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六,鈺鎖在家裏重新將源源的寬大席夢思床布置一番,叮囑源源與奶奶好好相處。茶幾上的手機響了起來,鈺鎖一看來電顯示是傳龍的,於是就問道:“你們到了哪兒?午餐我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們回來一起吃,反正是周未,早點晚點吃無所謂。”

“回?我現在身無分文的,把命回!”傳龍說,“你趕緊拿筆記一下這個銀行卡號,打上個三五百塊錢。大她暈車,坐不了公汽,得租輛出租。”

鈺鎖一時有些詫異,傳龍上星期不是給了婆婆八百麽?這次回去又帶走了一千,怎麽可能連回程的路費都沒有?

“我報,你拿筆記下!”傳龍在電話裏催促,“你立馬打錢啊,我今天拿到錢,明天就帶大一起回來。”

鈺鎖轉念一想,轉業的安置費也折騰得差不多了,既然購房已是遙遙無期的事情,索性就讓他花吧。再說婆婆過來同住後,這也就是最後一次被勒索得一幹二淨了。伯父說死了丈夫的女人,都要在家守一年,現在傳龍已堅持帶婆婆同來,說不定他在山村都已經曆過一番舌戰,何苦讓他在錢的問題上又與自己來一場內戰?

第二天,鈺鎖一番燉湯煮肉的活兒忙碌下來,出租車載著八婆前來,鈺鎖和源源出門迎接,八婆掏出二十元的零幣,硬要塞給孫子,源源看看傳龍,看看鈺鎖,將錢塞了回去,居然大人氣地說:“奶奶,你的錢哪個要得下?”

婆婆說:“唉,你丁妮姑姑不懂事啊,人長樹大的不出嫁,硬是要出外打工,沒得法,給了她八百塊錢的盤纏。”

鈺鎖突然覺得心裏不是滋味,再怎麽說,從八百元的路費中拿出一百留給源源,也是應該的,他長這麽大,還真沒見過胡家的什麽物品。錢是鈺鎖拿出來的,但通過婆婆之手給兒子,這情理就是另外一回事。

不過,她學會了沉默,確保家庭的和平。

吃過飯,老鄉、戰友們打電話要來探望婆婆。鈺鎖看著婆婆穿的衣服,最裏麵的棉襖掉得很長,棉襖上套的罩衣相對短一些不說,最外層卻是一件又短又小的黑色領褂捆綁著,裏三層外三層的吊掛著。

鈺鎖拿出一件宗色的中長棉衣,幫著婆婆換上,不大不小正合適,傳龍在一旁都說好。可是八婆堅持要脫下,她說:“鈺鎖買的衣服,不是掉到屁股上,就是頸幹子露在外麵,我不愛穿,不稱我的意。”

“可是,給你再多的錢,也從來沒見你舍得買一件像樣的衣服!”鈺鎖說,“等下如果傳龍的戰友們來了說這件衣服不好,就是我的眼光有問題。”

“我就穿我的衣服喲。”八婆恢複原狀。鈺鎖搖搖頭,回到廚房清洗餐具。

戰友們來了!當兵的人,都是心直口快的人,他們對婆婆說:“在家裏是要穿拖鞋的,地滑。來這兒了,不能再像農村一樣打扮,看你這一層套一層的,穿出去別人會瞧不起的。”然後將頭轉向鈺鎖,“你要多給你婆婆買幾套好衣裳……你看她身上穿的,哪走得出去?”那種責備的語氣,好像是鈺鎖不舍。

“唉,我能有點熱菜熱飯吃就行了,現在還講什麽穿?”婆婆抹著淚,“我的命苦啊,我的日子難呐。他伯病了,全部是我一個人照顧啊,弄得柴沒燒的,菜沒吃的……”

鈺鎖在一旁臉直發燒,無法道出她的委屈,婆媳之間相互將心底的傷痕**裸展示在眾人麵前,任人評說。

(2)

戰友們告退後,傳龍和源源就帶婆婆去源源所屬的學校,先讓她摸清這段三百多米的直線距離。出了花園,沿著大路,過一個十字路口,再筆直前行,再過一個十字路口,經過一個小花園,就能看到源源學校的橡泥大操場,整個建築與空間,非常有特點、非常顯眼,一共十五分鍾的路程。

鈺鎖準備好晚餐,一家人圍著桌子吃晚飯。八婆莫名其妙的來了一句:“你伯父、你伯大啊,總作骨我的啊……”

“作骨你什麽呢?”

“他們嫌我家就一個兒子、他家有兩個兒子哇……不是說,鈺鎖你跟我撈撈本,再生一個兒子!”

