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文浚將自己關在瑩瑩居住的房間裏兩天兩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其間他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她走了,房子裏卻到處充斥著她的氣息,就仿佛她還在這裏根本沒有離開。

以往她不愛用香水,身上隻有淡淡的沫浴乳和著體香,那種獨屬於她的香甜,他最是喜歡,好聞得不得了。

他走到玄關,她便會聽到聲音走過來,接過他的外套,妥帖地掛在衣架上。

他張開手臂,就能擁住她溫暖纖細,細細親吻她的眉眼,與她無限溫存。

她說文浚“有一天,你會不會離開我。”她的聲音很好聽,縈繞在他耳邊,久久不散像是最優美的樂章。

她喜歡坐在窗前看海、聽音樂,她會做薔薇蛋糕,給他煮咖啡、熨衣服。

書房、廚房、衣帽間……這個房子每一處都是她的影子。

他追著那個影子跑,好像還能感受到她長發掃過他脖梗,在他的皮膚和心上漾出一層漣漪。

可是伸出一抓,隻握到虛無。

無盡的虛無,化開了。

她的笑容,她的眉眼,都不複存在。

一切都是泡沫幻影。

他給她買的衣服在櫃子裏掛得整整齊齊、包包和鞋子也是,一切都還在。

除了她。

老板閉關謝客,謝銘和公司的一眾人等急壞了。

除了歐陽,先後來了幾撥人,包括老劉頭一家,文浚的表妹馮苗苗和他的未婚妻高蓉。

可他一個沒見,夏夏憂心忡忡,送來的食物也一並被原封不動帶走。

第三日,他走了出來,下巴處沒有多出的胡子,臉上也沒有痛苦頹廢的痕跡,衣服亦如往常一般熨得一絲不苟。

隻有跟在他身邊的謝銘覺得不一樣了,可是一時之間也說不出來是哪裏不一樣。

一直到很久以後,謝銘才覺察出來,他身上那因為柳小姐而生出的溫情,因為溫情而發散出來的光輝消失不見了,從此隻剩下陰冷。像是香港的冬天,那種不下雨卻浸在骨子裏的冷。

就在這一天,薔薇園裏多了一塊白色的墓碑,是上好的漢白玉,不大,掩在花層裏,像個亭亭少女,碑上無名更無姓,隻有一個小小的獨舞的身影。

無比孤單和寂靜。

這塊碑是文浚親手用小刀一刀一刀親手雕刻而成。

謝銘看著到自家老板被磨得發紅的手覺得無比心疼,心裏夾雜著擔憂和欽佩,卻又格外洞明。

他忽然想起他聽過的一個故事,在印度有個國王為了懷念死去的妻子用了兩萬工匠耗時二十二年時間建了泰姬陵,卻因為兒子奪位,整整八年的時間,癡情的國王隻能日複一日透過小窗,遙望著遠處河裏浮動的泰姬陵倒影,不但導致視力惡化,最終人也鬱鬱而終。

謝銘望著久久地站立在碑前的身影,不敢上前打擾,隻無聲地歎了口氣。世上有幾人為愛癡狂,以棺築殿,世上又有幾人無聲呐喊,白玉為碑。

這一刻的文浚仿佛身披著一層結界,與這個世界隔著不可入侵,亦不容入侵的距離,他伸出手一寸一寸撫摸著碑上的身影,時間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雨夜裏。

他第一次見到她,不是在無名湖,更不是在蘭桂坊,而是在一個悲愴的雨夜中。

最疼愛他的爺爺突然發病去世,他從英國回來參加葬禮,母親沒有陪他回來,而父親身邊卻站了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人,這是文家的新女主人。

也是在這個時候,文浚才猝然得知,她的母親與父親早已經感情破裂,離婚三年,因為怕他傷心,所以才瞞著他。

他覺得可笑可悲。

那天下著雨,他和歐陽在旺角的咖啡廳坐到很晚,喝了四杯美式。

文浚在國外經常喝咖啡,美式或意式,從不加糖,從未覺得如此苦。

歐陽說:“文浚,如果真的覺得心裏難過,你該上醫院看看,那樣你就會知道眾生皆苦。”

文浚沉聲說:“眾生與我何幹。”

