵是肝炎,傳染,她不能不入院治療。
老中醫和善地對鈺鎖說:“口罩摘下,閉人!肝炎不像非典,不會通過呼吸、空氣、皮膚傳染,主要是通過飲食才會傳染。”
鈺鎖笑笑,說:“是吧?不戴口罩好受多了!”
老中醫拿出一張表格,放到鈺鎖麵前:“那,填上這張表,去交費處交上兩千元押金,就會有護士送你到後院的住院部。”
鈺鎖辦理好一切住院手續,果然有個身穿白大褂、身材高挑的年輕女護士,燦爛著一臉笑容走過來打完招呼,彎腰幫她拎起放在地上的行李。鈺鎖跟著護士走到後院,隻見庭院矗立的假山上,堆滿了積雪,樹杈上鑲嵌著晶瑩的雪花,銀裝素果巧妙地裝點著樹幹。
護士將鈺鎖帶到四樓八號病房,充足的暖氣使她的第一個舉動,就是脫去黑色外套,隻穿一件羊毛衫。鮮紅羊毛衫上點綴的朵朵精致玫瑰,洋溢著熱情奔放的生命。她不像是一個黃疸肝炎患者,倒更像是一個來別墅度假或拜訪親朋戚友的女人,大肆舒張著她的閑情雅致。
擺放三張病床的寬大房間,此時卻隻接納了鈺鎖一個病人,在護士眼裏因珍貴而表現得寬容和大度。
護士拉拉床頭櫃,拍拍電視,指指病床:“這三張床,都是剛消過毒做過清潔的,你任選一張吧!”
鈺鎖選了一個臨窗的床鋪,便開始將行李包的物品往床頭櫃上擱,除了牙膏、餐具、換洗衣服等日用品,她還帶了大包書,一疊稿子幾支黑水筆。
護士驚叫說:“肝炎就是因為操勞、抑鬱引起的,你需要的是靜臥修養,看不得書。”她帶著點溫順的討好和無可奈何,“這兒是傳染病醫院,不是度假別墅!你不配合治療,怎麽可能達到理想效果呢?寂寞時看看電視消遣一下就可以的。”她的話一出唇,行動立馬配合她打開壁櫃裏的電視。
鈺鎖笑笑,似乎是對善良規勸的妥協,實則還是我行我素——她是帶著一個即定目標住院的:學會電腦創作!從自己的經曆開始駕馭文字!否則她在策劃部是一個閑人,欠著傳家的情!
“是吧?我這就躺下。”她說,將枕頭緊依著床欄,躺靠著枕頭,悠然自得地翻開一本書,攤在膝上,將一塊白色硬紙片繪製成的電腦鍵盤擱在大腿上,雙手在二十六個字母之間敲擊,立馬沉入另一個不被護士理解和掌握的世界。護士出病房去給她拿藥,或是推著藥架車重新回到病房,四個鐵輪與水磨地麵磨擦時,發出的刺耳聲音,都不可能影響到她。
“打針了!”護士將藥架車推到她床前,“練習打字啊?我算是服了你!”
鈺鎖沒抬頭,一隻手臂卻準確無誤地抬舉到護士眼前。
“聽說你是軍嫂?”護士熟練地給鈺鎖掛好點滴,邊用白膠布貼在她手背上鞏固著長長的液管,邊問著,“你說嫁給軍人,做一個軍嫂好不好?”
鈺鎖的目光,終於從書上轉移到護士的臉上。
“你在戀愛,並且他是一個軍人!”她以一個過來人自信的判斷說,又欲將目光埋進“鍵盤”。
“是!”護士羞澀的幸福洋溢在暖氣十足的病房裏,,“不過,我對於一個與眾不同的病人更感興趣!”護士將她插上針管的手,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單上,拉過被子的一角給蓋上。
“你練習的是拚音,還是五筆?”護士問,日後成為軍嫂後,就會成為她嗎?
鈺鎖抬起頭,徹底將自己從練字的情緒中拉回,就因為護士剛才扯過被子一角,蓋在她掛著點滴手背上的那種細致入微。
“五筆!”她說,突然盯著電視屏幕,一擺手示意護士禁聲。護士的目光在落到電視屏幕的那一刻,心存的猶疑立即消失。
“宋部長?他到我男友的部隊裏演講過——”護士發出興奮的叫聲,看著鈺鎖專注的樣子,忙捂嘴禁聲。
屏幕上,宋大鳴正組織一大批人,清掃著積雪。飛揚的寒冷與沸騰的清掃場麵,形成鮮明的對比。
一個年輕的記者手拿話筒:“昨天夜裏突降大雪,今早剛走出家門的不少市民就給我們熱線打來電話,讓我們記錄一下發生在家門口的感動。”將目光轉向宋大鳴,“據一些市民的熱線反映,為了給上班的市民一條暢通無阻、安全的通道,省統戰部部長宋大鳴在淩晨六點多就組織了一大批居民、官兵,清除了通往工業區繁華幹道上的厚厚積雪……”
宋大鳴一閃即逝的畫麵早已淡遠,鈺鎖的目光與思索卻還在屏幕上流連。
“你見過宋大鳴沒有?聽我男朋友說,他常去他們部隊義務給官兵們講座,總能用他獨特的智慧給官兵們解疑授惑。”
“他當過我愛人的指導員,教導員。當政委的時候調走了!”鈺鎖臉上的紅暈,像掩藏在綠葉叢中的兩隻蘋果,時隱時現,或是越想隱藏越是顯露,“他走到哪兒都是中心,都是一塊吸引人的磁鐵。”
“你說,嫁給軍人、做一個軍嫂到底好不好?”護士在她床頭的椅子上坐下,一雙帶著濃厚興趣的眼睛,像兩粒燃燒的種子,蔓延感染著鈺鎖的周身。
鈺鎖理解地笑笑,愛情是女人心頭亙古不凋的美麗花朵,但在軍嫂這裏,更像是需要正襟危坐的一樁事業,其中的況味怎一個好或不好了結?