“這……這得問問傳龍的意見!”鈺鎖心裏挺不是滋味。

傳龍夾了一條雞腿扔在八婆碗裏:“總說一些沒得用的東西,未必我比不上人家的兒子?快吃、快吃!”

婆婆笑著:“不是我說的話,你伯父、伯大日後跟媳婦是一天都過不好的……”

諷刺婆婆似的,伯父來電話了:“你們在外想想辦法啊,傳家,我的小兒,我就不提了!現在,我大兒媳該用的錢都用了,該行的禮都行了,她伯還是不讓她嫁過來啊。傳龍你想點辦法,借我三五千塊錢,哄哄她娘家人!你莫怕媳婦呀……”

鈺鎖笑笑,拿起碗筷。

飯後,鈺鎖給婆婆示範電飯鍋、微波爐、煤氣。記得結婚的第二年,他們就帶回老家一個“美的”電飯褒的,估計婆婆學起來不會太難。

然後,源源、傳龍就幾次三番的帶婆婆走那條從家到學校的路。

周一,傳龍夫婦頂著街燈上班時,再三叮囑八婆注意安全,晚上兩人頂著路燈下班後回到家,八婆叫苦連天,她說早餐、中餐,她都是用開水瓶裏的水泡著現飯現菜吃的,煤氣不會開,電飯鍋不會用。

然後,他們再示範。

吃過飯,又教八婆如何開門,反反複複,契而不舍的教了半個月,八婆摸摸索索半天後,總算能打開大門。

一個周末,傳龍帶八婆去公園玩,鈺鎖剛好發了一千多塊錢的月資,她獨自逛了一整天街,從內衣到睡衣,從羊毛衫到中長外套,再到大衣,裏裏外外,整整給給八婆買了五套衣服。

傳龍帶著母親和源源從公園回來吃完午餐,傳龍為了表達孝心,就要求源源清洗碗碟。

傳龍陪著母親坐在沙發上喝茶、說笑聊天、看電視,廚房裏突然傳來刺耳的碗碟落地、被摔成碎片的脆響。

傳龍氣急敗壞地衝走廚房,源源誠慌誠恐地立在洗碗池邊,看著怒氣衝天的傳龍。

“爸……我……我不是故意的。”源源說。

傳龍一巴掌扇向源源:“硬是沒一點用啊,一點都指望不得……”

鈺鎖抱著給婆婆買的所有衣物進門時,恰巧看到這一幕。

(3)

八婆來家快一個月的時候,傳龍和鈺鎖清晨上班時,外麵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絲,迷迷漓漓。傳龍叮囑母親不要外出,以防迷路。八婆躺在**說,我在這裏像坐牢一樣,閑得發慌。傳龍說電飯鍋你會用了吧?那就將晚飯蒸好。鈺鎖也指著冰箱說,裏麵的菜都有,你想吃什麽做什麽。一般地,四菜一湯,你作主。

這天上班,鈺鎖想著家裏溫暖的燈光亮著,熱飯熱菜等著,心情挺好的。五點下班鈴鬧響後,她就關了電腦,去打卡機打卡。

明慧笑著說:“趙姐,從來沒見你這樣高興啊。”

“今天一下班,就可以吃熱飯、熱菜了,當然高興。”鈺鎖心想,婆婆來了一個月了,每天都是她將飯菜做好雙份,讓婆婆第二天熱一熱。

鈺鎖一進門,屋子裏漆黑一團,冷鍋冷爐,不見婆婆的影子。

她去源源學校了?鈺鎖心想,趕緊洗米做飯,沒多想。

一會兒,傳龍帶源源回家了。一見八婆不在家,傳龍急了:“她很強的,我怕她去源源學校了,接源源時就沿途多看了幾遍,沒見她啊。”

這條路,這段時間,婆婆也走過近百遍了,會有什麽事呢?鈺鎖不以為意:“你再去找找。”

七點多鍾,傳來打電話回家問鈺鎖:“學校附近都找了,沒見她人影。她現在回來了沒有?”

“沒有,沒有!”鈺鎖看著桌上的飯菜已等涼了,了無食欲。忙拉著源源,在小區裏叫喊著。七點過去了,八點過去了,九點過去了……懼怕和寒冷漸漸襲上心頭。

要是婆婆不見了,山村人會怎麽看、怎麽傳?會不會說是婆媳不和、吵架鬧丟的?眾人的痰沫真會淹死人啊!

鈺鎖與傳龍尋找的呼聲相遇後,雙方立即掉轉頭走開。幾個回合下來,鈺鎖不得不提出異議:“我們這樣找下去不會有結果的,還是多叫些人吧?”