是啊,眾生與他何幹,因為走到哪都有文家的庇護,他永遠不會淹沒於眾生,他有他的王國。

讓他難過的不是父母的感情破裂,而是他們對他的隱瞞,在他們眼裏,他如此弱,弱到不能承受一點殘酷真相。

香港的梅雨天氣,窗外飄著雨,燈光像琉璃一般暖澄澄的。

那燈下,似乎有個身影。

文浚定定地朝下望去,他發現居然是一個女孩在跳舞,興許是夜深了,又是雨天,很多店鋪都關了門,整條街上沒有別的什麽人。

燈下那道起舞的身影隔著雨霧落入他的眼底,他從沒看過這樣的舞,柔中帶著一股韌勁,細細一看,卻發現她的舞步,踩著的是雨點的節拍。

沒有舞台,隻有她的背麵一排街燈仿佛為了她,為了這一舞而齊齊亮起。

除了美好和驚豔,再也找不到什麽形容詞。

歐陽的角度看不到這一幕,問:“在看什麽?”

文浚沒有回答,人已經站起來,往外走去。

02

雨依然沒有停的意思。

文浚走得急,也沒有顧上拿傘,一頭砸進雨裏。

可是,剛才女孩跳舞的屋簷下空無一人,仿佛他眼之所見的一幕隻是一場午夜的幻覺,他深鎖著眉,微微有些懊惱地彎腰拾起地上一瓣被踩碎的薔薇。

一定不是幻覺,她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跳舞?

歐陽撐傘跟了出來,見到不可一世的文二少像個傻子似的悵然若失地站在雨裏:“我說文少,你以為你是青春期少年,一不開心就出來淋個雨。”

“誰說我是來淋雨的。”

歐陽看著某人濕了一身,輕笑:“那你來做什麽?”

“找人。”

“誰?”

“遲早會知道是誰。”這句話與其說回答了歐陽,更像是對自己說的。

歐陽搖了搖頭,心想,這家夥病得不輕。

之後文浚便留在了國內,文勁森開始讓他接受公司的生意,剛進公司,那些叔伯們個個虎視眈眈,各個部門要熟悉的事務太多,饒是他能力再強每天也都忙到吃不上一口熱飯。加班到深夜是常有的事,可一有時間他便會來到旺角,來到這家咖啡廳,永遠都選同一個座位。

可是,他再也沒有遇見那個跳舞的女孩,一次也沒有。

他向老板打聽,老板也搖頭一臉茫然地擺手。

這一切,直到瑩瑩出現,他一開始不確定她就是那個女孩。

可是第一次她牽住他的手,奔跑在洶湧的人潮中,她倔強地不顧生命危險去尋找男友,他便被她所吸引。

真正把她們聯係在一起,是那天廣告樓下,聖誕樹前,她不自覺地踩出舞步,又像意識到自己做錯什麽一般悠地收住腳。

美麗的,矛盾的,有意思的。

他的心像被她攥住。

而此時,踱步在文浚身後花層中的是一隻周身潔白的孔雀,白雲這家夥越來越像個主人翁了,一點也不怕人,走到文浚身邊的時候還高傲地揚起了頭,文浚低頭看到它,想起剛剛帶它來到這裏時的日子,一恍,竟過了很多年。

“白雲,過來。”一道清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劉嘉樹朝這邊走來,少年已經長到了一米七八,可能因為異母的原因,他的長相和瑩瑩並不是太像,隻一雙眼睛,格外幹淨清澈,黑白分明,文浚不由得一愣。

“文先生,我可以帶走白雲嗎?”劉嘉樹走到白雲前頭,堵住了它的去路,白雲本能地想要後退閃避,嘉樹身手敏捷地抱住了它。

見文浚沒有出聲,嘉樹抬頭飛快地對他補充道:“這也是姐姐的意思。”

這句話像是帶著某種魔力,文浚深邃的眸子忽然有光彩流過:“你姐姐還說了什麽?”

說到姐姐,劉嘉樹忽然變得有些哽咽:“去年廚夕姐姐她……她說……如果有天她不在了,讓我替她好好照顧白雲。”

文浚像尊雕塑一般立在那裏,一動也沒有動,他的腰挺得筆直,手也僵了,心裏的鈍痛卻有增無減,那麽清晰。

原來,早在那個時候,她就開始安排了。

而自己,與他同床共枕、朝夕相伴的自己竟然對她的決絕的心思一無所知,他從來都討厭做些毫無用處的假設,而今竟一遍一遍反反複複在心裏想,如果放她走,如果不用這麽強硬的方樣將她綁在身邊,是否還有別的可能。

至少,至少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沒有讓你對我說什麽嗎?”文浚滿懷期待,他不知道自己還在期望些什麽。

也許是他的目光過於迫切,劉嘉樹被他看得莫名有點驚慌,不由自主地把字音咬得很低,說得近乎小心翼翼:“好像沒……有。”

“到底有沒有?”

