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後,老陳頭明顯就乏了。他極端不舍地盯著外孫女看了許久,握著鈴蘭的手緊了鬆,鬆了緊,最後終於哆嗦著說道:“小蘭,快回去吧。萬一讓範家人知道了,他們會不高興的。”

“外公。”範鈴蘭有些不忍,她努力撐起一個笑臉,說道,“沒事的。小蘭多陪你一會兒。”

“不用陪,不用陪。能再見你一麵,看到你長大成人,外公就滿足了。”老陳頭堅定地搖了搖頭,痛下決心,說道,“你快走吧。不能為了我這樣的老不死害了你。”說罷,他巍巍顫顫地推著範鈴蘭的身子,想將她推出院外。

範鈴蘭自然不願意隻見這短短一麵就離開,但老陳頭又如此堅決,兩個人就僵持了下來。林文卿隻得出來打圓場,說道:“鈴蘭姑娘,我看陳老丈也需要休息,不如你先回去吧。反正來日方長,總有機會再相見的。”

“可是……”範鈴蘭蠕動了一下嘴巴,看到老陳頭嚴厲的目光,那許多的話語卻又說不出口。

“大夫說,陳老丈久病之軀,需要好好調養,讓我們這些晚輩切不可違逆他的心意,令他動怒。”林文卿湊近範鈴蘭耳畔,輕聲說道,“姐姐放心回去,文卿定想辦法讓你們再回。”

範鈴蘭神色複雜地看了看林文卿,又看了看老陳頭,終於屈服了。她走上前,給老陳頭磕了一個頭,哽咽道:“不孝孫女先走了。外公你保重。”

“快走吧。”老陳頭的眼中已出現了淚意。他又何嚐不想留住這個乖巧可人的外孫女呢,可是她的身份而不同,跟自己接近卻隻會害了她。範大夫人這些年一分錢的月例都沒少過他,無非就是花錢買範家女兒一個清靜。範家的女兒不需要一個住在東城的外家。

“林公子,你送送小蘭。東城亂,她一個女孩家進進出出不方便的。”老陳頭忽又想起,轉過頭對側身一旁的林文卿說道。經過這兩日的相處,他對林文卿卻是有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兼之這人身為男子卻與外孫女有一些毫不避諱的親密舉止,讓老陳頭忍不住以看外孫女婿的眼神看待之。

林文卿一直想著該用什麽辦法,不露痕跡地跟上範鈴蘭,老陳頭這句話簡直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她自然樂得順竿爬下。

跟著範鈴蘭一起坐上了馬車後,範鈴蘭柔聲向林文卿道謝道:“多謝林妹妹照顧我外公。”

“我與姐姐在太平寺一見如故,些許小事,不值一提。”林文卿聽範鈴蘭改了口氣,知道自己救助老陳頭一事已讓她鬆開了心防。

“家母本是範家婢。家父早亡,正室夫人不曾誕下一兒半女就和離了。我是遺腹子,但範家先太夫人極為不喜家母,未等我出生便將家母逐出了府。”範鈴蘭輕咬著朱唇,羞愧難當地說出自己的身世,“我與母親依托外公求生,一直到先太夫人去逝,才被嬸娘接回了範家。因此,外公於我母女有活命之恩。當時,當年鈴蘭入府之時,嬸娘就曾讓鈴蘭與娘親起誓,往後不得與陳家再有任何來往,所以鈴蘭與外公相見之事,若讓家裏人知道,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的。所以,請妹妹代為,代為……”

這兩日林文卿一直派人打探過陳家和範家的事情,卻僅僅探得陳家是二十年前因河東水災而逃難至此的災民,家中僅有父子二人,另有一女嫁與富室為妻已然亡故。好巧不巧的是,陳家周邊的鄰居竟都在這十年間搬遷一空,現在的鄰裏都是新搬來的,對陳家十年前的舊事根本不了解不說,更無一人知曉範家就是陳家的姻親。事若反常必有妖,想來是範家在其中動了手腳,封了口。範鈴蘭的身世背後肯定有著不簡單的隱秘。

“姐姐放心,文卿定然守口如瓶。”林文卿頷首保證道,“雖然不知姐姐有何為難之處,不過,若是姐姐今後想見陳老丈,文卿倒是有個辦法。”

範鈴蘭疑惑地看向林文卿,不知道她能有什麽辦法。林文卿撩開簾子跟駕車的小芸說道:“小芸姑娘,麻煩你驅車往太平寺。”說罷,她便退回了車內。

這一次簡單的露麵,卻恰好讓無頭蒼蠅似的唐太子李斌看到了。李斌本是跟著範鈴蘭的馬車一路向東城而來,但是東城巷道極窄,七拐八繞,再加上他一進入東城就被一群小乞兒圍住了,於是很快就失去了範鈴蘭的蹤跡。這些乞兒常年在街頭行乞,最懂得看碟下菜,見李斌一行人衣著華麗,便追著李斌討要賞錢。而刻意低調的範鈴蘭的馬車反倒逃過了一劫。範鈴蘭陪自己外公用午膳的時候,李斌卻在巷弄間急得團團轉。若不是考慮到東城治安混亂,擔心範鈴蘭的安危,李斌早就打道回府了。忙忙碌碌尋覓了一段時間後,終於又看到了範鈴蘭的馬車從一處小巷裏鑽出來,李斌又驚又喜,再見馬車內忽然冒出了一個男子的身影,他心中更覺疑惑。

