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受黑暗之人身上往往沾帶暗色，即使光亮招手，也要像削骨般的，把那層暗色連著皮肉扒去。

宋歌知道赫寒在扒開他身上染帶的黑暗，帶著種不甘心，想從平穩安樂的生活中奪回點什麽，以求平衡當初受的傷。

她對赫寒的包容度很高，但建立在赫寒把自我毀滅的基礎上。

他想要骨灰盒，她費盡心思幫他做個假的。他想要赫氏，她把股權雙手奉上。

但，和耿黑這樣的人交易，無異與虎謀皮，安危不保。

宋歌坐在燒烤店內，看著手機定位上一個不斷移動的小綠點，在綠點停留的位置截圖，仔細看了眼上麵的提示文字，默然滅了手機。

耿黑這件事，即使違了赫寒心意，她也不會聽任發展。

*

中午，陽光在店前灑下一地暖暖光輝，落葉被風卷著在台階上輕飄。

蕭童進門時一言不發，坐在凳子上，隻管低頭扒拉碗裏的飯，毫無一點風發意氣。

宋歌從蕭鐵的抽煙數和越來越少留在店裏的時間也看出來蕭童母親的病情應該不容樂觀。

不知如何安慰，宋歌默默給隻顧低頭扒飯的蕭童遞去一碗湯。

她看見蕭童的眼淚砸在碗邊，像玻璃破裂的碎片，趕緊抽兩張紙拿過去。

蕭童沒接，低著腦袋，話音哽咽：“姐姐，我媽下午手術，我下午有考試，你能……幫我去醫院看看嗎？”

話畢，又幾滴淚水落在桌上。

宋歌掰起他腦袋，捏著紙巾輕輕把男孩臉上的淚漬擦幹，“可以～你好好吃飯，好好考試，別亂想。”

她嗓音柔和，像安撫受傷的寵物樣，輕柔的撫摸蕭童的黑發。

他未及成年，應該繼續天真爛漫，不該這麽被迫成長。

獨自忍了很久的壓力被人了解，蕭童站起來，緊緊抱住宋歌。

“姐姐，我害怕。”他啞著嗓子哭出聲，沾濕了宋歌半個肩膀。

“不怕不怕，姐姐陪著你。”

男生在高二身高竄得很快，蕭童身高184，摟住宋歌，直接將她整個身形罩住。

遠遠看去自然親昵，像……正在熱戀，相互依賴的情侶。

梧桐樹下，赫寒攥緊拳，體內有種氣血翻湧的衝動。

死死盯著前方樓在一起的身影，他轉身，走到之前路過的小賣店門口，拿了包香煙。

煙氣如炭火撩過嗓子，嗆人窒息，他盯著燃燒火星，想起宋歌那雙亮如星辰的眸子，痛苦的閉上眼，又深深吸口煙。

—

A市醫院設備先進，醫療水平堪稱“南方第一”。

宋歌吃完午飯就來帶醫院，不過她沒直接按照蕭童給的病號房找他母親。

而是在護士帶領下，直接去見他母親的主治醫師。

蕭鐵陪著老婆向醫生谘詢出院事項，看到宋歌推門而入，震驚之餘心間湧上感動，糙漢一下紅了眼眶。

蕭童母親名喚王芳，宋歌總聽蕭鐵對著前來寒暄的客人誇讚自己老婆漂亮，今兒一見，才知是名副其實。

王芳坐在輪椅上，戴著棕色毛線帽，細長柔美的眉眼，容貌憔悴卻掩不住氣質內的嫻靜婉約。

蕭童奶氣的清俊都源於她。

宋歌問蕭鐵：“為什麽要出院，不是還有手術嗎？”

她來，是想詢問醫師，什麽治療方案恢複的可能性最大。

赫家那麽多錢，照顧個手術應該綽綽有餘，大不了她回去拜拜赫天明，多說點好話。

蕭鐵欲言又止，倒是王芳拉起她的手，輕聲細語：“你就是宋歌吧，我聽阿童說過你。我們不治了，太遲了。”