“沒有。”

男人卻忽然笑了,他寧願劉嘉樹說出口的是,姐姐讓我轉告你——她恨你,她永遠不會原諒你。

可是沒有。

她對他沒有恨,更沒有愛,隻有失望,無盡的失望。

所以,她決絕而去,隻字片語也未留給他。

“你走吧。”文浚像不想再多看他一秒了般,揚手說。

03

劉嘉樹抱著一隻不情不願的白孔雀走出花園洋房,他嘴裏抱怨著:“胖白雲,你說你怎麽也是屬鳥的,怎麽這麽重,是不是又長胖了,你要減肥才行了。你說姐姐她把你養得這麽好,她就這麽走了,以後你怎麽辦,我……怎麽辦?”

說著說著又難過了起來,眼裏湧起了一層霧,像雨後的森林。

如果這個時候有路人看到這一人一禽,一定會詫異。然後迎麵走來那個人非但沒有詫異,還對他視若無睹,他的長腿邁得飛快,與劉嘉樹擦肩而過的時候,一雙平日暖陽般溫和的眼睛裏溢出了鮮有的殺意。

劉嘉樹認出了他,他是姐姐的半個舞蹈老師,也是她的搭檔葉柏倫。

可是那聲“柏倫哥”,他終究沒有叫出口,因為他走得實在太快了。

葉柏倫在花園裏找到了他要找的人:“文浚,你出來。”

在文浚轉身的瞬間,這個儒雅的男人招呼給文浚的是一個拳頭:“渾蛋,你到底到她做了什麽?”

這樣程度的拳頭,文浚完全可以躲開或出手製住他出拳,可他沒有這麽做,而是結結實實地接住了這一拳。

一拳正中,文浚眉頭也沒皺一下,葉柏倫有些意外,顯然不肯罷休,接著又是一拳。

這一拳力道更大,文浚卻沒讓它近身,而是一個掃腿以及一個過肩摔。

兩人你來我往,打在了一起。

幾個來回下來,長年練舞的葉柏倫也喘著粗氣,他雙眼惡狠狠地瞪著文浚:“是你毀了她,瑩瑩她這麽天真善良的人,她為什麽會認識你這種魔鬼。”

文浚回敬他:“你用什麽身份來教訓我,別忘了我和你說過的話,不要愛上她。你答應了。”

很多年以前,他的女孩一夜之間痛失母親,搬進了他在海邊的小洋樓,整日鬱鬱寡歡,仿佛所有的活力和生氣都在一朝一夕之陽被悉數抽走了,此後,臉上很少再展露笑顏。

文浚看在眼裏,麵上不說什麽,眼見她日漸消瘦,心裏也著急,除了擔憂,更多的是心痛。

她時常偷偷地哭,有時半夜會從夢中驚醒,抱著他的手臂喊媽媽。

文浚整宿都不敢深睡,他讓謝銘找來海量的心理創傷方麵的書籍,在辦公室研究到很晚,也暗裏谘詢過心理專家,專家告訴他:多數時候不是痛苦抓著人不放,是這個人自己不願放下這段痛苦。

文浚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怎樣才能修複那段創傷,使她放下?”

醫生擦著眼鏡的鏡片,說:“我給你兩個大方向,你去試試看,第一是直麵創傷,直麵自己,讓創傷人認清她所痛苦的事情已經無法得到補償,並給予她更多時間。而第二個方向是盡可能轉移她的注意力,如果她有愛好,那就著力培養她的愛好,用她所熱愛的事物,比如音樂、書籍去慰藉她的心靈,讓她找到全新的情感寄托和安全感。”

“她的愛好和所熱愛的事物?”文浚陷入了沉思,他的瑩瑩幾乎無欲無求,他也從來沒有問過她真正喜歡的是什麽,文浚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跳舞,那是深埋她心底的熱愛嗎?

