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二年聖誕節，濱海市鶴雲國際機場。
下午四點三十八分，常日班的工作人員熙熙攘攘地快步走出候機樓，趕向樓外一字排開的班車，還有兩分鍾班車就要啟動了。
四點四十二分，候機樓送客大廳裏，羅靜邊走邊整了整肩上背著的包背帶，這隻大包的確有點重，隻有去上課的時候才背，這樣可以把書和作業都裝進去。今天論文初稿要交了。
剛出候機樓，羅靜還沒來得及四處張望，“嘟嘟——”一聲汽車喇叭聲讓她嚇一跳，那輛熟悉的大切早已停在眼前。羅靜拉開後車門，先臀部坐進去，然後小心地把穿著加厚長統天鵝絨絲襪的雙腿以及整個身體送入車內。
“HELLO，今天上哪裏慶祝？你有主意嗎？”
“什麽？今天我上課的！還要交論文呢！”
“今天是什麽日子？誰還會去上課啊！少上一次沒關係。你沒主意，那就聽我的！”
“我已經少上很多課了。一遇到晚上有重要的要客任務，我就不能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回頭把你論文給老頭子發個EMAIL吧。今天可是我們兩人一起過的第一個聖誕節啊。我不允許那糟老頭子奪了這個節日。”
“你！我導師又沒得罪你。你既然有這安排幹嗎不早說呢？害得我背了一大包的書。”
“早說還有什麽驚喜呢？嫌重就扔車上。”那頭長發壞笑著回過半個臉來朝羅靜望了一眼。
羅靜通過後視鏡怔怔地看著那張臉。她知道他做了決定是不會改的。更何況此時此刻是他在駕車。他這人真是霸道。每當他顯露出霸道的小尾巴時，羅靜就暗問自己，到底是他的優點還是缺點？這一點自己是喜歡呢還是討厭？真有點搞不清。
“嗨，陳為。你帶我上哪裏？”羅靜問。
“你能不能改改口，老連名帶姓地，你還沒有老到要做馬列主義老太太吧？”
“名字嘛隻是個符號，這樣叫挺好啊，省得還要分場合轉‘頻道’。”
“不分‘頻道’又有什麽關係，女人真是，搞不懂你們！我明天就到廣播室去向全體人民廣播：羅靜是陳為的女朋友！省得你轉‘頻道’，也叫那些有不良企圖的人離遠點！”
“嘿嘿！”那副壞笑又來了。
陳為在慧寧大廈地下室停了車，坐電梯直上八樓美洲豹餐廳。“你今天不會又要讓樂隊獻給我一首你自己作的曲子吧？特酸！”羅靜想著自己生日時的故事，帶著嘲諷問。
“什麽呀。你看這是台商開的海鮮自助餐廳，很不錯的。又不是我堂哥開的酒店。”陳為笑了，正如他所料，沒有他帶，羅靜是不會來過這裏的。她是個工作、讀書排滿時間檔的乖乖女。現在這樣的女孩不多，漂亮的更少。陳為擁著羅靜入門，一邊回想著羅靜生日那檔子事，酸是酸了點，可當時你不也挺驚喜和感動的嘛！否則哪有今天？哈，這不就是了。
羅靜慢慢吃著切片火龍果，抬頭一看對麵，陳為早停了刀叉在看著自己，羅靜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今天吃太多了。”
“沒關係，吃不下就不要吃了。”陳為有時也蠻體貼的，羅靜感到一陣暖意。她喜歡。“浪費了不好，我還是吃掉吧。吃完了去哪兒？”
“吃完了再告訴你。”
“你就愛賣關子。”羅靜瞪了一眼，心中罵了一聲：霸道！
“好好好，現在就告訴你。去三聖堂怎麽樣？體會體會信徒們怎麽慶祝聖誕節。”陳為舉起手表示討饒，纖長的手指簡直象女孩的，的確是學琴的料，難怪當初他大伯會送他去學音樂。
“好啊！你會念主禱文嗎？”
“你會，黨員同誌？”
“小看我？別忘了我大學前三年讀的是英美文學係。”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則即將成為工商管理碩士。”
“不敢，不敢。”
“其實，趁年輕，你也應該去讀點什麽啊！民航業正處於大發展時期，非常需要人才的。”
“啊，不！不！別給我上政治課，你讀我不反對。我是肯定不讀的。”
“為什麽？”
“咱們不談這個話題吧。”
“你就是不求上進。”
“好好好，我就是不求上進。當你積極向上的陪襯不好嗎？紅花需要綠葉扶嘛！”陳為看了一下手表，說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到時你教我念主禱文吧。”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三聖堂聖殿裏擠滿了人。心不在焉的陳為看完了聖殿天花板上垂下的大吊燈和兩邊歐式風格的回廊欄杆，側過臉看著羅靜流利地背著主禱文，又朝前看著聖壇和牧師，嘴角不經意地浮現一絲微笑，在這裏舉行婚禮一定很浪漫，乖乖女一定喜歡。忽然，陳為胸口感到一陣麻震，是手機，他離座往外走。不一分鍾，他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羅靜，默默地等著儀式的結束。
隨著眾人念完主禱文，牧師做了最後的演講與祝福，唱詩班唱起十九世紀聖樂作曲家約翰·戴克斯的《聖哉三一歌》，天籟般的歌聲仿佛穿越了時空在哥特式的教堂聖殿裏響起，眾人有秩序地紛紛走出聖殿，走出教堂。陳為表情嚴肅地一把拉住羅靜的手，在人群中穿梭，快步走向停車場。
“這麽急幹嗎？慢點不行嗎？”
看到周圍人不多了，陳為低聲說到：“機場肯定出事了，宣布啟動應急預案。部門經理以上要馬上趕進機場待命。你的手機怎麽回事？剛才我們小周想通知你沒人接。”
羅靜趕緊從衣兜裏掏出手機一看，“糟了，是的，我沒發覺。我得回個電。”
“不用回了，我剛才已和她說過了，你由我來通知。”
說話間，倆人已上了車。“出了什麽事？啟動幾號預案啊？”羅靜問。
“小周沒說。肯定是大事了。你的手機啊，用了好幾年了吧。老款式震動檔威力小，發覺不了誤事，趕明兒我送你個新的。”邊說陳為邊發車駛出了停車場。
“不要！新的我自己也會買。”
“又來了。怕別人說你是看中我有錢是吧？好好好。你自己買別人就不懷疑了？難道你還能見一人就說明一下‘這是我自己花錢買的，不是陳為買的’？嘿嘿。不過，我還有個東西要給你，本來想待會兒給的。”陳為右手往後遞來一隻小巧的盒子。“聖誕禮物。不是什麽貴重物品啊，不影響你的光輝形象。”羅靜打開精美的包裝紙，從小盒子裏取出一對閃亮的耳釘。深藍色的絲絨板上耳釘熠熠生輝。“是施瓦羅施奇水晶的，還可以吧？我想這東西你上班也能帶。”羅靜久久地看著耳釘，微笑寫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