王芳的胳膊、手指因化療而瘦成皮包骨，她朝後看了眼蕭鐵，嘴角有抹淡然微笑：“我和阿童爸商量過了，趁最後點日子，出去旅遊，散散心。再治也活不過一年，這錢不如省下來買點好吃好喝的。”

醫生辦公室充斥著消毒水味兒，但王芳身上有股淡淡花香。

主治醫生見慣了絕症病人選擇離開醫院，自由度過餘下人生的例子。

並不阻攔，反倒笑嘻嘻安慰蕭鐵：“說不定出去一趟會有奇跡，以前幾個病人都是呢。”

蕭鐵眼睛通紅，健壯身子微微有些佝僂。

走廊上人來人往，這個季節，小孩的嗓音浸沒了整個空氣。稚嫩有力的嗓子，就算是被病痛惹起的哭，也生氣勃勃的分外嘹亮。

蕭鐵站在王芳身後，將女人的帽子調整好，望向宋歌，“小歌，後幾個月，門店就交給你和你哥照看。還有小童，拜托你照顧一下。鐵哥在這兒謝謝你了！”

蕭鐵說著就要彎下背脊，宋歌趕緊接住：“鐵哥，別這樣，你和嫂子出去好好散心，我們等你們回來。”

“好好！”

蕭鐵在王芳看不到的角度滴滴了兩滴淚砸在瓷磚上。

走廊嘈雜喧囂，不過一會兒，王芳就受不住猛烈咳起來。

蕭鐵慌忙，趕緊為她攏了攏衣服，回病房。

從病房出來，宋歌有點渴，在自動販賣機裏點了瓶橙汁。

她靠在木欄杆上，腦袋被縈繞的藥味兒染的有些頭疼。

太陽已朝西落，抬起表看時間，該要回去做飯了。

擰緊橙汁瓶放包裏，她邁步朝電梯走去。

樓下大廳一陣騷亂，某個混混衝醫生大喊大叫，惹來一群圍觀的人。

那男人聲嘶力竭，宋歌站在三樓都能聽見他嗓音。

大致內容是這男人沒錢，所以想用武力威脅醫生給他家人治病。

可憐是可憐，但行為多少有點無腦。

等的電梯遲遲不來，宋歌百無聊間往樓下瞥一眼。

鬧事兒混混在人群最中心，已經被保安扣住。

身形瘦骨伶仃，染了一頭黃毛。

正要轉頭之際，宋歌心下一凜。

這不是耿黑那跟班嗎！

黃六坐在咖啡店，他這輩子還沒來過這種靜不拉嘰的鬼地方。

服務員端上一杯咖啡，他扔了鐵勺子，一隻腳踩在凳子上，看著對麵那女孩，語氣不耐煩：“你他媽跟老子裝個鳥，你哥不就是烤串兒的。到底想幹嘛，說！”

他沒文化，沒見過世麵，感官遲鈍，甚至每每看到耿黑說背景不凡的赫寒都覺得那小子在裝逼。

宋歌不急不緩，她看出黃毛並不聰明，也從剛才的“醫鬧”知曉，這人現在急需幫助。

聽了自己的想法，黃毛差點把吃甜點的小銀叉當飛刀插了宋歌。

他目眥欲裂：“你他媽讓我背叛大哥，我艸！”

宋歌喝口咖啡，徐徐道：“你還可以考慮吧，而且，你隻是做了個守法公民該做的事，不是背叛，是大義滅親。”

“滾吧，臭婊.子，沒想到你這小丫頭一肚子這麽多壞水，你等著我告訴老大弄死你。”黃毛磨牙吮齒地放狠話。

宋歌微笑著向服務員要了支筆，在餐巾紙上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遞過去：“收著，不管要和我合作還是弄死我，都記得給我打電話。”

“艸！”黃六咬了咬牙，把紙巾接下來，惡狠狠瞪了眼宋歌，站起身離開。

給他點的咖啡和甜點這人一點沒碰。

透過寬大的落地玻璃，她看著黃六的背影。

如果有他的幫助，一切會更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