這樣想著,回去之後,他有意無意帶她去看歌舞表演,他仔細觀察著她的每個表情,直到她的眼裏流露出來一點點向往。也是那段時間,他得知了葉柏倫有意想讓瑩瑩加入他的舞團,雖然這家夥看瑩瑩的眼神讓他從心底裏反感。他不希望他們之間有過多接觸,可是如果真的能夠讓她從創傷中走出來,重新做回那個快樂的柳瑩瑩,無論怎麽樣,他都想試一試。

文浚主動找到了葉柏倫,對他說:“我是不是和你說過不要對我的人動什麽心思。”

葉柏倫也很坦然:“沒錯,我確實在對她動了一些心思,但很顯然非你所想。”

他說:“文浚,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一個舞蹈搭檔,台風那天,在瑩瑩的學校裏,我看到了她跳舞,從那個時候我就認定她是那個合適的人。她是天生屬於舞台的,她身上一定有一段丟失的東西。而隻有我可以幫助她,找回那個丟失的自己。而不是像你這樣將她關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葉柏倫以為文浚聽了這話會勃然大怒,結果他的表情十分平靜:“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讓她開心起來,我可以幫你。”

“你是認真的?”文浚話完全出乎葉柏倫的意料,就在他幾乎要對他刮目相看的瞬間,文二少目光警告意味極濃地補上一句“但是有一點,你必須記住,永遠不要愛上她。”

“……”葉柏倫沒有應答。

空氣安靜得可怕,靜默了足有一分鍾,葉柏倫笑頭點頭,說:“那就這麽定了。”

可是現在,兩個男人拳腳相向的短兵相接後,葉柏倫不再對他有半分承讓和示弱:“你以為感情是可以由自己控製的嗎?”

他喜歡瑩瑩,越和她相處,越覺得難以自拔,她的倔強和孤獨,她的美麗和哀愁,都讓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這些年,他之所以深抑著自己的感情,是因為他知道她心中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她不說,但他知道。

文浚有時候會來練習室接她,當他出現時,她眼裏便有了流動的神采。

葉柏倫有時候真的很羨慕文浚,這個擁有世界上最好的一份感情,卻當局者迷,不懂得珍惜的人。

而這一句話問得文浚啞口無言。

沒錯,愛一個人,從來都身不由己。他對她機關算盡,用盡心機,不過是因為第一次見到她,就愛上了她。

瑩瑩在泰淑雅離世後,對他說過一句話,她說:“文浚,從今以後,我就是個孤兒了。”

哀傷的聲音還繞在耳畔,他覺得心痛難抑,命運變幻無常,帶給她的苦難與厄運,他不曾經受過,可她此刻的孤獨,他懂。

他想把自己最好的都給她,讓她能夠生活得好一點,在這個世界上不再顛沛流離,不再無枝可依。

而葉柏倫和他愛上了同一個女人,不同的隻是,他選擇了隱忍和祝福,而他永遠做不到那樣。

他愛她,便要她的全部,每一個晴天同雨天,第一次日出與日落,朝朝和暮暮,他小心眼,脾氣壞,容不得她眼裏看到別人。

而他忘了,這樣強勢的愛,她是否能接住。

“文浚,你隻知道一味地將她困在你身邊,從來都不顧及她的感受。難道這就是你所謂的過得好一點嗎?你知道她想要的什麽?”葉柏倫的話一針見血,挑開他很久也不願麵對的真相。

文浚想起她和他說的話——“我不是你的附屬品。”

——“不過一件玩物,你還舍不得了。”

他不是沒有發現,在這個冰冷華麗的房子裏,她始終遊離在外,從來都沒找到過名收歸屬感的東西。

他隻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

她把自己看得卑微如塵,卻不知這些年,他的心裏除了她,再也沒有別人。

從始至終,非她莫屬,無可替代。

“我想她想要的隻是平凡人的生活,是平凡人的愛情與婚姻,柴米和油煙,從來都不是你以為的鮮衣華屋。”葉柏倫看到文浚眼裏看到了類似於悔恨的東西稍縱即逝,因為他覺得這個男人不值得憐憫,也不需要憐憫,他沒有就此打住,“可是她和曉麗說,她永遠都不會結婚,不會要小孩。你知道她說這麽的時候是什麽感受嗎?”