“做軍嫂到底好不好?”護士催問的語氣裏摻夾著可愛的嬌嗔。她的話,是一個投向目標的線球,它的另一頭卻仍然在鈺鎖的心靈口袋緊捂著。
鈺鎖稍微偏一下頭,窗外紛紛揚揚飄落的雪花直入眼簾,她深處的某些記憶,雪片般向她侵襲而來。入院前她就計劃要在治病的這一個月時間裏,做一個月完完全全為自己寫作的人。當然,在現在這個溫馨的小天地裏,她也完全有理由認為,一個肯認真為自己寫作的人,也是勤勤懇懇永恒的為大眾寫作之人。
昨夜突降的大雪,鈺鎖在大橋邊緣緩緩地身轉,完成了一道生死線的跨越,她突然覺得經曆是一場盛世末世的更迭繁華,過去幕落花射盡,再如何追想隻能是一個空,隻能把它遺留給時間,任何喚醒都足以讓人淚流滿麵。而喚醒之後的重塑,卻正如同一場燎原之火……
正是這種萌芽,催促她順從胡傳龍的帶領去了武漢四醫院,當醫生檢查了一番,懷疑鈺鎖患的很有可能是肝炎時,又依從胡傳龍將她帶到了江漢北路的傳染病醫院,被傳染病醫院確診為黃疸肝炎,得隔離治療一個月的論斷時,她回到家依舊在采取了戴口罩、戴手套的防範措施下,將家裏的所有碗筷、衣服、地板都進行了全麵消毒,才有勇氣在今晨一個人提著行李前來入院。
其實,若不是肝炎病會傳染,鈺鎖根本就不想治療,這點小病小痛於她真不算什麽,她的肉體早就在嚴酷的生存環境中,對疼產生了很強的免疫力。
她相信,人與人之間有一種非常令人著迷、隱秘而溫柔的關係,帶著一種精神上的狂熱力量,使一個陌生人帶著新的力量、新的同情心,用自己內心的感覺來取舍別人的經曆,變成自己特有的智慧,把他和整個人類、整個社會聯係起來。就像宋大鳴於她,就像她於眼前的這個年輕的護士。
“你爸、媽同意你嫁軍人嗎?”鈺鎖含笑著問。
護士漲紅了臉:“相愛,是兩個人的事情啊……”
鈺鎖點點頭:“跟我當年一樣,女人一旦愛上一個人就是決然,我當年為他甚至不顧姨媽的養育之恩,私自千裏迢迢投奔於他……”
護士想笑,想質疑,這麽文靜的女人,與抗婚,與私奔的瘋狂形象,怎麽也聯係不上。
“現在,我明白婚姻隻有得到父母們的祝願,才會更幸福,可當年我並不明白。”鈺鎖的思索,陷於了19996年前的那個決定。
(2)
1996年7月初,鈺鎖第一次首先成為了棉紡七廠引人注目的羨慕焦點,然後又陷入眾人是是非非的議論旋渦。
讓眾人羨慕的原因,是廠長在兩千人的職工大會上,表揚趙鈺鎖同誌自進廠當了細紗車間的一名擋車工以來,虛心請教動作,苦練接頭,運用“穩、準、快”的操作方法,逐漸形成了自己獨有的“速度快、引線短、動作小、質量高”的操作技術風格和“三勤兩快”方法。工作多年,各項生產指標始終名列前茅,論是巡回、做清潔,還是包卷、接頭,在幾百次抽測中,質量無一操作紗疵。
這樣的殊榮,在七廠工作了二十多年、自命不凡的姨媽楊晶晶從來沒有得到過。趁廠長在台上喝水的工夫,台下的職工們指指點點,將目光集中在鈺鎖身上,鈺鎖臊得將頭低垂在胸口,雙手來回抓弄著垂到麵前的頭發。倒是一旁的姨媽楊晶晶高興得合不攏嘴,悄悄說:“你總算給我掙了口氣,我求爹爹告奶奶總算沒白把你弄進來。”廠長接著宣布經廠黨支會決定,任命趙鈺鎖同誌為紡紗車間組長、車間教練。
如果廠長不這樣宣布,鈺鎖充其量隻不過是廠裏一個心靈手巧、不惹是非的文靜小姑娘,沒有人會注意沉默寡言的她!廠長這樣一宣布,突然讓讓人覺得這個小姑娘身上,蘊藏著某種特殊光輝。兩千人的大廠,讓多少樹大根深的人精融匯到這裏,忙碌一輩子充其量也隻能拿一份工人的退休工資!而這個才24歲的小姑娘,一下就身兼兩職!