傳龍還死要麵子,堅持一家三口繼續尋找,不願將此事傳出去。他詛咒著天氣,詛罵著雨水,可是鈺鎖知道,有些悲劇是可避免的,與天氣無關,無命運無關!更何況,現在是什麽時候,是要麵子的時候嗎?

鈺鎖顧不得麵子了,顧不得禮節了,給傳家、“麻雀”打了電話。

傳家派了公司的三輛車趕來,問清情況後,兵分三路:把一部分人開車巡視整個小區外圍,把一部分人報警,把一部分人一個小區一個小區的尋找著,給每個小區的保安、門衛留電話。

鈺鎖的腿跑斷了,肚子餓癟了,嗓子喊啞了,還是沒有婆婆一丁點消息。

無論如何,他們今晚必須打撈到婆婆,不然她一出居住區,偌大的武漢找一個人,不猶如大海撈針一樣困難?

恐懼與寒冷,一起襲上心頭。

傳家的轎車一下停在鈺鎖母子倆跟前,招呼著母子倆上車。

“你不要著急!”他說,“外圍我們都巡視遍了,不見人影!憑她摸摸索索的習慣,不會走很遠,絕對在小區內。隻是,她如果走累了,倒在哪個小區內睡著了,凍上一夜,這條命有去無回也難說。”

夜越來越深,深重的寒意一層更冷一層的從蒼茫的天廟間、從狹窄的角角落落、枝枝葉葉上,傾瀉著,包抄過來。

鈺鎖擔心婆婆走出了小區,擔心她不堪其冷其餓,熟睡在某個角落,更擔心她摸回了家打不開門,於是又反複跑回家,一切都是徒勞,除了更深的寒意、疲倦和恐懼。

幸好身邊有老鄉相陪,一個家庭,哪經得起這樣三番幾次、年複一年的出事、鬧騰?

傳家帶著鈺鎖來到小區派出所報警、給所有小區保安留下電話。

“五十八歲,上身穿一件暗紅色、胸前有繡花的新呢大衣。”鈺鎖對警察、保安描繪完畢,又匆匆坐上傳家的車在住宅小區巡視,正好與傳龍帶的一幫尋找人碰了一個正著,於是停車走了下來,相互間搖搖頭,一臉的失望。

傳家說:“你早曉得你大是那樣的人,她出門時就應該在她身上放張紙條,寫上具體地址、電話號碼,免得別人一問三不知,省得那邊都像無頭的蒼蠅找來找去……”

“你以為我沒這樣考慮過?行不通!”傳龍說,“不騙你,這樣做後患無窮,最起碼我上班一想到她帶著紙條在街上搖呀晃的,就不能安心。這樣的事情,又不是沒發生過。”

是的,是發生過。在山村,一個算命人跑到八婆家說,你家姑娘在深圳打工,要遇血光之災啊,隻有拿出家中的錢物,才能化災。於是,八婆翻衣倒櫃拿出了一千塊錢,別人前腳一出門,他們後腳立馬清醒,於是大鬧大吵一番,於是“我們可憐呐,你要寄點錢啊”的電話打給了傳龍。

這還不算,有幾次傳龍在上班的間歇回家拿相關資料,打開樓棟間的防盜門,上到二樓自家門口,卻發覺大門洞開,四下不見母親的身影。他大驚,在四鄰幾乎不交往的情況下,任何一個人搬走房東家裏的用品,與搬遷自己的家具電器又有何區別?傳龍拿了資料鎖了門,在小區花園裏才找到母親,她坐在石墩上的燦爛陽光裏,正沉沉欲睡。傳龍叫醒母親仔細詢問才知道,母親出來扔垃圾時以為很快就要回去,所以沒鎖門,免得開門麻煩,卻不料樓下的電磁門“砰”地在她身後合上了,她忘了帶鑰匙,進不了第一道門,也就甭想回屋了,幹脆出來曬曬太陽……

後來,每天上班,傳龍都要抽空回來一趟,先鎖上洞開的大門,然後找到母親,再將她送回家。

“要是不出現今天這種事情,這些事情我都不想講!”他說,“傳出去都是天大的笑話!”

一輛急馳而過的車燈,刺疼了鈺鎖的眼睛。

“你怕鬧笑話,結果就常出天大的笑話!這下你心裏涼快了吧?”傳家說,“再責怪你也是多餘的廢話,還是早點商量下一步的事情吧:如果還找不著,我們跟電視台、報紙,是不是都要聯係一下,多登些尋人啟事……”

鈺鎖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陌生的號碼,眾人的目光一齊聚集在鈺鎖身上。

“是,我剛報過案!”鈺鎖說,“我家老人上身是穿一件暗紅色繡有胸花的呢大衣,對,是!”