文浚已經鬆開了自己製住葉柏倫的手,巨大的空虛和無力感交織在一起,那種滋味,他過去,不曾感受過。

而葉柏倫步步相逼,這些話在他心裏憋了太久了,他恨自己現在才來敲醒他:“文浚,你最愛的人始終是你自己。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我一定會將她從你身邊搶過來。”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寧願你帶走她。” 文浚望著遠方,聲音低沉沙啞得仿若囈語般。

04

馮苗苗看到葉柏倫的臉時,吸了一口涼氣,驚呼:“怎麽回事柏倫,是不是我二哥他……”

再看到文浚的臉時,她簡直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這是要天塌了,金枝玉葉的文家二少掉根頭發都是要人命的事,可現在一張俊臉上傷痕累累得已經快辨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馮苗苗連忙給歐陽打電話,讓他帶藥箱來:“你們兩個大男人怎麽還打起架來了,難道是為了那個女人。”

一說起那個柳瑩瑩她就氣不打一處來,她第一次見到她就知道她不是個好東西,就看她不順眼,隻是後來礙於二哥的麵子上也不好多事。現在看到自己心愛的男人和最親二哥這副模樣,她也不再顧及什麽分寸了:“我就不知道這個姓柳的女人到底哪點好,除了一張狐狸精臉蛋,看把你們迷的。現在死了正好清……

“閉嘴。”

“馮苗苗,請你說話注意分寸。”

文浚和葉柏倫幾乎同時開口,前者臉黑了下去,語氣近乎森冷。

“看看看,我說錯什麽了,你們兩個這麽護短。”馮苗苗氣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委屈地對著文浚說,“二哥,我才是你的妹妹。”

文浚麵色鐵青:“從今以後,不要在我麵前提這個名字。”

“不提就不提。”那句省得髒了我的嘴終究是在文浚的注視下吞下腹中。

自那以後,不僅是馮苗苗,整個文氏再沒有人提起柳瑩瑩。

後來有一次文氏招聘,有畢業生資曆很好,名校畢業,但因為叫“瑩瑩”,直接被HR刷了。

不久後,文浚忽然提出了和高蓉取消了婚約,文勁森勃然大怒:“簡直胡鬧,你當著全香港的人與高家訂婚是兒戲嗎!”

“爸,這件事情是我的錯。我會從別處補償高家,可我不愛高蓉,我和她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那麽多年過去了,文浚終於說出了他想對他父親說的這一句話,他長舒了一口氣,竟覺得一身輕鬆。

“文浚,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把我的臉放在哪裏,你把文家放在哪裏。”

“阿浚和高蓉年輕人小打小鬧有點小矛盾也是正常的,過一陣就好了,”徐惠在一旁說,“阿浚,你爸爸最近身體不好,不要惹他生氣了,快道歉。有什麽事以後再說。”

“我和高蓉之間沒有矛盾,她是個好女孩,我不想耽誤她一生。”文浚沒有接徐蕙蘭的招,火上澆油地說,“爸,我為文氏付出了什麽您不是不知道,但是從今天起,我不會再隻為文氏而活,就像您當時和我媽離婚,迎娶眼前這位經過我們的同意了嗎,您不能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徐惠蘭給文勁鬆遞上茶杯,可他被氣得一口白茶嗆在喉間:“你這個逆子……你成心想氣死我。”

“阿浚,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徐惠蘭急忙伸手給文勁森順著背,等他氣順了一些才說,”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我,把我當成這個家裏的外人,但是阿浚,你爸對你怎麽樣你不可能看不清楚。我們原本可以再要一個孩子,可是因為你,我們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爸的兒子不是隻有我一個,你們不是還有我大哥嗎?”“你們”這兩個字文浚咬得很重,頗有些意味深長,徐惠蘭似乎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偷偷看了文勁森一眼,本來還想說什麽,終究在文浚那句“如果你們覺得我沒有犧牲自己的婚姻於文氏來說是彌天大罪,那就讓和我做了截然不同選擇的大哥來接手文氏吧,我想他會很樂意的。”

撂下這句話,開門而去。

留下暴跳如雷的文勁森和心懷鬼胎的徐惠蘭。

徐惠蘭知道文浚不可小瞧,當時他在英國,文旭在她那個貪得無厭的小姨慫恿下,對他起了殺心,能讓他得以逃脫回國,她就知道這個家裏再無人能動他。

好在這件事情當時徐惠蘭當時並不知情,文勁森心裏卻有數,念著父子關係,沒有把事情放在明麵上追究,也得虧簡鑫生了個孩子,但暗裏也不是沒有給文旭敲過警鍾。

文浚這些年運籌帷幄,加上高加的幫助,現在文氏早已站穩腳跟,地位牢固,別說一個文旭,怕是文勁森也輕易動不了他。

05

這場家庭戰役讓文浚元氣大傷,幾乎筋疲力盡。

而他要麵對的遠不止這些,真正讓他從心底覺得愧對的人不是文家,也不是高家,而是高蓉。

高蓉眼裏幾乎含了淚,迷惑、悲傷還有更多的痛心和失落:“文浚,是我還不夠好嗎?我可以改的。”