如果廠長不這樣決定,就不會有那麽些好心的阿姨級同事追著楊晶晶,要給她的侄姑娘鈺鎖介紹對像,楊晶晶就不會急不可耐地表示想留鈺鎖當她的兒媳,鈺鎖就不會那麽決然的在24歲時,放棄在千人大廠良好的發展,投奔到胡傳龍所屬的藤格裏沙漠邊緣的一個野戰部隊。
“別問我別問我,她消失了,是活是死,我一概不知!”一個星期後,楊晶晶鐵青著臉,老遠就揮著手,驅趕一群蚊蠅般回避著眾人疑惑的目光。麵對廠長的問詢,她甚至流下委屈難過的淚,“我有麽辦法?她……她就跟她媽一個樣,不顧一切尋找她的愛情去了。嗯,對,是一個軍人。唉,好話我都說了一籮筐,她是一個字也聽不進,等她後悔哭天抹地就遲了!”
在楊晶晶陣陣的抱怨聲中,鈺鎖怎麽能幸免跌入是非的泥灘?
那天散會後,一些阿姨圍著楊晶晶祝賀著,她們說鈺鎖都24歲了,可以介紹對像了吧?姑娘再好總歸是人家的人,別留來留去留成了老姑娘,留成了仇。鈺鎖覺得大家隻不過是開幾句玩笑話,沒放在心裏。可楊晶晶的笑容在臉上凝固住了,特意請了半天假來回避這些玩笑。
楊晶晶心裏有數,這些話不全是玩笑,而是一種試探,鈺鎖十八歲時,她求爹爹告奶奶將侄姑娘安排到國棉七廠上班,剛滿二十歲時,就有不少人奉承她,說她**出來的侄姑娘溫情懂事,像她一樣漂亮能吃苦持家。她們趁楊晶晶眼角的細紋笑成了一臉燦爛的花朵時,便趁熱打鐵提出想給鈺鎖介紹對像。不管對方家計有多好,不管男方多有出息,楊晶晶一概搖頭說鈺鎖還小,高攀不上人家。這樣的婉拒當然不好讓人家說什麽。現在鈺鎖不小了,該成家了,該打開窗子說亮話了。
鈺鎖下班回到家,楊晶晶已幹脆利落地準備了一桌豐盛的菜,表哥、姑父坐在桌邊熱烈地討論著什麽。
鈺鎖忙鑽進廚房,幫姨媽舀出瓦罐裏的雞湯,端上桌。
姨媽用圍裙擦著手,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鈺鎖。她說:“一屋子的人,替事的就鈺鎖,你們石磨一樣坐那兒,誇天誇地,誰也不說來幫我一下。”
“要幫忙你吭氣啊。”姑父說,“誰不知道你心裏愛一個、要嫌我們兩個。”他親密地用身子撞撞兒子,“拿酒,拿酒。一餐兩杯酒,活到九十九。”
鈺鎖微微惦著腳尖,將壁櫃裏的白酒拿出來。
姑父品了一口酒,咂咂嘴,心滿意足地說:“看看這日子過的,這小日子過的,舒服!”筷子伸到湯碗,挾起一條雞腿。
姨媽打掉姑父夾起的雞腿,沒好氣地說:“我家姑娘出息了,當車間教練了,這雞腿該獎給她。”又用筷子在湯碗裏撈了一陣,夾起另一條雞腿放在兒子姚定發碗裏,“這小子晚上還要上夜大,得補補。”
姑父雖然是一個鍋爐工,但天性隨和樂觀、喜歡詩詞歌賦,容易滿足。見狀搖頭晃腦說:“唉,明天逮住一隻雞我要興師問罪:你們為麽事不長三條腿?”
“雞是幾條腿?”姚定發愣住了,“雞不是四條腿嗎?”
鈺鎖笑得扒在桌沿:“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啊?”
楊晶晶瞪了丈夫一眼說:“一晃孩子都大了,給鈺鎖介紹對象的人越來越多,有的是老師,有的是醫生,我都沒答應,為什麽呢?”直到所有的目光都聚中在她身上,她才洋洋自得地說,“因為我想把她留給我定發。”
楊晶晶的話一說完,姚定發美滋滋地瞟了一眼鈺鎖,垂下頭,雙腳不停地在桌下興奮地抖動,而鈺鎖驚嚇得筷子從手裏掉到了地上。倒是姑父不慌不忙繼續著他的幽默:“你十多年前說要養個姑娘,我看你那個偏心的樣子,就知道你養的是一個兒媳!”
