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盞先行幾步,進了前殿。金鈺則隨手喊住了一個宮女。

“裏頭來了誰?”她問。

宮女本有些不耐煩,見是安嫻回來了,匆匆行禮,“奴婢見過殿下。”

安嫻淡淡應聲,負手而立。

宮女恭敬站著,低眉順眼,回答金鈺的問題,“稟殿下,是榮昌侯世子之夫人,來看望殿下,現下正在前殿呢。”

風暖?

安嫻問宮女,“她來了多久了?”

宮女回答:“約莫有一個時辰了。”

安嫻看了金鈺一眼。

金鈺對著宮女揚聲道:“你先下去吧。”

“是。”宮女又行了個禮,拘謹退下。

安嫻向裏走去,金鈺緊隨其後。

她與安嫻說話,“殿下,看樣子,先前陸世子與風暖小姐並非出來閑逛呢。”

“隻是,風暖小姐不是身子抱恙嗎?”她又疑惑地自語。

安嫻不理她。

金鈺想了想,忽的有幾分喜悅,“強忍著不適也要來看望殿下,風暖小姐對殿下真是情深義重。”

“這就‘情深義重’了?”安嫻步伐不停,嘴上反問,“那安平王把你從刑獄司提出來,你豈不是要對他以身相許?”

金鈺呐呐,竟不知該如何反駁安嫻的話,她羞紅了一張臉,扯著安嫻的袖子。

“殿下,您就打趣金鈺吧!”

安嫻也沒扯回自己的袖子,任由惱羞成怒的金鈺撒氣。

一來二去間,安嫻和金鈺便到了前殿。

雪盞眼尖,在安嫻跨進門檻的一瞬間就看到了安嫻,她幾步走到安嫻身邊。

“殿下,是風暖小姐。”她悄聲道。

安嫻點頭,示意自己已經知道了。

她大踏步往前走去,隻見風暖端坐於椅子上,正捧著盞茶。

安嫻欲出口叫風暖,又想起這裏已不是在靖國的時候了,倒有些頓住了。

該如何稱呼風暖呢?

她有些犯難。

這邊安嫻為著對風暖的稱呼糾結不已,那邊風暖也是注意到了停住的安嫻,她放下茶盞,站起身子,對著安嫻盈盈一拜。

“妾身風暖,見過長帝姬,願殿下萬福金安,長樂安康。”

這一通行禮,倒讓安嫻腦子裏有些混亂的思緒轉換過來幾分。

是了,現下在蕪夢國,她的年紀要比風暖大得多。

地位上,她也要高出許多。

安嫻隻聽過尚燕說與風暖頗有交情,卻不知道兩人的關係好到了什麽份上,又該怎樣相處。

總不會是太過冷淡。

這樣想著,安嫻對著風暖笑笑,也不說話,走過去,伸手將風暖扶起。

風暖謝過安嫻,回到了座位上。

安嫻微笑著坐到一旁,拿起茶盞,掀開杯蓋,拂去杯中白沫,看似是要靜靜品茗,實則悄聲問身旁的金鈺,“我平日裏怎麽稱呼風暖的?”

金鈺有些驚訝,她不答反問:“殿下您忘了?”

“小暖。”雪盞在一邊接上,她對著金鈺道,“殿下問了就好好回答,現在是什麽場合,你分不清嗎?”

金鈺無理可說,隻得聽著雪盞的數落。

安嫻聽了雪盞的提醒,略微低頭,裝模作樣地喝了口茶。

將茶杯慢慢放到旁邊,安嫻開口,“今日這茶,我喝著燙口了些。”

她轉頭看向風暖,“不知小暖是否與我有相同的感受?”

風暖笑容和順溫柔,她的嗓音一如既往,“妾身嚐著,殿下宮裏的茶,一貫是極好的。”

雪盞聽了,立馬出來請罪,“許是給殿下泡茶的丫頭失了分寸,奴婢這就去打發了她。”

安嫻不置可否。

雪盞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拉了金鈺。

“怎麽要叫上我?”金鈺甫一被拉,還沒回過神來,執拗地立在原地不肯動。

“呆子。”雪盞道,“沒看出來殿下想跟風暖小姐單獨一塊兒嗎?”

金鈺如夢方醒,忙跟著雪盞一同出去了。

風暖瞧著金鈺和雪盞的背影,讚歎:“殿下的這兩個貼身宮女,倒是機靈活潑的,那氣度,也可與外邊的小姐們比上一二。”

安嫻嘴角一勾,“小暖過譽了,左不過是兩個丫鬟,隻是依我的性子,不願意拘了她們,也好讓這規矩森嚴的宮裏,多幾分煙火氣。”

風暖讚同道:“殿下說得極是。”

“好了,閑話也不多扯。”安嫻看著風暖,“小暖怎會突然進宮?”

