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真乃多事之秋,

大新皇權旁落,漠冰政權更迭,南瑜妖神殿內部勢力重新洗牌,煌西在世佛陀也在今日圓寂,

這些事情放在任何時期,單擰出來,都足夠引動天下局勢,如今卻在短短五年內接踵而至,隱約間,便有種亂世將臨之感。

萬輪金國寺,千佛殿內。

佛陀圓寂,葬禮規格極高,到得法直這代,煌西佛家奢靡之風大有收斂,佛陀葬禮流程精簡不少,卻依舊繁冗。

葬禮之前,能首個入殿吊唁佛陀之人,卻不是法直的親傳弟子們,也不是煌西天子,

這殊榮,落在了兩個大新異族人身上。

沈銘與虞陽落靜靜看著眼前一串佛珠手鏈,棕紅色,佛光內斂,顯出莊嚴與詭異糅雜之感。

三日之前,夫妻二人初見法直神僧,得知了自家先祖一段往事,

三日之後,神僧也圓寂了,化成這一串佛珠,靜靜躺於大殿蒲團之上。

“沈施主,……或者,我該稱您為佛子!”

對麵盤腿坐著三僧,皆是麵容枯槁模樣,身上氣勢內斂,不顯波瀾,也無威壓,便如三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我等三人,乃前代佛陀師兄,如今年歲過千,也好久不曾見過外人了。”

這話信息量有點大,眼前三僧既是法直神僧師兄,便必定是當年煌西皇子事件的親身經曆者,能活到現在,修為怕不也是神階了。

他們是那一代在世佛陀親傳弟子,想來對法直身份該是有些推測。

而法直,作為異族人,卻搶了他們成為在世佛陀的可能,沈銘一時便不知這三僧心中是否懷有不甘。

為首僧人似乎看穿沈銘心思,輕輕咧嘴,露出個難看笑臉,

算不上苦笑,而是太久保持麵無表情模樣,都忘了該如何笑了。

“佛陀,是我萬輪金國寺的佛陀,是曆代最強的佛陀,也是貧僧心目中最欽佩的佛陀。”

這話,老僧說的一板一眼,蒼老聲音本是虛弱,此刻鏗鏘有力,似釘鑿斧落。

這,是一個態度,

為首僧人對法直下了三個定義,表達自己是認可,甚至於崇拜法直的,並且單方麵拒絕承認法直大新異族人的身份。

“我等三人已有數百年不曾見過外人,便連寺內之人也鮮少見過……”為首僧人沒給沈銘說話機會,語速漸快:

“今日見你,乃是佛陀生前與我等有過交代,衪去世後,有些後事需要你們替他處理。”

沈銘點點頭:“大師請說,佛陀生前遺願,沈銘必當完成。”

為首老僧點點頭,目光便落於蒲團上那串佛珠。

“其一,是這佛珠。其內縱橫萬丈,可容 納活物,空間極其穩定,一旦催動連尋常神階也無法迅速脫困,乃佛陀煉化了【六寶菩提樹】中畜生道,並獻祭自身魂魄肉身鍛造而成。”

沈銘聽得這話一愣,

能容 納活物,且內含萬丈的空間裝備,當真想都不敢想,這天下間又何曾存在過這般神器?

法直神僧實力到底有多強,竟能造出這等逆天的裝備?

而對麵老僧接下來的話,也如一個重磅炸彈,讓沈銘震驚之餘,不敢置信。

“佛陀遺囑,要將這串佛珠贈與沈施主,因而,此物現在便是沈施主你的東西了。”

這般重寶,此界不曾出現過,至少沈銘是沒聽說過的,而萬輪金國寺竟然要將此物送給自己?

“沈施主你不必驚訝,佛陀遺囑便是這麽說的,我等就定會遵從,佛陀說了,未來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著你去做,他幫不了你了,便希望這串佛珠能助你麵對之後的困局。”

說道此處,老僧捧起那串佛珠,麵色從容,輕輕遞到沈銘眼前。

這般重寶,就如此輕輕送出,其中蘊含分量,卻壓得沈銘喘不過氣來。

沈鐵等待千年,卻在最後時刻放棄與妻子再續前緣機會,選擇讓沈銘擁有這具身體;

法直臨終逮捕蹇槃,以肉身魂魄獻祭,鍛造神器贈與沈銘。

初代、二代人皇起於微末,雖是異界之人,卻百戰不悔,率領人族抵抗妖獸,

這可那拓思城,曾經是人族對抗妖族的最前線,當年無數兒郎浴血奮戰,終於使得人族興盛。

這些人,哪個不比自己強,哪個不比自己偉大。

可他們至死都不曾完成之事,如今重重壓在了沈銘身上。

沈銘接過,佛珠入手微涼,透出滑 膩觸感,

佛珠很輕,卻也很重,重得如一座巍峨高山,落於沈銘心上。

老僧看著沈銘,任由他消化情緒,繼而,麵上露出些古怪,清了清嗓子:

“佛陀還有一事,需要虞施主替他辦理。”

虞陽落進得千佛殿後一直沒說話,自家男人在,她便表現得低調,賢妻良母模樣。

此刻聽得這話,睜大眸子,也未露出疑惑表情,隻是問道:“大師且說。”

“佛陀生前有一位故人……是中原前朝皇族人氏……”這一刻,老僧顯得越發扭捏,渾不似剛剛交出神器佛珠般舉重若輕。

“佛陀那位故人,已然故去許久,墳塋安葬之地,隻有虞施主你家老祖知道……”

老僧如是說著,終於歎得口氣,捧起件衣裳,月華之色,正是法直身前所穿。

“佛陀希望虞施主替他將這件衣裳,埋葬於那墳塋之內。”

沈銘、虞陽落二人並不知法直神僧與大趙公主之事,得了這委托,卻未露出好奇模樣,

逝者已矣,此刻大家都無八卦心思。

“還有,沈施主你今後若辦成了那件事,天下若太平了,佛陀也希望你能將這串佛珠埋於那墳塋之內,算是了卻佛陀一樁心願。”

……

今年正值煌西三月,可那拓思城外,沙荊花開得正豔,

西風漸漸,花海搖曳,好似浪簇。

沒有前世,亦無往生,人間遺憾太多,追也追不回。

“我自幼為僧,青燈古佛,

後逢天下大亂,幸得遇見幾位好友,攜手江湖,縱橫天下。

那時的我,一心想做英雄,成為英雄。到得如今,終是友無所友,愛無所愛,孤身飄零,自己倒成了這在世佛陀。

回顧前事,不如執鞭縱馬,行酒泛舟,好好看看這天下江川,踏遍這萬裏山河,

也一定,要鼓起勇氣,告訴那愛著我的女子,我,也喜歡她。”

“可惜,再也沒機會了。”

“那便換一種形式,來陪伴你吧。”

“生既不能共白首,塚下相埋骨消泥。敏兒姐,法直,來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