鈺鎖磨蹭著從地上拾起筷子,鼓起勇氣說:“姨媽——”
楊晶晶揪了一截紙巾丟給鈺鎖,讓鈺鎖擦擦筷子。這樣的關切,讓鈺鎖鼓起的勇氣消失,到了唇邊的話又咽回。
“你得問問,人家鈺鎖願意嗎?”姑父啃著一隻雞爪。
楊晶晶斜了丈夫一眼:“你這不是廢話嗎?鈺鎖是我一手從、從那個、那個叫什麽胡凹灣山村抱回來帶大的孩子,咱們比母女還親,你問問她舍得離開我嗎?舍得離開這個家嗎?”她將笑眯眯的臉,向日葵般轉向鈺鎖,“鈺鎖你說說!”
“如果,如果不給表哥處對象,我就得離開這個家嗎?”鈺鎖艱澀地開了口,“表哥,表哥,我一直是當親哥哥的。”
“什麽?你表哥有什麽不好?單位的鉗工,還在帶薪讀大學,要文化有文化,要技術有技術。他不嫌你,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姨媽居高臨下的語氣,封住了鈺鎖的嘴,不平衡卻在心中急劇地湧動著。她心裏說胡凹灣怎麽了?那是給予了她快樂童年的地方,她相信,那兒的每一根鬆針裏,每一粒穀子裏,每一片葉,每一朵花中,都有某種情愫湧動著潮起潮落,白天黑夜,男人女人。那兒的男人都知道許多將軍的故事,都有將軍夢,那兒的女人都溫順多情,山歌哼唱得河水般無師自通婉轉纏綿。比這兩點一線的上班下班有趣多了,說是在一個大都市裏生活,可目光所及、生活所及的隻不過就是巴掌大的圈子。
姨媽總是在她麵前數落著媽媽楊盈盈的傻氣,總是數落著胡凹灣的種種陋習,殊不知她的數落與不滿,恰恰成了一個背井離鄉五歲孩子的依戀,成了鈺鎖在新環境中壓抑成長的美好回憶。
鈺鎖就是在姨媽常常無意識的抱怨胡凹灣時,無意識地形成了這種內心的對抗。隻是她從來不敢說出唇,怕傷了姨媽的心。她在努力按照姨媽的願望生長:身穩嘴穩到處好安身;隻有病死了的,沒有累死了的;女孩要站有站像,坐有坐像,不能再像胡凹灣的女人那樣大笑傻笑,不能像再像胡凹灣吃飯時發出那麽響的咀嚼聲……
於是,鈺鎖成了一個文靜靦腆勤勞內秀的姑娘,姨媽常為此聽見別人的誇耀洋洋得意:“怎麽樣,把你從那野鬼地方帶來沒害你吧?要不是我啊,誰知道你現在是人還是鬼!”
(3)
楊晶晶把鈺鎖帶出那個窮山惡水的山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鈺鎖拉到狹窄的廁所,把她脫得精光,把她從頭至腳用香皂搓揉了一遍,嘴裏嘖嘖有聲說多髒多髒,肥皂泡都變成黑的了,就像出娘胎就沒洗個澡一樣,那是一個什麽鬼地方啊!然後讓鈺鎖站在廁沿邊,用了兩盆溫水衝洗掉堆積在她身上的泡沫。
楊晶晶最後從臥室,翻出一件白底紅碎花的連衣裙給鈺鎖穿上,將鈺鎖原來的兩條小羊角辮合攏,在腦後挽成一條馬尾。
“這才像個人!看看,這才像個人樣!鈺鎖,你要再在那個鬼地方呆上兩年,就毀了,就變成野人了!”
鈺鎖趁姨媽走開的間隙,目光落在門角的垃圾桶裏,自己洗澡時脫下的衣服,怎麽會落在垃圾桶裏?那件紅花綠褲可是在小夥伴們麵前誇耀的最好資本。鈺鎖下意識地撿起來,緊緊抱在懷裏。
姨媽手裏拿著粉紅的蝴蝶頭飾,麵露喜色地從房間裏走出來。看到鈺鎖的樣子立即沉下臉,一把扯過鈺鎖懷裏的舊衣重新扔進垃圾桶,驚叫:“我才轉個身,你怎麽就撿垃圾桶裏的東西?”姨媽抓著鈺鎖的小手,將她小小的掌心擱在自己寬大的左手掌裏,右手一下一下拍打著她的掌心,“這麽髒,這麽不聽話,這麽不懂事!說,你以後還撿不撿垃圾桶裏的東西?”
鈺鎖搖搖頭,委屈的淚壓抑在葡萄仁似的黑珠子裏。
隨著鈺鎖的成長,隨著街坊鄰居對鈺鎖的誇講,楊晶晶都要在鈺鎖麵前這樣表白一番:將鈺鎖從那個窮山惡水的山村帶出來,是她一輩子引以為自豪的功德,不然這丫頭就被徹頭徹尾地給毀掉了!