“公子爺,那是……”陳明也看到了林文卿,他張嘴就想稟報。

“我知道。別說話,悄悄跟著就是了。”李斌在太平寺見過女裝的林文靖,此時見到男裝的林文卿自然誤以為是她是林家的大少爺,林文靖。

林文卿指揮著小芸來到太平寺旁的明光裏,這裏有一座林家名下的小宅第。林文卿牽著範鈴蘭的手走進屋內,介紹道:“這是我名下的一處外宅,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以姐姐的身份不方便常去東城,但偶爾到太平寺進香想必無妨。小妹想,每逢初一十五接陳老丈到此住住。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範鈴蘭自然聽懂了林文卿話中的意思,她激動地握住林文卿的手,哽咽道:“謝謝,真的謝謝你。我不會麻煩妹妹很久的,過一段時間,等你和太子的婚事定下了,我就……”

“姐姐,你我一見如故,這點小事不算什麽。”林文卿微笑著打斷了範鈴蘭的自白,“至於婚事,不瞞姐姐,文卿從來沒打算接受這樁婚事。”

範鈴蘭大吃一驚,她看著林文卿結結巴巴道:“可是,可是,太子一表人才,身份尊貴。”

“姐姐啊。”林文卿說道,“他縱有千般好萬般好,卻始終不是我的心頭好啊。姐姐,文卿並沒有聖母心腸,這般幫助姐姐,隻是想知道,太子為什麽要娶我?姐姐能告訴我嗎?”

範鈴蘭靜默了一會兒,隨後說道:“鈴蘭並非太子肚裏蛔蟲,他的心思不可能全部把握,能所的僅是我之所見所聞。”

林文卿一喜,說道:“姐姐請說。”

“王後娘娘與宣姬夫人為了太子妃的事情,已經爭吵了好幾年了。從太子殿下滿十五歲後開始,宣姬夫人就不斷給太子殿下的宮殿裏塞侍寢的美女,王後娘娘也將我接到了宮中撫養,以便與太子殿下朝夕相處。太子殿下待養母與生母都極為敬重,對我與宣姬夫人送的那些美女都一視同仁,待之以禮。但是,近一年來,後宮的這種爭鬥也開始影響到了朝廷。因為立太子妃的分歧,朝中的範黨與楊黨開始尖銳對立,太子大概是不堪其擾,所以想跳出兩黨之外另尋妃子。”範鈴蘭雖然謙虛說自己並不了解太子,但是她卻能夠清晰地分析出李斌的所思所想。林文卿看範鈴蘭的眼神不覺出現一抹激賞,這位範家女冷靜而聰慧,雖然出自高門卻並不自矜身份,實在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多謝姐姐坦白相告。”林文卿向範鈴蘭作了一揖,說道。

“……林妹妹,太子品行高潔,風姿特秀,實是妹妹乃良配。他誠心求妹妹為妻,妹妹若並無心上人,倒是不妨給太子殿下一個機會。”範鈴蘭努了努嘴,最終還是為李斌多說了幾句好話。

林文卿似笑非笑地看著範鈴蘭,說道:“姐姐姿容妙曼,頗有林下之風,亦是太子良配。何必總是妄自菲薄,抬舉他人?”

範鈴蘭頓時羞紅了臉,知道自己的心事已然被林文卿看破。她黯然低下頭,說道:“殿下不會喜歡我的。”

林文卿今日探知李斌娶自己純粹是出於某種現實考慮,並沒有出現那些鴛鴦蝴蝶派小說中所謂的一見鍾情等狗血劇情,便已經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如何應對了。因此,對於範鈴蘭與那位太子之間的情愛糾結並無多大興趣,她與範鈴蘭調轉話題扯了幾句,很快就告辭而去。

李斌見“林文靖”與範鈴蘭攜手進入那宅院內,姿態親密,心中便有了諸多猜測。

“公子,還要去林家嗎?”陳明見李斌對著那府門發呆,忍不住提醒道。他真擔心自家太子會因為看到本是未婚妻之一的範鈴蘭“紅杏出牆”而失態,進而忘記了自己原來的決斷。

李斌竟他一點醒,方才回過神來,為自己剛才的悵然若失感到好笑。他早就決定另娶他人,隻將鈴蘭當作妹妹,怎麽竟又因為鈴蘭有了親密來往的男子而感到鬱結呢。莫非真的霸道到自己不要,也不許別人要麽。

“去林家吧。今天這事,別說出去……另外,派人探探這個林文靖的事情,免得鈴蘭所嫁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