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住了爺爺說出的佟國良、佟國俊等幾個人的名字,還記住了爺爺說出的“民國三十五年二月十八”那個日子。我的祖上雖說沒多少文化,可在給兩個兒子起名字上不含糊,兩人的名字連起來,就是“國之良俊”,不俗,大氣,還好記。循著父親給出的那個線索,趁著爺爺清醒的時候,我問他對北口可熟。爺爺對此沒有設防,回答說,我就是在北口出生的,一待十幾年,怎能不熟?我再問,在北口,你還認識什麽人嗎?爺爺警覺了,昏花的老眼定定地望了我好一陣,搖頭說,忘了,都忘了,記不得了。
爺爺說他在北口生活了十多年,而且是出生在那裏;父親卻說爺爺是在日本人宣布投降後,太爺爺太奶奶在老家被撤逃的日本人殺掉後才去的北口,這說法就大相徑庭了。好在有一點還是契合的,就是爺爺肯定去過北口,而且好像有著一段不想對人言說的記憶。
那年冬天,休年假時我專程去了北口。在市圖書館,我以身份證、記者證和報社的采訪介紹信等多重證明,請管理人員抱出了重重的一摞七十多年前的當地報紙。管理員是位大姐,說這些接塵土的老報紙,偶爾還有老年人來翻翻,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可不多了。我說,我也是替我們領導翻,人家動嘴,咱就跑腿,總得回去交差呀。
我要的是1946年的《北口時報》,直尋丙戌年二月十八,那一天按天幹地支算是辛卯月甲午日,公曆則是3月21日,星期四,節氣恰是春分。爺爺說的就是這個日子,那個年月報紙不像時下這般異彩紛呈,北口又是個中等城市,爺爺說報紙上說他額娘叫佟嶽氏,我首尋的報紙理所當然是《北口時報》。果然,在鉛印豎排版的那張老報紙上,一版,左下方,我不僅找到了“佟嶽氏”三字,還發現了爺爺所說的另兩個名字,佟國良和佟國俊。這兩個名字都藏在密麻麻螞蟻一般的文字中,引人注目處是那段文字旁還附了一張照片,香煙盒大,尤其讓人驚愕。照片上是一個中年漢子被槍殺後的現場照片,漢子雙臂被縛,仰躺在河灘沙石的血泊中,嘴巴裏不光塞了毛巾,還被勒上了繩索。漢子至死都沒屈服,雙目圓瞪,怒視蒼天。刑場四周可見隱約雜亂的人影,因昔日拍照設備和技術的落後,難辨表情。
弑兄霸嫂 惡貫滿盈
惡徒佟國俊今日伏法
本報消息 引發民眾極大關注與義憤的佟國俊弑兄霸嫂案今日垂幕,惡徒佟國俊被押赴刑場,驗明正身,伏法歸西。案審,佟國俊與佟國良乃一奶同胞的孿生兄弟,良為兄,俊為弟。良喪命前已娶妻生子,於北口火車站貨場假以劉大年之名靠出賣勞力謀生。俊則為逃離軍營的無業流民,四處遊**,對年輕賢秀的嫂嫂早存覬覦垂涎之心。民國二十四年冬,俊將良騙至郊外山林,用拾撿來的私存的手榴彈謀取親兄性命,後潛回城內兄之家中,憑借與兄孿生,相貌高度相似之特點,騙奸親嫂,並冒充佟國良之名混跡北口城中。再後,嫂識破偽夫真實麵目,俊則以奪其母子二人性命逼迫,嫂隻得屈服,隨其苟且偷生。俊魔惡行暴露,皆因其**性不改,除奸霸親嫂,還常年勾引玩弄姘婦。似此等喪盡天良,忤亂人倫之徒,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匡民風。天之朗朗,特此昭告。
佟犯國俊押赴刑場之際,有一民女悍然衝擊刑場,甚至企圖奪取法警槍械,為昭顯國法威嚴,法警鳴槍示警後將其當場擊斃。有指認者稱,此女即為與佟犯國俊姘居多年的嫂嫂劉嶽氏(即佟嶽氏)。另,佟犯國俊伏法之日,其姘婦陳巧蘭自覺無顏於世,亦於家中懸梁自盡。年紀輕輕,當為唏噓。
麵對著數十年前的報紙,我目瞪口呆,驚悸莫名。竟然是三個人,一男兩女,一日之內,就這般命殞魂散。加上多年前被炸死的佟國良,那就是四個人。尤其讓我難以置信的是,爺爺所言,雖與事實有所謬差,卻並非癔語,原來被槍斃的人不是他的阿瑪,而是他的叔叔。爺爺的阿瑪,就是我的太爺爺,按報紙上的說法,佟國良已娶妻生子,那爺爺理應就是他的兒子。而佟國俊呢,則是我的太叔爺。太叔爺與太奶奶因有奸情,竟同時被誅殺,怪不得爺爺說“丟死人”,不願言說。
那我呢?原來我姓佟,是滿族旗人的後代。這個秘密是真實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