楊晶晶這樣無意識的嘮叨,漸漸在鈺鎖心裏形成一道她欲擺脫的屏障。直到十八歲進了棉紡七廠,在機囂轟隆的細紗車間,邊巡回機器邊做清潔,粗紗卷入、斷線接頭,一排粗紗到一錠錠細紗,瀑布一般流動著、纏綿著,鈺鎖的記憶就常常在這樣的勞動場景中放逐。
山村五月的清晨,胡傳龍光著腳丫,穿著補丁疊補丁的衣服,拿著一本書躺在河岸的一片草地上,蜜蜂在野花叢中嗡嗡叫著,蔚藍的天空和明媚的太陽一個勁兒地照射著。
鈺鎖則坐在一棵籟籟作響、有著柔韌彈跳力的柳樹上搖**著,微風吹動,晴朗的白雲棉絮般在頭頂一掠而過,遙望著山頭茂盛的、長及膝蓋的絲茅草叢,迎著微風形成波浪的起伏。
隨著河水一陣清澈的撲騰,一群勞作收工的村人背著農具涉河回村,一群粗野的玩笑,很快淹沒了山鳥、杜鵑的叫聲。
“哎呀,你們看看,你們看看這兩個小鬼東西多會享福!我們也過去歇歇腳,享享福!”何金菊不僅眼尖,而且富有誇張的喊叫與表情,頗有感染和號召力。村人陸續來到他們附近,坐在草地上閑聊。
金菊看著鈺鎖說這頭小牛,長得真俏,跟她媽一個樣,繡花枕頭一個。
“繡花枕頭是什麽呀?”鈺鎖閃動著烏溜溜的黑眼珠。
“繡花枕頭就是中看不中用!驢子屙屎外麵光!”
金菊的回答惹來一陣哄笑。
“不,我媽才不是這樣的人!”鈺鎖脆生生的反抗,引來更損的議論。他們說你媽什麽都不懂,剛來咱們灣時,以為滿地的麥苗是韭菜,連尿桶都不曉得,將屎拉在三爹家醃鹹菜的瓷壇裏……”
“那三爹吃了嗎?”鈺鎖好奇。
“吃,吃你媽的鬼!”金菊將鈺鎖從柳樹上抱下來,拋得高高的接住,然後再拋,“走,去我家給你傳家哥當媳婦去。”
鈺鎖在金菊懷裏撲騰著,她不願意給傳家當媳婦,她願意給傳龍當媳婦。
傳龍說大山裏的樹木、小鳥、小蟲全聽他的話,他說絲茅上三月間抽出的那種白絮般的“毛針”能吃,還一根根連接起來,在滿是汙垢的褲腿上卷成一個餅,用髒黑的手拍拍,喂到鈺鎖嘴裏;他刨開草叢中那種開小黃花的植物,摘掉根莖上兩顆花生米般大小的疙瘩放進鈺鎖嘴裏說:“這叫土參,也能吃的。”鈺鎖看著田埂上綠油油的矮葉間,冒出一顆顆鮮紅漂亮的草莓,伸手要摘。傳龍身子一歪,伸長腳將這些漂亮的果兒踏碎:“這是蛇庖不能吃的。”傳龍還帶鈺鎖在沙地裏挖過長著幾片韭菜葉叫“棉啄”的植物,揪下底部結著指甲殼般大小的白色疙瘩。回到村,從糞氹裏揀起兩片碎瓦,在褲腿上擦擦,然後從樹上折一條開杈的小枝丫,坐在村頭楓樹底下的石頭上,將小枝丫夾在褲襠裏,用瓦片壓碎棉啄,帶著黏液的棉啄粘在瓦片上了,便大膽的舉著瓦片,圍繞著樹杈一前一後拍打著,牽出來的白絲,綿延不絕的布在樹杈上,一層層,蜘蛛網般,越來越厚重。最後,傳龍舉著樹杈,讓小夥們一人一口,挨個兒將樹杈上的白絲舔得幹幹淨淨。
“你真像個將軍。”她說。
“什麽話,我長大後本來就是要當將軍。”他將手背在身後,惦著腳尖,鼻子仰著天。
(4)
鈺鎖發自內心的喜歡在機囂轟隆的細紗車間操作,她邊巡回機器邊做清潔,粗紗卷入、斷線接頭,她靈巧的手指操作起來,讓一項單調枯燥的工作,顯得優雅而耐看。
一排排粗紗到一錠錠細紗,瀑布一般流動著、纏綿著,鈺鎖的心在這樣的勞動場景中放逐,充盈而愉悅。
“……鈺鎖,我們連這次承擔了通訊架空明線施工,已經發展到橫穿騰格裏沙漠階段。我們比太陽起得更早,踏過綠地的邊緣,踩過枯死的紅柳,最終來到騰格裏沙漠這個冷酷的不毛之地,所有的生命都在這無比強烈無比耀眼的強光裏,奄奄一息……”
鈺鎖心裏流淌著傳龍信裏的字句,她在機器轟鳴的噪音中,獨擁自己的世界。傳龍信裏的描寫像一排排粗紗,而經過她的接頭、清潔,早已豐富成一錠錠細紗般纏纏繞繞的故事——
廣袤、恐怖、艱險、荒涼是騰格裏沙漠真實的麵孔;白天酷熱、早晚奇寒、缺水、風暴是騰格裏沙漠無法掩飾的本性。