風暖回答:“夫君他有事要進宮麵見陛下,妾身想著,已許久不見殿下,便求了夫君,一同進宮。”

她說著歎了口氣,“自殿下落水高燒以來,陛下便下令不許任何人打擾殿下休養,妾身今日也是懷著一顆惴惴之心前來。”

說著她看了安嫻一圈,又笑了笑,“不過見殿下似是大病痊愈的模樣,妾身也便安心了。”

不許任何人來見她。

是郝承恩的命令,還是樓舒雋的命令?

看樣子,真是要郝尚燕合情合理地死在長樂宮。

安嫻舌尖舔了舔後槽牙。

她想著,看向風暖的目光越發柔情似水。

“小暖有心了,隻不過我看小暖麵色蒼白,似也是身體不適的模樣,還是要多注意些才好啊。”

風暖又是起身,優雅行禮,“妾身謝殿下關心。”

她回道:“隻是來宮裏的路上吹了風,頭有些昏沉,休息幾日便好,不礙事的。”

安嫻點頭,以為二人寒暄一番便可,正想說些什麽結束對話,再讓雪盞送客。

她拿起茶杯喝茶,順便思索著接下來該說的話。

就在這沉默的間隙,風暖又開了口。

她麵露遲疑之色,“不過,妾身前來時,倒在路上見著了一位與殿下身形差不多的姑娘。”

安嫻一口茶含在嘴裏,被分成了兩股,一股順著喉嚨下去,另一股卻岔了道。

她強忍著不適,放下茶盞,手握成拳頭抵在唇間,小小地咳嗽了兩聲,臉頰紅潤了些,眼尾也被逼得殷紅。

否認,還是承認。

安嫻還未作出選擇,便見風暖過來,一把抓住了她抵在唇前的手。

“殿下下回出行,若是想著掩人耳目,可要再當心些。”風暖說著,向來溫柔的嗓音有幾絲嚴肅。

安嫻有些納悶,剛剛還隻是“身形與殿下差不多”,現在怎麽一下子就確定是她了?

她正疑惑著,就見風暖另一隻手緩緩附上她被抓住的手腕。

“這手釧,敢問殿下是從何處得來?”

安嫻看到腕間那串古樸的鈴鐺手釧,心裏明白了幾分。

原來是它露的餡。

想來是金鈺在伺候她換裝時,順便把手釧套她手上了,這手釧也不會發出聲音,她才一直忽略的。

要解釋這手釧的來曆,又是一樁麻煩事。

安嫻心下歎息。

她握住風暖的手,將自己的手腕抽出,又摘了手釧。

“這個麽?”她掂了掂手釧,“底下宮人前些日子獻上來的,似乎是外出采辦時偶得,說拿來辟邪是極好的。”

安嫻說完,複又問了風暖一句,“怎麽,這手釧是有什麽來曆麽?”

“殿下還記得妾身從靖國回來時與殿下所說的左丞相千金麽?”風暖問,眉眼間帶了絲憂慮。

在別人的口中聽到之前另一個身份的自己,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安嫻懷揣著這樣奇妙的心情,口上裝作不知道的模樣,“當然,這手釧與她有關?”

“正是。”風暖點頭,“這手釧,是妾身送給她的生辰禮物。”

安嫻麵上吃驚,“既是生辰禮物,又怎會在蕪夢國被宮人得到?”

“殿下大概也聽說了段小姐失蹤的消息……”風暖回答,“妾身一直擔心著她。”

她看著安嫻,“現下看來,段小姐也許還活著,且很有可能在蕪夢國。”

安嫻迎著風暖的目光,暗歎風暖的敏銳。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風暖說得真是一字不差。

她確實活著,還在蕪夢國,並且正活生生地在風暖麵前與她講話。

風暖顯出激動的神色,她抓住安嫻的雙手握在胸前,語氣誠懇。

“妾身可否請求殿下,順著這手釧的線索,尋一尋段小姐的下落?”

這就是,我找我自己?

安嫻不禁有幾分好笑。

她深沉地一點頭,撫慰性地拍拍風暖的手,答應了。

待要把風暖送出宮門,電光石火間,安嫻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又拉住正要邁出去的風暖。

“小暖。”

風暖轉過頭看向她。

安嫻麵容嚴肅:“我有件事情要與你說道說道。”