縱使文浚真的鐵石心腸,她那樣卑微的近乎乞求目光還是讓他不忍:“蓉蓉,對不起,你什麽都不用改。是我不好,我也曾想過和你一起在別人的目光裏按部就班地結婚,扮演一對模範夫妻,相敬如賓地過一生,可是我試過了,我做不到。”

他很少對她說那麽長的句子,認真到,讓人心灰意冷,萬念俱灰。

“文浚,你能不能醒一醒,“高蓉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吞了口氣,找回了自己的語態,“她都已經不在了,你還要為她守身如玉嗎?”

“是,她不在了,但我的心裏已經被填滿了。” 文浚那風流天成而又深邃的眼眸裏滿是堅定,那樣的眼天生是用來被愛和傷人的。

可是現在,兩敗俱傷。

沒有什麽比這樣的結局更慘烈。

“我可以等著她從你心裏走出去,我都等了那麽多年不是嗎。”她知道他不會改變主意了,她什麽都知道。

越是了解一個人,越是愛他。

越是愛他,越是絕望。

可她還是想做最後的掙紮,在這段感情裏,她從始至終都在一廂情願,她千瘡百孔甘之如殆,不是沒有知覺,不是不會痛苦,不是沒有哭過想過放棄,可是每一次,這個念頭升起,又快速打消。

小時候,她在長輩的飯局裏第一次見到他,他不肯帶她玩,而她死乞白賴地跟在身後喊小哥哥小哥哥,後來又一次,她從牆簷上摔下來,他嚇壞了。背著她飛奔去處理傷口。

那傷口一點也不痛,可是他的溫柔卻烙在了她心上。又過了幾年他出國了,她也想跟著出去,可是爹地不允。爹地知道他喜歡文浚,他也對他很滿意和文勁森訂了婚約。

高蓉很早就知道她是要嫁給他的,光是想一想餘生沒有他,她便覺得餘生該有多難過。

他不喜歡她一天到晚粘著他,他剛剛接手工作,遇到很多難題,她心疼他,不顧爹地反對,遠赴國外,學金融,為的是能學生歸來成為和他匹配的人,他的賢內助。

當有人告訴她,文浚身邊有了一個別的女孩時,她一開始不信,後來派人去調查,事實俱在,她在英國的大House裏喝了很多酒,捂臉痛哭,當時想過要馬上拋棄一切,飛到他身邊,把他搶回來。

可是理智告訴他,不能就這樣半途而廢。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愛他,所以她一個人在倫敦的House裏大哭了一場,是真的很傷心很傷心。

她學成歸國,送他的第一個禮物是無名湖的項目,她從他的眼裏看到了驚訝。

她知道他依然和那個女孩在一起,可這並沒有讓她心灰意冷,她卑微而又自我催眠地想著,他是個有自己的分寸的人。

她亦不願學TVB裏那些富家千金那樣愛一個人,以勢淩人,用盡手段和心機去爭去搶。

隻要他肯回家,他在外麵做什麽,她都可以視而不見,她一退再退,一忍再忍,以為這樣他會看到她,知道她最好。

可是,最後還是等來了分離。

在這漫長的卑微的等待和單方麵的愛戀中,她徹底迷失了自我。

原以為再痛的痛都承受過了,自己那顆心已經麻木,她可以強大到百毒不侵,可是當他站在她麵前,說著放不下別的女人,當他堅決地要和她分開的時候,當他眸含著哀愁沉聲說:“走不出去的,她在我心上,早就迷路了”的時候,她還是心如刀割。

明明是她先遇上他,先愛上他的。

明明自己什麽都比她好,為什麽他心裏的人是她?

為什麽他隻愛她?!