“她不清楚具體地址,我們將她送到了實驗學校,你們來認領啊。”

鈺鎖掛了電話,一下虛脫地靠在路邊的一棵樹上。

“找著了!”她迎著眾人的目光,緩緩道,“就在源源就讀的學校!”

眾人麵麵相覷。傳家說:“你們還不快去看看?”

傳龍如夢初醒,拉了源源、鈺鎖飛奔。

傳家上了車,將車橫在他們麵前,從車窗裏探出頭:“沒事就好,我還是回避一下好!……”

“好好,好!”傳龍不待傳家的話說完,揮著手,“你回吧,省得我們這些平頭百姓一見你這財大氣粗的老板樣子,給嚇傻了!”

(4)

浩浩****的隊伍從學校接回了丘八婆,並相跟著扶送回了屋子。找了多大的地方、求了多少人、報了多少警,並準備擬定尋人啟事找電視台、報紙……眾口激烈而又如釋重負地說著。

在爭先恐後表達的擔憂中,丘八婆挺直了腰杆,從此以“不會”而高功自居!她在家不再換拖鞋沒人再說她,她不疊被子鈺鎖自會一聲不吭幫她收拾好房間,她不會開煤氣,鈺鎖做好雙分飯留一分給她第二天熱一熱,她堅持晚上九點睡,中午十一點起床,反正起床也無事可幹……她甚至挑剔鈺鎖嬌情,這兒的地板不擦不掃,都不知要比農村的幹淨多少倍,偏她一下班就擦來擦去,做給誰看?

吃過晚飯,八婆用小指甲剔著牙縫裏的肉絲,傳龍忙遞給她一隻牙簽。

“我用不慣你這名堂!”八婆說,“我硬整天像坐牢一樣,這大晚上的,你帶我出去逛逛吧。”

“好,好!我們都一起出去逛逛!”傳龍搶過鈺鎖手裏的抹布,扔在地上,“走吧,走吧,一起出去逛逛!整天窮講究!”

一家四口人在夜市上閑逛著,八婆看中了一個線攤的彩線,便問鈺鎖說:“你帶錢沒有?我想買一些線。”鈺鎖於是從手中的提包中拿出五十元錢,八婆接過錢,嘮叨著:“這日子過得饞巴二相的,硬像個討飯的。”

鈺鎖於是遠遠地站著,看著八婆揀著彩線,橫挑豎選,總也不滿意。傳龍於是走過來說:“看我大啊,買根線也要摸摸索索、顫顫抖抖搞半天,總也改變不了農村的習慣……”

鈺鎖忙製止住他,輕聲說:“千萬別這樣說,她剛剛還說她像討飯的……”傳龍頓時臉色一沉,壓抑著即將引爆的怒火,手一揮道:“回家!跟我統統回家!”

八婆聽到兒子的聲音,慌慌張張買了彩線,跟在傳龍身後,鈺鎖莫名其妙地被源源拉扯著跟在後麵。

一回到家,傳龍就像引爆的鞭炮,拍桌子摔凳子,桌子的煙灰缸一蹦三尺高。

“說!誰說誰像個要飯的?”

“你這是幹什麽?”鈺鎖不明白了,“家無常理,一句話你都不能放過?”

“說!誰說誰像討飯的?”他大叫著,“這話有多嚴重,你們曉不曉得?討飯的——這麽嚴重的問題能放過?”

八婆反應敏銳:“我有兒,我每天有肉吃,有魚吃,我憑什麽說我像討飯的?要是村裏有人這樣說我,我還要罵別人哩,我才不會這樣說……”

傳龍的腳向鈺鎖掃去,八婆忙大呼小叫地阻攔著。鈺鎖冷冷地看著傳龍,看看八婆,第一次覺得婆婆比自己聰明多了,口才比自己高明多了!她徹骨地發現她不如婆婆,盡管她想拚命遠離婆婆的生活方式,但事實是她遠遠不如婆婆,婆婆有兒子為她撐腰,有山村人為她呐喊,而鈺鎖什麽人都靠不住!