指導員宋大鳴指揮每兩人一組、每組抬著一根兩百多斤重、用柏油煮沸過的紅木電線杆,腳踏著苦難與輝煌共同燃燒的土地,近百人的連隊,在無邊無際的沙漠裏,形成了一個奮進的群體。
太陽如熊熊烈火熾烤著,烤得紅木上的柏油散發出一陣陣惡臭。烤化了的柏油順著胡傳龍的前胸後背流淌,黏得心口的肌肉發疼,他一抹臉上的汗水,脫下的衣服黏上了一塊皮肉,撕破的衣服碎塊黏在身上,才發覺衣服與肌肉早就緊緊黏在一起。
衣服是累贅,全體官兵索性一絲不掛**在赤日的烈焰裏勞作。近百人的連隊,從頭到腳,誰的身上也找不到指甲蓋兒大小的無傷無油汙的幹淨之處,全成了“非洲人”。他們的肌肉一次次被滾燙的柏油滴落下來,撕去一塊塊片,新傷舊痕,鮮紅的血不時漫過漆黑的軀體,大家抓起一把黃沙撒在傷口上止血,苦笑一下繼續投入工作,可笑容來不及綻開,嘴唇的幹裂處已天女散花般鮮血四濺……
大家都口幹舌渴,喉嚨幹涸得幾乎冒煙,可眼前隻有無邊無際的火熱黃沙呈現的荒涼。
宋大鳴的目光在這些早就焦頭爛額,體無完膚的官兵們身上掃視著,李中華,付愛國,陸大勇,胡傳龍……目光漸漸濕潤。一個笑話一首軍歌,就能激活一團氣氛,就能讓全連官兵們鬥誌昂揚。可是這樣幹涸的環境,大家沒力氣喊,更不適宜歌唱。
“我給大家講個故事吧。”宋大鳴說——
“玉蹲和尚剛進寺院時,每天早早起床出門化緣,幾乎三兩天就要跑爛一雙草鞋,他的睡房裏堆的爛草鞋漸漸碼了半屋子……”
三三兩兩的官兵,雖迷惑不解卻耳目一新地走過來,蹲在宋大鳴身邊,他漸漸被圍成一個圓圈的中心。
“這天早上,太陽升得老高了,玉蹲和尚賴在**怎麽也不願意起來,他想我都這麽辛苦了,為化緣跑爛了無數雙草鞋,偶爾偷懶一下又何妨?
寺院的主持不見玉蹲像平日那般早早出門,便上前去叩玉蹲睡房的門,交談中明白了玉蹲的想法,便帶他一起出門散步。
主持先帶玉蹲在一條光潔平坦的大道上走了一段路,然後說徒兒,我們所走過的路是否有腳印?玉蹲回頭看去,他們所踏過的路麵光潔如昔,沒有留下一絲半毫的足跡。
主持於是帶著玉蹲來到山下的一條泥濘路上,二人在泥濘路上艱難地行走著,玉蹲正想抱怨,主持說你現在回頭看看,我們的身後,是否有留下的腳印?玉蹲一回頭,隻見兩行足跡,清清晰晰印在他們剛跋涉的路上。”
全體官兵不以為然:“這就完了?這也叫故事?”
“‘吃不了苦隻一味行走在光潔的大道上,是留不下腳印體現不了價值的,人隻有在泥濘中跋涉,才會留下奮鬥的價值’,主持的話剛一說完,玉蹲就抱著化緣缽出發了……”
宋大鳴說到這兒,才鏗鏘有力出乎意料地抖出他的“意圖”,他說:“同誌們!保家衛國,自古都是提倡馬革裹屍、黃沙埋忠骨。如今建設邊疆,改造邊疆的重任,就落在我們肩上了。麵對身後億萬人們的期望和信任,我們這些官兵還能說什麽?我們連隊還能說什麽?”
“決不退縮,保證完成任務!”全連官兵的誓言,蓋過沙漠一波波洶湧澎湃的熱浪。
鈺鎖巡視著車床,將即將紡織完的粗紗頭,卷入新裝上的粗紗錠中,心中的**,在白白的細紗中,如瀑流動。
“鈺鎖,就是憑著我們指導員這個故事的啟示,我們所有官兵都堅持著,有一次,天空卻電閃雷鳴,下起了大雨,好像要特意獎賞我們……”胡傳龍的信在鈺鎖腦中流放。
“嘩嘩”的雨水,豆子般傾瀉而下,平日狂放不羈的風沙,被傾天而倒的雨水氣勢征服得順順貼貼。
“下雨了,下雨了!”明白過來的官兵,拿著臉盆,牙缸,衝進大雨中,過節般興奮激動。他們像大漠的寵子,全體在大雨中赤身**地接受雨水愛撫的衝涮洗禮,道道汙水在他們腳下變成漆黑的暗流……他們將接住的雨水一盆盆、一缸缸從頭至腳潑撒,讓這種快意從頭發根一直蔓延到腳掌心……
好色的陸大勇,突然在雨中張開雙臂,衝天長嘶——
“來吧,來吧!人!女人!活女人!”