而她反而成了那個卑鄙的掠奪者。

多可笑。

06

這個夜晚,文浚再一次回到了海邊的小洋樓。

這一次他覺得頭腦清醒了很多。他也第一次發現,清醒是件多麽可怕的事情,讓他更加深刻地品嚐到痛苦的滋味。

他想起那個心理專家和他說過的那句:“多數時候,不是痛苦抓住一個人不放,而是這個人自己不願放下這段痛苦。”

當時他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問:“那您說要怎麽才能修複創傷,讓她放下?”

醫生擦著眼鏡的鏡片,擦得極其仔細:“我給你兩個方向,你試試看。首先你要讓她直麵創傷,直麵自己,讓創傷人認清她所痛苦的事情已經無法得到補償,並給予她更多時間。還有一個方向,去轉移她的注意力,如果她有愛好,那就著力培養她的愛好,用她所熱愛的事物,比如音樂、書籍去慰藉她的心靈,讓她找到全新的情感寄托和安全感。”

文浚替瑩瑩選擇的是第二種,因為他不舍得她迎頭直麵她的痛苦,他寧願給她時間,讓慢慢走出來,而他替自己選擇的卻是第一種。

他苦笑,直到這時才發現,那個心理專家說得沒錯,不是痛苦抓住了他,而是他自己不願放下。

她對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清楚地記得,他還能夠描摹出她的臉,她每一個微小的動作和表情,都深深地刻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永遠那麽清晰,永遠那麽深刻,像是最溫柔的夢魘。

與她之間所有的記憶,於他來說都是美好的。

而這裏的一切也還是老樣子,因為有人定時來清掃,房子雖然大而空曠,卻始終一塵不染,東西的擺放位置更無人敢隨意移動。

站在她縱身墜下去的陽台,往下看去,薔薇似海,漫無邊際,沒有一朵花因為她的離去而突然變得蕭條。

她的臥室,絲綢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在他出差前的那一晚,他們**的情景還在眼前。

出國出差於他是家常便飯,他一直不曾因此而有過徘徊和羈絆,可這一段時間心底總有不明所以的患得患失,仿佛,他一走,她便忽然消失,總想得到她更多。

她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想法,整宿整宿乖巧得不像話。

他來回幾次,攻城略地,終於疲憊,咬著她的耳朵對她低語:“回來有事要告訴你。”

她低低地嗯了聲,像是一聲嚶嚀。

可她不問他想對她說什麽。如果她問,也許當時他便會脫口告訴她一切,告訴她,他已經決定和高蓉取消婚約。

她質問過他,把她當成什麽?又把他的未婚妻當成什麽?

他想等出差回來把這件事情徹底處理好後,再告訴她這個消息。

告訴她,那場形式上的訂婚不再有任何意義,這一生,他隻愛柳瑩瑩一人,心裏除了她,再無其他。

可是,他沒有等到這樣的機會。

從此,再見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她拋下他,決絕而去。

留給他的,一生悲痛。

在被思念和痛苦反複折磨的日子裏,他想起劉嘉樹問過他的話:“文先生,你和我姐姐什麽時候結婚?”

當時他沒有回答。他從不否認,他自私而卑鄙,他拒絕不了在文氏站穩腳跟,拒絕不了高家的幫助。

而他從沒有和任何人說過,更大更根本的原因是,他害怕婚姻,害怕它會改變兩個人。

他曾以為,他的父親文勁森是和他的母親是世間上最相愛的兩個人人,後來文勁森娶了更年輕更漂亮的女人,而他的母親,也找了一個西方人,生活得風生水起。

他們的離婚給他帶來了不小的打擊。

一紙證書就能讓兩個人的情感固若金湯嗎?

如果還是說散就散,那麽要這個形式做什麽?

他有過很長時間的矛盾和懷疑,後來她的母親告訴他:“沒有永遠的婚姻,隻有永遠的利益。”

——那你當初嫁給我爸也是因為利益嗎?他想問問她,可是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選擇緘默,選擇利益。

可是,他一步一步,在文氏站穩腳跟,卻並沒有讓他心裏淋漓痛快,他真正快樂的時候很少,都是因為她。

他慢慢發現,他好像找到了這個世界上,除了利益更讓他為之著迷為之心動的存在。

那個女孩在旺角的街頭,踏著雨點的節奏跳一支舞,從此,他以為自己注定高處不勝寒的生命裏炸開一條裂縫,透出了一道光。

一點一點擠進他的世界。

瑩瑩,我終於明白,那個高於利益高於一切的存在是你。

你不知道,我認識你,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