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堂屋由華燈裝點,而此間的花園隻有稀疏的星光點綴。

涼亭的台階擋住了段亦鍛,不過是抬腳就能跨過去的幾個台階,對於此刻的段亦鍛而言,卻跟鴻溝一樣難以跨越。

夜色將他的背影裝點得更加寂寥。

池橙欣賞夠了段亦鍛的狼狽之後,終於進入扮演狀態。

少女把自己的腳步放到最輕,一步步接近段亦鍛。

她的聲音還有些顫抖,“段哥,我來幫你吧……”

池橙做盡了窩囊的姿態,說盡了窩囊的話,動作卻一點也不窩囊。

她甚至沒有等到段亦鍛開口回答,就自顧自地把段亦鍛往台階上推。

段亦鍛當即就皺起眉頭,想要拒絕,可是拒絕的話卻被落在自己鼻梁上的一滴淚打斷。

段亦鍛從未哭過,他自小就是天之驕子,人生軌跡比設定好的程序還要嚴密,眼淚對於段亦鍛而言是最無用的東西。

所以他鼻梁上的淚毫無疑問,來自身後的少女。

眼淚溫度灼燙,從鼻尖劃過時,段亦鍛甚至聞到了苦澀滋味。

可是仔細一聞,就隻剩下身後少女的清香。

百合花香混雜著脂粉味道並不顯得莊重,這氣味甚至可以說是廉價的。

段亦鍛捂住自己的鼻子躲避這股味道。

他並不感謝池橙把自己推上涼亭。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在我為你的自作多情而感到憤怒之前,你應該盡快離開。”

池橙略帶抽泣的聲音響起:“段哥,三年前你幫過我,從那時起,我就以你為榜樣——”

段亦鍛生硬地打斷池橙的話,“夠了,我不想聽你講故事。”

少女堅持道:“這不是故事。”

這就是池橙現編的故事。

池橙在事故前根本沒有見過段亦鍛,她唯一了解段亦鍛的途徑就是在電視上。

不過,電視采訪的隻言片語,也足夠池橙了解段亦鍛的為人了。

段亦鍛並不是一個按部就班的人,盡管家裏人想讓他繼承企業,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自己的愛好。

他喜歡什麽樣的事情就要做到極致,不管是花滑,還是池綺雲,他都會拚了命的去追求。

段亦鍛很少在自己的愛好之外的東西上花費心思,所以池橙就算編出再離譜的借口,他也不會拆穿。

他驕傲慣了,然而,如今他竟然因為一件荒唐的事情,不僅失去了自己的事業,還失去了自己的愛人……

池橙看著矮了自己半截的黑影,緩緩道:“那天坐在駕駛位上的人根本就不是段哥吧,而是我姐姐——池綺雲!”

池橙扮演的角色可不是什麽善茬,她缺愛、偏執,遲遲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人,當然會用一些別的手段……

這一句話砸下去,段亦鍛終於有了別的反應。

他主動操縱著輪椅轉頭看向池橙。

周遭陰暗,連帶著段亦鍛的神色也難辨起來。

“你究竟想做什麽?”

池橙弓腰握住段亦鍛輪椅兩邊的把手,她激動地提高聲音道:“我想要澄清這件事情,當天你根本就沒有酒駕,為什麽還要承擔不該屬於你的罵名?”

段亦鍛剛剛想要開口回答‘不需要’,一道熟悉到讓他心碎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小妹,你在後院做什麽?大家都在找你呢。”

竟然是池綺雲出現了。

她出現的也是真夠及時的,正好打斷了池橙跟段亦鍛的交流。

池橙眸光微閃,她很確定,池綺雲把她剛才說的話全部都聽清楚了。

可她為什麽還要打斷即將要開口回答的段亦鍛呢?

原因當然隻有一個。

池綺雲並不相信段亦鍛會替她保守秘密!

而她接下來的反應也恰恰證實了自己不信任段亦鍛。

走上涼亭之後,池綺雲才生疏地給段亦鍛打招呼,仿佛自己是剛剛才看到段亦鍛一般。

“亦鍛,原來你也在這裏啊。你能來當然是最好了,我的傷跟小妹的傷已經好了,我們都不怪你,反倒擔心你的傷勢呢。”

“是嘛……”

段亦鍛的聲音中寫滿了落魄,可是盡管心上人不信任自己,他還是盡力的在維護池綺雲。

“上一次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跟池橙,過段時間我會親自送歉禮上門。我聽說你的芍藥花因為蟲害死了,最近我剛好得到了一批新種子——”

“不用了。”

池綺雲不耐煩地打斷段亦鍛的話,“芍藥的花期已經過了,就算是把它種在花園裏,也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開花了。”

池綺雲的花園中除了芍藥之外還有很多應季的花,區區芍藥並不值得池綺雲掛念。

言罷,池綺雲就要帶著池橙離開。

池橙匆匆收斂起臉上幸災樂禍的笑,而後義正言辭地告訴池綺雲,“段哥才不是過季的芍藥花!”

池綺雲沒想到池橙會把話說得這麽直,“橙橙,別瞎說話,怎麽能把人跟花比呢?”

池綺雲再也不敢停留,拉著池橙就往前走,池橙又是急匆匆的喊了段亦鍛一句,“段哥——”

然而她的話沒有說完,人就不見了。

段亦鍛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晃神,他想起多年前跟池綺雲的約定。

隻因為池綺雲說自己喜歡芍藥花,他就答應要在池綺雲住的地方種滿芍藥花。

段亦鍛不喜歡人來人往的交際場,池綺雲就經常陪著他在這個涼亭久坐……

然而這一切從那場玩笑般的車禍之後就不會再有了。

鼻尖的苦澀滋味再一次翻湧……

池綺雲帶著池橙重回交際場,她負責長袖善舞,池橙就負責站在一邊傻笑。

隻是池橙那雙紅腫的眼睛很難不讓人猜想,她跟自己的長姐在無人的角落中究竟發生了什麽樣的糾葛。

懷疑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池綺雲身上,已經到了讓她有些暴躁的地步。

最終池橙被池綺雲拉回試衣間。

池綺雲丟給池橙一個冰袋,而後語重心長地告誡池橙。

“一個殘廢的男人不值得你去嫁,橙橙,你就算缺愛,也不該找一個殘次品。”

池橙莞爾一笑,“好啊,那姐姐來愛我吧。我感受到姐姐的愛之後,就放棄段亦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