大家在被陸大勇震驚的一瞬間,也蒼鷹展翅般在雨中展開雙臂,衝天狂嘶——來吧,來吧!人!女人!活女人!
他們第一次在生命的禁區大笑和放縱,在缺少女性芬芳的雄體群裏,釋放著的欲望和魂靈。
機床的轟鳴嘎然而止,紡紗齒欄慢慢落下,一排排潔白飽滿的細紗錠子,整齊得像隊伍。
鈺鎖讓一幅幅畫麵重新回歸體內,擦擦額角的汗水。
一組落紗工人迅敏地拔取著飽滿的細紗錠子,扔進裝紗箱,裝上空錠,在重新啟動的轟鳴中引線。
“鈺鎖,三個月的時間,我們連勝利完成了任務。回到民勤縣團隊,麵對四麵八方工人們寄來的慰問信、慰問品,不少官兵都流下了熱淚……”傳龍信中說。
落紗工抬著紗錠歸倉,空錠又隨著鈺鎖心的飛翔,被一根根細紗層層纏繞著。
“可能是山裏人老實的緣故吧,政治處負責慰問品發放的一個群工幹事,見大家都興高采烈地轟搶,就我一個人老實的待在一邊,他最後將我拉進倉庫,讓我自己任意挑選慰問品。真沒想到,鈺鎖,幸運就這麽光顧了我,我在倉庫一角的布袋裏,發現了你寄來的鞋墊和慰問信……”
隨著鈺鎖思想的飛翔,腳步的巡視,一排排空錠,漸漸在細紗的纏繞中,變得豐厚。
(5)
“你心裏到底還有誰比你表哥強?總不致於是常給你寫信的那個胡凹灣的野小子吧?”見鈺鎖沉默,楊晶晶痛心疾首:“你真跟你媽一樣,扶不上牆的爛泥巴!我好不容易把你從那個野鬼地方帶出來,你生生死死的又要跑回去……”
姨媽及時的引領安撫,使母親早逝的陰影並沒在鈺鎖內心深處留下多少悲傷,她心目中的母親形象,早已被姨媽替代。可是姨媽不停對母親的提及,總會勾引起她對山村的回憶,她渴望在回憶的瑣事中,追尋母親的影子。她沒有想到,這樣的追憶,使她文靜的表象下包裹著的內心,早已變成荒山裏的一匹野馬,田野裏的一束野火,無時無刻不準備著放逐,燃燒。
“是,他是胡凹灣的人,但在部隊。”
鈺鎖的態度,已傷了姚定發的心,他的臉像掛上了一層冰霜。他心不在蔫用嘴咬了一會兒筷子,放下碗。跛著腿去房間抱了幾本書,打開門,準備逃避到夜校。屋子裏所有的目光盯在他身上,讓他覺得不自在讓他覺得失敗,他越過門檻時趄趔了一下,鈺鎖發出一聲驚叫欲跑過去幫扶,他卻敏捷地抓住了門框,拒絕她的幫扶。
行為處事幹脆利落的姨媽,是一家人的太陽一家人的中心,她陰沉著臉悶頭吃飯,致使其他人都沉悶地咀嚼著一頓豐盛的晚飯。
楊晶晶一直在心裏權衡著,覺得鈺鎖真像妹妹盈盈。那麽多下鄉蹲點的知青,就盈盈這個傻瓜,會迷失在一個鄉巴佬的幾句甜言蜜語、送幾個爛瓜挑幾桶井水的感動中,為了所謂的愛情留在了山村!據說是在一次踩山中,盈盈失腳跌下山崖,妹夫為了救她,夫婦雙雙都跌入了懸崖,養育女兒的責任都負擔不起!有什麽責格去追求他們所謂的愛情?他們的愛情再偉大,生存的環境都不安全,又有什麽用?
那還是七年前的事情吧,廠裏動員全廠工人給地處沙漠、西藏高原等艱苦部隊的官兵,一人奉獻一份愛心,寄上一份慰問品,表達一下感恩。當時全廠上下人人都積極響應號召,發自腹腑地這麽做了,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不到半年的時間官兵與工人們的書信來往就斷了線索,唯獨這個鈺鎖,居然與一個當兵的保持了七年的通訊關係。
“你說,你表哥除了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恢複得不好腿有點跛外,還有哪兒不好?”收拾碗筷時,楊晶晶還是不甘放棄。
“晚了。”鈺鎖說。傳龍光著腳丫,補丁疊補丁的衣服,富有節奏的瓦片拍打棉啄的聲音,以及褲檔裏緊緊夾著的樹杈上結滿了白絲的記憶,與現在一套草綠色軍裝、壑智而又威武的照片,連成了一個水潑不進的整體。鈺鎖感覺他就像空氣,與她從來不曾分別過一樣。
“什麽晚了?”