這以後,吃過晚飯,傳龍再要求鈺鎖陪他們散步時,鈺鎖便拒絕,她說什麽都是錯,何苦要湊這個熱鬧?她付出的越多迎合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他們隻好帶著源源在小區內閑逛,可是不一會兒源源就在花園裏大哭小叫,朝家的方向飛奔,尋求著鈺鎖的保護。

鈺鎖打開門尋問原因,原來是奶奶“告狀”,說源源如何聽不進她的話,傳龍便大打出手急於教訓……

鈺鎖沒有慌,替源源放好洗澡水,等源源關上了洗手間的門,她才對傳龍說:“我覺得家裏根本就不需要裁判和法官!要是我們娘兒倆的所有思想和行為,都得變成你和大的,那麽沒有四個人存在的必要——你帶著你大,覺得那兒好去那兒,不要把個家鬧得像戰場。”

傳龍沒作聲,八婆收斂了幾天,依舊叫苦不迭,鈺鎖每天下班回來,家裏亂得一團糟不說,還得聽八婆無休無止的抱怨:“天呐,這完全是吃了喝,吃了睡,坐牢等死啊!鈺鎖,你就不能找點活我幹幹……”

“怎麽沒事?這地不是要拖嗎?你睡的床被子也沒疊,還有,晚上的菜你可以先清洗好,等我們回來再炒。”

“被子有麽事好疊的?反正晚上又要睡的。”

“我們在外鬧哄哄的工作了一天,當然希望回到家看到家裏溫暖一點、整潔一點。”鈺鎖挽起衣袖開始擇菜。

“這樣的日子,誰能習慣啊?也隻有我這個老實人可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悶死了……”

“這比起我在西北時好得多了,我那時兩三個月還見不到人影……”

“要是那麽苦,不曉得早些回來,還賴在那地方?”婆婆不屑的搶白。

真是無法溝通!鈺鎖住了嘴。

傳龍說:“要不,你起早一點,學學老太太們跳舞不也挺好的。好人睡病了,病人睡死了,農村的老話。”

婆婆不屑地:“扭呀扭的,白篷篷的頭發,還穿紅衣綠裙的,她們戴帽子的(丈夫)看見了還不打死她們,一個個的,老精怪。你們總沒教我學個好的。”

傳龍說:“這是好的,鍛煉身體,我單位的那個同事,伯去世時,去家裏送過禮的,你看見過的吧?人家每日健身,四十歲了看還多年輕……”

婆婆張大了兒童式的眼睛:“天呐,那是四十多歲的人?哪看得出來呢?又年輕又漂亮,比我鈺鎖看得還像要年輕十幾歲……”

鈺鎖有些啼笑皆非:“現在到處是紅燈綠酒的**,傳龍日後要有什麽不好的行為,我還指望你、指望親情將他拉回來。現在倒好,當著傳龍的麵,說我還不如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傳龍心情頗佳地拿著電飯鍋,準備淘米蒸飯。丘八婆一見,搶了過去:“我來蒸,我來蒸,你一個大男人,廚房哪是你來的地方,出去,出去!”

鈺鎖洗好菜,便來到臥室的陽台上收衣服。

不一會兒,傳來傳龍的驚叫:“你這是幹什麽啊,你這是幹什麽啊……”

鈺鎖嚇得心驚肉跳,趕忙跑了出去。

婆婆在幹什麽啊?

鈺鎖最近用眼過度,懷疑自己看錯,不得不張大了瞳孔。她發誓她沒看錯——婆婆拿著一雙筷子,在熱氣騰騰的電飯鍋裏不停的來回攪動,熱氣撲在她臉上霧氣濛濛的,整個廚房也失火般煙雲霧罩。婆婆一邊攪動一邊咕嘟:“這城市有麽好哩,我一天到晚都累死了,還說我冇做麽事,我吃哪個的閑飯,我享了哪個的福麽?”

傳龍一把奪過婆婆攪動的筷子,蓋上蓋:“我都說了一百遍啊,我都教了一百遍啊,水蓋住米一手掌的厚度後,蓋上蓋、插上電就行了哇!十年前我不是帶了個電飯鍋給你們了嗎?那時我都教了幾十次了!現在我不又教了上百遍嗎?還不會,哪有這樣的慫人……”

鈺鎖忙重新示範一遍。

婆婆流著淚,跑到房裏嘀嘀咕咕。婆婆說:“小女人,整天挑精摸臭的,你又趕到我老子到哇,你連我老子的一個指甲殼灰都趕不到,還挑我老子哇……”

(5)

周末,婆婆五十八歲的生日,鈺鎖做好肉絲長壽麵,喊婆婆起床吃飯,婆婆睡得熟熟的,隻好叫源源喊,源源將小手哈哈氣,伸到八婆腋下。八婆醒了,很生氣:“看你這個伢啊,冰死我了。我可跟你說了,我從來冇對你伸一個指頭,你可莫人小鬼大的盡欺負我!”

