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事情決定,小皇帝一句“退朝”之後,別的大臣當即感恩戴德的退下,福臨看著那道頎長的身影,嘴角動了動,想要喚住他卻又終究沒有那麽大的膽子。

眸子裏閃過一絲猶豫,當看到多爾袞轉身的時候,心裏的希冀還是大過了擔憂,“攝政王皇父!”

當這道聲音傳到自己耳朵裏的時候,多爾袞的身子不禁愣怔了一下,抬起來的腳瞬間又放了下去。

“陛下還有何事嗎?”多爾袞眯了眯眸子,轉頭問道。

“攝政王皇父,你……你的身子好多了嗎?”福臨站在上麵,多爾袞站在下麵,明明是居高臨下的姿勢,但是福臨卻是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更加弱小的人。

“好多了,多謝陛下關心。”多爾袞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淡淡的。

福臨鬆了一口氣,皺著眉頭道,“那……可否請您與我說一會兒話?”

真的隻是說一會兒話,他如今有好多話不知道該跟誰說了,額娘不在身邊,皇額娘……有的話他已經不想和皇額娘說了。

攝政王皇父……不知道為何,他總覺得有種親近的感覺,哪怕自己也知道他其實很怕他,但是若是讓自己與他說事兒,他又是甘願的。

“既然陛下要求,那本王又怎麽會不答應呢?”多爾袞淡淡一笑,看著福臨道。

當兩個人到了書房之後,福臨便將書房裏頭的人盡數讓他們退下了。

期間還有幾個人看著多爾袞猶豫著要不要退下,但是卻被小皇帝一聲嗬斥下去了。

而整個過程,多爾袞隻是嘴角帶著笑容地看著,並不多說一句話。

待得跟著福臨身邊的太監也被嗬斥著退下的時候,福臨又加了一句,讓他將門也給帶上。

屋裏剩下兩個人的時候,很靜很靜,靜得連呼吸都能夠聽得見,一大一小,一個沉穩,一個孩提。

但是,真的到了這個時候,看著多爾袞站在自己的麵前,福臨反而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皺著眉頭,福臨沉默了半天,多爾袞也不出聲,就這麽在一旁站著,眼裏的情緒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似乎他過來隻是過來,別的事兒都不是他需要考慮的問題,哪怕是讓他在這裏站上一天,他也是沒有什麽想法的。

好在福臨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呼了一口氣,有些忐忑道:“攝政王皇父,請坐下罷。”

其實他想說什麽呢?他也不知道他該怎麽開口,所有的思緒原本隻是一團亂麻,現在還是被繩子捆起來的亂麻。

多爾袞倒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小皇帝讓他坐,他便點了點頭,然後坐了下來。

福臨看著屋裏的擺設,多爾袞坐的那裏旁邊已經沒有位置了,但是對麵……對麵他不想坐,遠處的高位他也不想坐,他覺得自己今日若是坐得遠了,許多事情就說不出口了。

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福臨一把拉過對麵的那一張椅子,朝多爾袞走去……

原本他是準備搬起來的,奈何那椅子是實心檀木椅,本就重,便是一個成年男子也不見得能夠搬得起來,更何況是一個不過七歲的孩子呢?

多爾袞看著這一幕,隻是微微挑了挑眉頭,臉上的神色甚至都不曾發生什麽變化,更不要說上去幫助小皇帝一把。

然而,沒有人看到,多爾袞的眸子卻是一直盯著福臨的腳下,每當福臨走一步,多爾袞藏在袖子裏的手指便在座椅的扶手上輕輕的點上一下。

一步、兩步、三步……

福臨拉著椅子,隻覺得眼前的幾步路似乎隔著十萬八千裏。

就在還有三步便能夠停下來的時候,許是因為太重,又許是太滑,那椅子竟是從福臨手裏滑了下來,眼看著就要砸著腳……

多爾袞眉頭一挑,穩坐的身子步子一邁,堪堪地用一隻手扶住了那把椅子,另一隻手直接攬住了孩子的身子。

福臨看著那張沒有再倒下的椅子,再看了一眼扶住自己的人,眼裏浮現出幾分感激與感動。

“攝政王皇父……”福臨呢喃出聲。

多爾袞將其扶正,眼裏閃過一絲無奈,一邊將手裏的椅子往旁邊一放,搖了搖頭道:“慢著點,可有哪裏磕傷碰到?”

“沒,沒有。”福臨急忙搖了搖頭,在旁邊放置好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姿態可謂是端端正正,看著多爾袞的目光又多了幾分崇敬。

對於有力量的人,孩子總歸是會崇拜的,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舉措。

“身為帝王,沉穩最為重要,你父皇……他便是如此。”多爾袞伸手想要去拍福臨的肩膀,話說道一半的時候突然頓了一下,眸子裏閃過一抹深邃之後,語氣便壓低了幾分。

對於這個孩子,他終究還是有些話想要對他說的,終究還是舍不得讓他太怯懦。

況且,這個孩子畢竟是聰明的。

“我明白了,多謝攝政王皇父告知。”福臨點了點頭,眨了眨那雙大眼睛。

在他的記憶裏,對於自己父親皇太極的記憶其實並不深刻,畢竟皇太極在他尚且年幼時便過世了。

但是即便是如此,對於方才多爾袞的那一句話,他也是極為認可的,在他的印象裏,自己的皇阿瑪的確就是那樣一個人。

對於多爾袞,他知道也是一個十分沉穩的人,但是……不知道為何,他對於他其實心裏沒有那麽多的懼怕。

“不管是在誰的麵前,你都要稱自己為朕,不能夠再說我了。”挑了挑眉頭,多爾袞開始轉動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一邊緩緩道。

福臨怔了一下,立馬意識到了自己方才話裏不對的地方,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捏著拳頭點了點頭,“是,朕知道了。”

雖然自己在他麵前寧願以一個小輩的身份自居,但是他說得對,自己畢竟是皇帝。

“今日陛下知道自己哪裏做得還不夠好嗎?”看到福臨一臉虛心,不管自己說什麽他都願意聽的模樣,多爾袞別過眸子,輕輕咳嗽了一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