“你一直就在我耳邊說我媽媽如何傻,胡凹灣是個連豬狗都不如的地方。我總以為你在小瞧我,我從來沒往這方麵想……”
“你這傻瓜啊!那不過是開玩笑啊!那不過是想提醒你千萬別走你媽的老路!”姨媽立馬喜形於色,“現在還來得及啊,你和你表哥差不多一起長大,又不是才認識一兩天。說到底了,你跟你表哥成親後,還不是得像以前這樣居家過日子。”
哦,嫁給表哥,就意味著她五歲被姨媽抱來後,然後一直到老死,隻能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重複著這一種生活,鈺鎖想想就害怕。
“可是,可是我和胡傳龍通訊都快七年了……”
楊晶晶的臉陰沉下來,將收集起來的筷子在桌麵上敲得“咚咚”響,她不悅地說:“你那七年紙上談兵的生活,就抵不上姨媽十多年的養育之恩?唉,有你後悔的,到時候可不許找我,該盡力的我盡了,該盡心的我也盡了。”
鈺鎖心想報恩的方式有許多種,不一定要拿自己的愛情來回報!如果將來胡傳龍當將軍了,鈺鎖同樣能回報你的養育之恩!細紗的流程上,鈺鎖將山村裏想當將軍的傳龍,與走進軍營、考上軍校的傳龍聯係在一起,她有理由相信傳龍是一言既出,就會有能力一步步實現自己理想的人!
“你,你就不能再考慮考慮?”
鈺鎖痛苦地搖搖頭,七年呐,她七年的所有心思都在他的信中、在他描繪的軍營生活中放逐,而姨媽家的寄住,倒成了她流浪飄泊之所。她沉淪的深淵是什麽樣子?誰能想象!她不僅熟悉傳龍一點一滴的生活,還記住宋大鳴是傳龍的排長,後來當了傳龍的指導員。傳龍軍校畢業後,爭取一下本來是可分配到湖北所屬地的十五軍,就因為宋大鳴已是老團隊的副政委,所以他心甘情願回到了老團隊。
一個戰士,幾年如一日的被他領導的才情所折服,她有理由為這兩個男人驕傲——一個絕對是魅力非凡,另一個絕對是忠心耿耿,對人一好到底。她鈺鎖選擇傳龍這樣的人,會錯嗎?
“姨媽,讓我好好想想!”鈺鎖回避著姨媽想要的答案,把碗送到廚房,正挽袖要洗,姨媽進來不冷不熱地說:“算了算了,我看出來了,我這小廟是留不住你了,你是要走的人了,指望不上你了,不敢指望了。”姨媽悶頭擦著廚房的台子,回頭盯著鈺鎖,“你現在翅膀硬了,說一不二了,我這些年為你冤枉操了這麽多心,我的話你是一點都不放心上了!”
淚水滑過鈺鎖的麵頰,她不是不想聽姨媽的話,隻是她的心不允許!
姑父架著腿坐在桌邊剔牙,看著鈺鎖流淚,急忙趿了拖鞋跑過去將鈺鎖拉到桌邊說:“姑娘,你姨媽的火筒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不過,不是姨父跟你潑涼水,那個環境,不適合你。愛得再狠的人,也要吃飯穿衣吧?那兒窮得很,簡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前兩年去那兒出差,還寫了五句詩。”姨父天性樂觀幽默,見鈺鎖止住了哭泣,用手背替她擦著淚,邊搖頭晃腦地念著:“風暴沙塵繞,人稀瘦地寬。兒童挖野菜,大人拿羊鞭,夜來宿窖洞……”
鈺鎖忍禁不禁:“你這也叫詩呀?”
“你不在這兒賣弄就成啞巴了?你害怕你兒子賣不出去了?”姨媽衝出來將抹布狠狠甩在丈夫麵前,“沒事幹擦擦桌子!”
可是無意識地,那條油膩的抹布,卻劈頭蓋臉覆蓋在鈺鎖臉上。鈺鎖扯掉臉上的抹布,淚水滂沱而出。
“鈺鎖,我……”姨媽顯然也被鈺鎖的樣子嚇壞了,“我是無意的,你可別多心。”姨媽越這樣說,鈺鎖越覺得姨媽是在羞辱她勾引男人。
“是,我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我就是要愛他要投奔他!”憤怒讓鈺鎖口不擇言。
姨媽氣得發抖:“好,你翅膀硬了,你想去哪兒去哪兒,以後再也不要進我家的門。”
“我以後就是滿大街討飯,也絕不到你家門口站一下。”鈺鎖寸步不讓,“我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我就是要過我自己的獨木橋。”
溫順的鈺鎖竟有這樣的脾氣,姑父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知道一切都已無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