鈺鎖沒辦法,九點半一過,她就放音樂,她要做家務,她要看些策劃資料,等不得八婆十一點睡到自然醒。

八婆總算起床了,提著褲腰跑進洗手間,沒有關門的習慣。

鈺鎖站在廚房的水池洗青菜,剛洗了一半,突然停水,她聽見洗手間“嘩啦啦”的聲音,心裏一喜:洗手間有一隻洗衣的水龍頭,安裝得很低,每次停水,還能接半盆水。當她喜滋滋端著菜盆走進洗手間時,傻眼了,繼而憋不住暗笑。

八婆提著褲腰走進客廳:“啊,你們又不是不曉得我耳聾,生怕是叫一下子我哇。飯菜放得冰涼涼的,麽樣吃。”

中午鈺鎖正在廚房忙著煨湯,電飯鍋裏的米開始冒著熱氣,婆婆進來站在爐前,每隔三兩分鍾,就會揭開熱氣騰騰的電飯鍋蓋,用茶杯點入一點涼水,再蓋上,三兩分鍾後再揭開再點水再蓋上,大有飯蒸多長時間,她就在跟前站多長時間的氣勢……

四十分鍾過去後,她肯定就站得很累,肯定就要抱怨。她說:“累死我了,一天到晚的,蒸個飯都要泡個把小時,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鈺鎖起初聽得不以為意,蒸飯半小時,是電飯褒在工作,又不是人!可是當她看到婆婆不停的揭蓋點水,點水上蓋,又傻眼了!在以前,她總以為趙本山的小品太誇張了,可是跟婆婆住一起,她覺得趙本山的小品,其實就是在生活中提煉出來的。

“你這是幹什麽啊?”

婆婆理直氣壯:“你總說得巧,蒸飯不就要點水的,你蒸飯未必不點水?那可真是巧板眼。”

鈺鎖哭笑不得。

豐盛的飯菜擺上了桌,偌大的蛋糕切成了塊。

婆婆坐在桌邊,歎息一聲:“唉,要是你伯在的話,他說我58歲生日時,要帶我上鎮裏餐館吃一頓啊。唉,可憐我的丁妮哎,她也不說在辦公室給我打個電話……”

傳龍將菜往八婆碗裏挾著:“吃菜吃菜,她一個打工的,哪來的辦公室?”

(6)

清晨,鈺鎖從冰箱裏拿出一塊瘦肉,放進廚房的水池裏,讓肉醒凍,準備晚上回來備用。

八婆提著褲腰,哈欠連天地上洗手間時經過廚房,她眨巴著眼睛,摸摸硬硬的肉袋:“麽事啊,這是?你昨天買回的排骨啊?唉,老了,骨頭我吃不動啊……”

“不是排骨,是鮮肉,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放在兒醒醒凍,免得下班準備這準備那,忙得深更半夜才開得了飯。”鈺鎖說著,看著八婆又迷迷糊糊倒在**去睡回籠覺。

鈺鎖到了公司,將辦公室打掃幹淨,剛坐在電腦前,一個陌生的電話響了起來:“我是四區的保安,丘八婆是你媽媽?快回來,快回來,她已嚴重幹擾了小區的生活秩序,你回來勸勸她……”

鈺鎖看看手機屏幕上的顯示:九點二十。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婆婆平時不是睡到十點多起床嗎?今天起了個早就闖上鬼了?她有何德何能“嚴重幹擾小區秩序”?鈺鎖給明慧和主任打了招呼,一路都在公交上思慮著婆婆是如何“幹擾小區秩序”的,卻終究想象不出來。

鈺鎖下了車,走進小區,隻見圍了一大群退休的老人,而婆婆坐在門衛室的花壇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的心酸淚,手裏提著鈺鎖清晨放進水池裏準備醒凍的瘦肉。

“你們進來出去的都給我聽著,莫看我一個外地來的人老實,統統欺負我啊,我一轉身的工夫,你們將我的一大塊排骨就偷走了!看我老子老實,家裏家外的都遭欺負啊。”

院子裏的老頭老太都說現在沒人幹這個事情,不可能幹這個事情,大清早地冒險溜進別人的屋裏,隻為了偷一塊排骨?

鈺鎖鑽進人群,八婆忙將裝肉的塑料袋舉到鈺鎖麵前:“你摸摸,你自個摸摸,你早晨拿出來的那麽大塊排骨,被人換了,換成了這麽一小坨水肉……”

鈺鎖哭笑不得,早晨拿出來的一團瘦肉經過醒凍,已軟化成了一灘水,哪來的排骨?

鈺鎖剛對眾人呈明這是個誤會,勸婆婆回到家時,傳龍又騎著車氣喘籲籲跑回來,他問清了原因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這還要不要人上班了?我剛在處理一起交通事故,保安的電話打來了!我上班一接到電話,總是心驚肉跳,總有一天要被你們折騰出個神經病來。”

經過眾目睽睽之下的一番折騰,鈺鎖也筋皮力竭。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每次請假隊長都用怪怪的目光看著我,再要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會下崗。”傳龍看著鈺鎖,“要不,你休一段時間的假,將大帶上路?”

鈺鎖驚詫地跳起來:“虧你想得出來,我剛到策劃部,又整天想著家裏的事情,什麽都還沒學會,一請假就有被淘汰的可能!再說,大都來了大半年了,如果能適應早就適應了!”

“這樣鬧騰下去,我不是下崗就是要得神經病!”傳龍重重倒在沙發上,“接她來時,伯父他們都阻攔著說要守上一年守上一年,我據理力爭,現在送回去隻能讓村裏看笑話。”

“那我也沒辦法!”鈺鎖站起來,背著包,“我還得趕公交去。”

鈺鎖剛到辦公室,明慧就告訴她,總裁讓她去四樓辦公室一趟!

總裁室的寬大套間裏,一切以黑色基調為布局,莊重,神秘,華貴,威嚴。

“鈺鎖,你坐,你坐!”傳家示意鈺鎖坐在他辦公室前的椅子上,“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你盡管吩咐好了!”

“是這樣,你家裏現在急需要一個人照料不是?我給你休半年的假……”

鈺鎖“騰”地站了起來:“是我幹得不好?再給我一段時間,我學東西慢,但會持之以恒,一旦進入情況就好了!”

“不是,不是!”傳龍擺擺手,“策劃部的員工,還有你們主任,對你的表現都很滿意,大家還都說近來新產品的包裝不錯,銷路挺好,你功不可沒……”

“別總拿好話框住人!”

“是這樣,傳龍剛給我打了個電話,交警的工作本來就帶著一定的風險,你婆婆又在家裏不停製造事端,這樣下去他不是身體會被拖垮,就是工作會被搞砸!市公務員,對一個農村子弟來講,來之不易,隻有你作出相對的犧牲。”

鈺鎖不解地望著傳家。

“好在你現在是搞文字工作,一旦公司裏有對外宣傳的活動,我就讓明慧及時通知你參加,你在家多看看企業管理、策劃的書籍,每個月交上來兩篇文章,工資我照發。”

“當我改變不了別人,又不想辛辛苦苦打拚了十年的家不出意外,那就隻有改變我自己。我為傳龍、為源源,曾經改變了許多;現在又得為婆婆改變一些生活方式和工作方式。

我和婆婆間,都是一些細瑣的矛盾,可也正是這些細瑣的矛盾,卻消耗了我整整一年的精力,不然,我又何至於在醫院裏才重拾電腦打字?

那一年,我每月隻完成公司的兩篇策劃或宣傳上的文字,將其餘精力都放在了家裏,甚至為安慰婆婆,每到公公的祭日,就買上燒紙、假銀幣,深夜到回大別山的十字路口去燒給公公。

時間就這樣不緊不慢、不壞不好的過著,一年就這麽過去了,醃製臘魚臘肉的氣息,預示著年節的即將來臨。在外打工的,就有陸續回鄉的。路過武漢時,就要來家看看。

婆婆一見家鄉人,真是兩眼淚汪汪啊……她拉住對方的手,眼淚鼻泣地哭訴著自己的不幸,說在我在這裏吃的都是剩飯剩菜、一點剩魚剩肉、一點麵條。我可憐呐,你要帶我回去啊……唉,我一天到晚隻要一碗麵就夠了……她總是這樣叫苦不迭。她的一把心酸淚總是向老鄉、戰友表明,她這一年是在黃世仁般的虐待中,欺乍中度過的,她過得比黃連還苦,她想回胡凹村,結束這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沒辦法,一放年假,我和傳龍又花盡工資,衣食住行的物質又給婆婆準備了整整一輛出租車,直裝碼到出租司機不樂意了,我們才停止了搬運。

當我們付出所有、風塵仆仆趕回老家時,婆婆打開車門跨出車門的那一刻,立即跪在伯父、伯大、親朋戚友麵前,痛哭流涕,又是自己的不辛自己的可憐、兒媳不孝挑撥是非,結果弄得兒子也對她孝不敬,你們要給我作主啊,作主啊……婆婆字字淚,句句血的呐喊著,你們要給我作主,作主啊!

那種讓山河動容的泣血哀啼,我不知道該如何收場,我不知道我付出一切換來的怎麽是這樣的場景?我呆立著,忘了自己的委屈,忘了自己的付出,腦子裏隻是一片空白。倒是傳龍,將出租車裏的物品搬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碼成一座小山,然後給前來為公公做百日的親朋戚友,一人發了一包煙,拉上呆若木雞的我就啟程回漢——說真的,這是認識他十幾年來,真正做得感動我的一件事情。

可是,他的腰身沒有挺直多久,又重新彎了下去,他又重新將一腔無處發泄的怒火,從山村燃燒到武漢,發泄到我身上。他就是這樣,遠去的人是他的懷念,身邊的人是他發泄的仇敵……

婆婆回去後一個月,灶裏掉下來的柴禾,引燃了整個房子裏堆放的幹柴草,三間房子有兩間被化為灰燼,婆婆自己也被燒成了一塊黑炭。當我們求爹爹告奶奶四處借錢將她從死神手裏拉回來時,她又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重要,冠冕堂皇的要錢借口,隱藏著自己不願承擔責任、拖延懶散的習性,將一切責任都推到老天的不公,鈺鎖的不孝。我們每次回去探望,就擺出一副有功之巨的樣子,揭開燒傷的身子展示給村人看,向村人展示自己的不幸……

他們對事實隻是知其表皮的混亂,對明天表現出的不是惶恐就是戲謔,把美好的今天、美麗的時空,捅成一個窟窿,再到處呼天搶地訴說心中的不平。

麵對種種是是非非,再也不可能從家裏榨出一丁點油水來補貼可憐母親的傳龍,常常譏視我不如誰誰家的媳婦,我比不上哪哪個女人,可是當我重新走上崗位,將精力投入武晨集團的策劃事業時,他又譏諷我與傳家的關係是不三不四。在暴力、屈辱之下,那一夜,我真想從大橋下跳下去,一死了之,證明胡家所有的不幸,不是鈺鎖造成,不是!

可是,曉春!我現在這不這樣想了,有誌氣的人,都會活出一口氣,證明給那些流言蜚語看看;我以前總把苦難當成一種浪漫,把付出和犧牲,當成一種偉大和奉獻,以為滿足了別人的無理取鬧,就是付出就是奉獻,背著流言重重的殼一死了之後,很快就變成一撮塵,不屑再被人提及。活著的人有理,死了的人是無理可講的!我希望自己能選擇幸福,遠離悲傷,自強不息,先救我自己!

很多時候,我覺得其實每個人來到這個世上,都是為了尋找一樣珍貴的東西,在尋找的人生過程中,要慢慢學會去享受尋找的過程。痛苦就是人生的過程,盡管曾經的傷疼,即使再遙遠,即使經過最高明的粉飾,也依舊是一種傷痕一種隔閡,絕不可能成為一朵清香四溢的花。

傳龍的錯,便是將一時的抱怨當成了永久的真理,將一時的流言當成了永恒的曆史。他從來沒有冷靜的分析過,如何消除我和家人之間的隔閡、我們年年掏空一切的給予,為何換來的依舊是親人的貧窮和抱怨?這些他從不分析與考慮,而是將新的流言覆蓋在舊的傷痕上……

鈺鎖的過錯,誤以為男人的需要就是應該去一心一意的執行、想法設法滿足、甚至想打聽別人對她的評價與看法,現在想來這種好奇是很無聊的,人的嘴巴兩塊皮,一個優雅的女人自有她的優雅之處,可是在一個山村人的眼裏,她的優雅有可能盡失。鈺鎖現在想全心全意做一個有愛骨的女人,鈺鎖有能力與背後柳條一樣動**不安、並沒有實質性的婚姻分開。

我的軟弱,恰恰是我力量的來源,如同受傷的牡蠣一樣,用珍珠修補自己的貝殼。隻有被刺痛,被狠狠打擊之後,憤怒才會激起內心潛藏的巨大動力。傷疤愈合後,就像一層死皮從身上脫落,我將變得更加堅不可摧……”

鈺鎖的指頭,在鍵盤上敲擊著,一行行字跳躍了出來,遠去的鞭炮聲擊碎著淩晨的寒冷,震憾著武漢漫天的風雪。今天是大年初一,是鈺鎖回漢過的第三個春節!注定她要在孤寂中度過,這一個半月的隔離治療,卻給了她獨立思考的空間和個性,她在這兒完成了十年的回憶,她掌握了網絡,掌握了電腦,她沒有看起來的那麽柔弱,她坐在電腦筆記本前,像指揮若定的將軍,她鎮定沉著於自己的世界,即使是孤獨的,也顯得光彩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